喋血敦煌

带着这些疑问，刘云峰走出大酒楼，迎着夕阳，茫然地看着如同蝼蚁一般脚步匆匆的人流，慢慢行走在敦煌街头。

临分别时，林存善的殷殷嘱咐声还环绕在耳边，“刘探长，请你抓紧时间破案，到时候，我会重金奖励的。”

破案？抓紧时间破案？重金奖励？刘云峰心中不由得苦笑数声，摇摇头，暗想，林老板，你说的太简单太轻松了，就像吃饭睡觉一样简单轻松。

此时，正值黄昏时分，秋天夕阳的余晖毫无暖意地洒在敦煌这座边陲小城，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喧嚣热闹非常。

面对这芸芸众生茫茫人海，刘云峰视而不见，只顾考虑自己的事情。突然，他觉得被人狠狠地撞击了一下，急忙侧身一闪，只见一个汉子从身边飞速跑过，其后背上血流如注。

刘云峰一惊，迅速躲藏至街边的一棵胡杨树后面，定睛细看，又见两个持刀的汉子紧紧追赶而去。

“原来是流氓打架。”刘云峰松了一口气，暗自一笑，不再理会，迎着余晖，转身向警局慢慢走去。

蓦地，方才那个流血奔跑的汉子身影不自觉地浮现在眼前。他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但又一时说不出究竟是何人。

“二愣子，是二愣子。”忽的，刘云峰心中惊叫一声，“他什么时候出狱回敦煌的？怎么又被人追杀？”

二愣子是刘云峰曾经抓获的一个盗贼的外号。两年前，因为一起抢劫凶杀案，被刘云峰抓获，判了七年有期徒刑，送进凉州监狱改造。

后来，有一次和王守福闲聊，刘云峰才知道，在这之前，二愣子曾经多次盗窃莫高窟文物，又卖给英国人斯坦因，被王守福举报，坐了数年清廷官府大狱。

“贼性不改的东西。”听完王守福的叙述，刘云峰暗自恨恨骂了一声，“这种货色，出卖祖宗留下来的珍贵文物给英国人，真他娘的该杀。”

王守福听说二愣子又被抓去坐牢，颇为感慨地说：“这二愣子，坐完清廷的大牢，又坐民国的大狱，莫非想坐一辈子牢狱？”

可现在，这二愣子的刑期还没结束，居然又出现在敦煌街头，还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紧紧追杀，莫非又干了什么坏事？

据刘云峰所知，这二愣子和李猴子秦兆阳一样，从小就不务正业，混迹于江湖，三教九流五行八作，认识的人很多，能够在刑期未满就出狱，可见此人确实有些能量手段。

此刻，如果将其从刀下解救，说不定，还能够从其嘴里了解很多情况，对侦破清真酒楼的凶杀案以及进一步了解黑喇嘛的情况，有很大的帮助。

想到这儿，刘云峰略一思索，不再犹豫，急忙转身，沿着二愣子逃跑的路线，极速追赶下去。

出了敦煌城，向东不远，矗立着一座土山，山势平缓，终年生长着各种树木花草，由于地处城东，当地人就名之曰东山。

刘云峰一口气追到东山，见二愣子钻进一片胡杨林里，那两个汉子也持刀紧随而去，便借着树木的掩护，闪身进了树林。

秋天时节的胡杨树，粗壮高大，枝叶依旧茂密浓郁，树梢呈现出一片迷人的淡黄色，而不时随风飘零的树叶，增添了许多令人充满无穷遐想的诗意。

刘云峰犹如一只灵猫，悄然无声地靠近一个四面张望的持刀汉子，猛地挥拳重击，将其打昏，而后，又闪至树后，紧紧躲藏起来。

另一个汉子没有发觉其事，仍旧集中精力向前搜索。因为，他和同伴接到的指令，是将这个外号“二愣子”的家伙毫不留情地杀死，夺走他身藏的宝物。

刘云峰观察片刻，圆睁双眼，放射着凌厉之光，继续在树林间无声潜行，慢慢地靠近对方。

就在他看准时机，方欲出手之际，不料，那个汉子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发现了扑面而来的刘云峰，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伏身闪过來拳。

随即，大叫一声，紧盯着微微冷笑的刘云峰，滑步前行，一记“黑虎掏心”，手中锋利的短刀闪着寒光，紧紧刺向对方胸部。

见状，刘云峰心中冷笑数声，忽的原地旋身，趁势飞起右脚，重重地踢在其手腕，将短刀踢落于草丛中。

汉子没有料到对方武功如此之高，急忙“啊”的一声惊叫，后退数步，圆睁大眼，紧张地看着刘云峰，充满胆怯之意。

刘云峰担心其逃跑，随即又一记“燕子三抄水”，纵身跃至其身边，一拳将其打翻在地，一脚重重地踏在胸口上，厉声问道：“说，谁派你来的？为何要追杀二愣子？”

汉子躺在地上，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两只眼睛充满仇恨的凶光，紧盯着刘云峰，一声不吭。

“你说不说？”刘云峰见其极为顽固，暗想，真是一条江湖汉子，有点血性骨气。

片刻，不由得加重语气，厉声问道，“再不说，老子一脚踏死你。”

说着话，脚下用了七分的劲道，顿时，疼得汉子虚汗直流，但是，仍旧不吭一声，两眼极度仇恨地紧紧盯着刘云峰。

此时，见汉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刘云峰暗想，既然不说，就放走他，免得日后结仇于江湖。

可是，他听见脚下一声沉闷的冷哼，急忙细看，只见汉子嘴角流血，竟咬断舌头自杀而亡。

刘云峰心中微微一惊，收回脚，再转身寻找方才被自己一拳打昏的那个汉子，却不见了踪影。

“这个仇已经结大了。”他摇摇头，冷笑数声，片刻，冲树林深处喊道：“二愣子，还不出来？小心有人杀了你。”

少顷，二愣子从一棵高大的胡杨树后面走出来，脸色苍白，来到刘云峰面前，感激地说：“谢谢刘探长的救命之恩。”

刘云峰知道他受了重伤，就用非常平和地语气，颇为关切地问：“你的刑期未满，怎么跑出监狱了？伤的重不重？”

二愣子呼出一口长气，强忍着锥心的疼痛，惨然一笑，说：“刘探长，是有人将我偷偷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谁？”刘云峰急忙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

二愣子轻声说：“我不能说。刘探长，我怕活不了了，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闻言，刘云峰急忙走到其身边，仔细查看伤口，只见皮肉外翻，伤及内脏，情知不妙，便疾声问：“这两个追杀你的人又是哪里来的？”

二愣子苦笑一声，坐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刘云峰，吃力地说：“这个我不知道。刘探长，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刘云峰担心他即刻死去，赶紧问：“什么事？你快说，我帮你。”

二愣子费力地喘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极其精致的玉佩，说：“将这个交给王守福。”

说完，连续喷射出几大口鲜血，拼尽最后的力气，将玉佩交到刘云峰手中，惨叫数声，瞬间吐血而死。

见此情景，刘云峰将玉佩对准最后的一抹夕阳，认真看了数遍，暗想，这块玉佩冰凉润滑油脂光泽，尤其是上面雕刻着一只精美的昂首麒麟图案，绝不是等闲凡品。

收好玉佩，再伏身细看二愣子渐渐冰凉的尸体，刘云峰暗想，早知如此下场，还不如好好待在监狱里服刑。

过了一会儿，夜幕渐渐拉开，林间袭来一股股冷风，吹起阵阵落叶。不远处，响起了今晚的第一声狼嚎，紧接着，狼嚎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旋绕于林间，令刘云峰禁不住打了一个重重的冷颤。

见到王守福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王守福拿着玉佩，紧锁眉头，反复查看数遍，而后，神色凝重，端坐于炕头，一声不吭，默默地思索起来。

见状，刘云峰静静地凝视着如石雕一般纹丝不动的王道士，心中明白，这件玉佩引发了这个老道士深沉遥远的回忆。

昏暗的小土屋内，寂静默然，两个不同身份的男人，在一盏灯光摇曳不定的油灯下，默默无声地静坐，各自陷入了特定的往事中。

这块玉佩的突然出现，令王守福心底瞬间涌起一股惊涛骇浪，不停地翻滚激荡，犹如狂风中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叶扁舟，时沉时浮，片刻不定。

二十年之前，王守福深得玉佩主人的赏识，为了博得更大更多的功名富贵，曾经替他干了很多事，也多次见过这块须臾不离身的玉佩。

《五经通义》说玉“温润而泽，有似于智；锐而不害，有似于仁；抑而不挠，有似于义；有瑕于内必见于外，有似于信；垂之如坠，有似于礼。”

这块玉佩是“麒玉”，还有一块是“麟玉”，合二为一，才称“麒麟玉”，被其主人视若生命一般，分别挂于左右腰间，不离片刻。

麒麟是古代传说的祥瑞神兽，雄为麒，雌为麟，外形独特，龙首麋身牛尾马蹄，头长一只角而有肉，象征着吉祥平安太平盛世天下一统。

古语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的说法，如今，这两块玉佩分离，“麒玉”又落入二愣子之手，“麟玉”不知所终，难道其主人已惨遭不测？

二十年前的一天，在北京一处气象雄浑开阔的府邸内，王守福曾经无意识地询问，这两块被称为人间极品的玉佩来自何地。

玉佩主人顿时流露出深不可测的笑容，抿了一口茶水，笑而不答，但又不愿意伤其脸面，最后，思索再三，轻轻说了五个字，敦煌莫高窟。

坐在王守福身边的安公公哈哈一笑，手指玉佩，说出了一句令王守福终身难忘的话，佩戴麒麟玉的人，乃龙之子也。

闻听这句惊世骇俗之言，王守福暗自下定决心，为了光大王氏家族门庭，必须跟定此人，供其驱使。后来，他按照主人的吩咐，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兄。

然而，时至今日，当刘云峰突然将这块“麒玉”交给自己，并说这是二愣子遗愿的一瞬间，令王守福惊骇不已，随即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中。

二愣子是如何得到这块玉佩的？他临死之前，又委托刘云峰将玉佩转交于自己，又有什么意图呢？他是不是受人控制行事的？

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王守福脑海中。他冷静地坐着，极速思索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映着跳跃不定的灯光，折射出人世的沧桑。

刘云峰坐在对面，紧盯着沉思无语的王守福，暗想，从其第一眼见到这块玉佩时，流露出来的惊异神情上推测，这块玉佩有着极其不平凡的来历。

对于“麒麟玉”，刘云峰知之甚少，仅从其表面上判断，这是一块价值不菲的珍品，绝不是民间之物。

难道这块“麒玉”出自于皇宫，是皇室所用之物？顿时，刘云峰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大跳，紧眼盯着王守福手中那块闪闪发光的“麒玉”。

清廷宣布退位之后，民国政府答应，保留了许多优待条件，承诺每年支付清室费用400万两银元，同意溥仪暂居紫禁城。

但是，有许多太监宫女却落井下石，乘机盗取宫中的各种珍贵收藏品，私下里出卖，换取钱财，以备不测。

北京琉璃厂古玩市场上经常见到昔日的宫中文物，那些颇有眼光的古董商人，清楚这些文物的来历，便尽力低价收购。

曾经因为侦破一起敦煌莫高窟案件的需要，刘云峰去过数次北京琉璃厂，见此情景，心中感慨万千，树倒猢狲散，一点不假。

过了很长时间，王守福才冷声问道：“云峰，追杀二愣子的人，不知是哪路江湖人马？”

刘云峰摇摇头，轻声说：“我是偶然碰上的，也不太清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想，那两个杀手，一个自杀身亡，另一个却借机逃跑了，自己和他们已经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王守福将玉佩放在灯光下，又仔细地翻看了数遍，而后，幽声说：“这块玉佩来自于清廷皇室，是一位王爷所有，却不知何故，落在二愣子这个狗杂种手里。”

那天黄昏时分，他吩咐小娃子将打晕过去的二愣子扔进后沟喂狼，不料，这二愣子却神秘地消失了。

从后山传来的枪声，惊动了王守福，也引起了他深深的担忧。幸好，小娃子平安无事，这令他略微放心，

但是，小娃子逃回来之后，随即又被人劫走，难道这一切都是天意？都是躲不过去的报应？这报应是不是来的太快了？

追杀二愣子的人究竟是哪路江湖人马，他们是不是为了这块玉佩而追杀的？这一切，随着二愣子的死去，暂且都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此刻，王守福又想起了被自己一掌毙命的合欢姑。那天晚上，她突然出现在莫高窟，只是为了索回那件二十年前送给自己的心爱之物，只是为了替早已死去的师傅师兄报仇？

而今，合欢姑已被自己亲手埋葬，墓地距离莫高窟不远，是一处很隐蔽也很有风水灵气的地方。答应她的事，王守福已经做到了。

不论发生了多少事情，此时的王守福心中异常清楚，这些谜团，都紧紧围绕着自己，也都需要自己亲手一一解开。

如果能够尽快找回小娃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谜团就会被自己逐一解开，而小娃子现在又在哪儿呢？

想到这儿，王守福将目光移向身边的刘云峰，片刻，才轻声问道：“云峰，小娃子被劫走已经好几天了，有没有消息？”

闻听这句包含真情和希望的话语，刘云峰知道，王守福完全相信了上次他说的假话，赶紧说：“我已经派出警员，四下里搜寻。一有消息，会尽快通知你。”

王守福点点头，略显伤感地说；“小娃子是我捡来的，一起相处了好几年时间，有感情了。他不在身边的这几天，我觉得非常寂寞空虚。”

刘云峰心中明白，王守福说的是真心话，便好言安慰道：“老道士，你放心，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找见小娃子，将他送回你身边。”

此刻，夜色渐渐退去，东方微微发白，刘云峰走出小土屋，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遥望经受千年风雨而巍然不动的莫高窟，心中不由得发出一声重重的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