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喋血敦煌
白学究 著
推理
类型- 2018.11.28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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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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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独怜幽草
辞别王守福之后,刘云峰马不停蹄地赶到顺发客栈,找见李廷禄,喝令其赶快去找他的那些江湖朋友,打听小娃子的下落。
“如果得不到小娃子的消息,我就把你交给那两个新疆人,让他们活剐了你。”刘云峰恶狠狠地盯着李廷禄,厉声喝道,“听见了没有,李猴子?”
李廷禄被刘云峰吓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结结巴巴地说:“刘爷,我去我去,你千万不要把我交给新疆人。”
刘云峰知道,这李廷禄和二愣子等人一样,混迹江湖数十年,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很多,只要花点银子,就没有得不到的信息。
果不其然,两天之后,当刘云峰再次来到顺发客栈询问时,李廷禄面带喜色地悄悄说:“刘爷,有小娃子的消息了。”
刘云峰面似沉水,紧盯着李廷禄,片刻,才冷声问道:“消息是真是假?”
“真的真的,刘爷,你我合作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哄过你?”李廷禄嬉皮笑脸地说,“这个消息,是我花费了九牛二虎的气力,花了一大笔钱,才打听到的。”
刘云峰将五块银元扔在一张破桌子上,听着银元发出的清脆响声,看着李猴子垂涎三尺手忙脚乱的贪婪模样,冷冷地问道:“现在该说了吧?”
当听清楚李廷禄说的话之后,刘云峰不禁一怔,暗想,这杨四郎乃三危山大土匪头子,恶霸这方圆左右一带已有二十年之久。
但是,此人也很仗义识时务,颇有江湖道义,从不与警察局等官府衙门作对,倒也省去了不少麻烦。
如今,派人劫走小娃子,又有什么企图呢?刘云峰暗想,莫非想敲诈王守福一笔银子?旋即,他就坚决否定了自己这个近乎幼稚的想法。
“先不管杨四郎的目的是什么,只要小娃子在他手中,就好办了。”当王守福听见这个消息时,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对刘云峰说,“救出小娃子才是最重要的。”
刘云峰点点头,不无歉意地说:“老道士,解救小娃子,只能靠你了,我是帮不上多大忙的。”
现在,高志宽将目光紧盯在清真大酒楼的凶杀案上,一门心思要生擒活捉黑喇嘛,建立震惊全国的特殊功勋,像绑架这类小案件,根本无暇顾及。
听张荣庆说,南京政府派来了一个叫方兰的女特派员,天天催逼高志宽“清共”抓人,将不大的敦煌城闹得鸡飞狗跳墙,乌烟瘴气人人自危。
“比起这些大事情,小娃子被劫走一案,简直就是小菜一碟,根本放不上桌面,怪不得高志宽爱理不理的。”
当然,刘云峰是不会将这些情况告诉王守福的,但是,作为多年的老朋友,只能尽自己微薄的力量,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王守福似乎非常理解刘云峰的难处,两眼紧紧注视着他,感激地说:“云峰,你已经帮了我不少大忙,让我感激不尽,怎敢再劳大驾?”
刘云峰说:“杨四郎抢劫杀人,无恶不作,但有一点好处,就是遵守江湖规矩。老道士,你去三危山,一定要多加小心。”
王守福点点头,颇有信心地说:“我在莫高窟待了三十年,从来没有怕过谁。狼不吃狐狸,井水不犯河水,我想,杨四郎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看着王守福目光坚毅神情果决的模样,刘云峰心中暗自吃惊,暗想,自认识这个老道士以来,还未见过他这等凛然威武的样子,这是一个隐忍不发深藏不露的高手。
于是,在一个冷风呼啸沙尘飞扬的黄昏时节,王守福佝偻着腰身,离开莫高窟,来到号称“道家天宫”的三危山,声称要拜见大头领杨四郎。
三危山位于敦煌东南处,因其三峰耸立,如危欲坠,格外雄奇壮观惊心动魄,故名之曰“三危山”。古人曾赋诗赞曰:“座镇敦煌第一山,谁移泰岳到阳关”
在宽大的聚义厅里,身穿各色衣服的匪徒持刀拿枪,站立于四面,杨四郎端坐在虎皮帅椅上,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慢慢走进来的王守福。
杨四郎是凉州人,身躯魁梧,膀大腰圆,彪悍凶猛,颇像民间传说中的宋朝明威将军杨门四郎杨延辉,又排行老四,因此,人称“杨四郎”。
对这个占据三危山已有二十年之久的杨四郎,根据“麒麟玉”主人的吩咐,王守福一直在暗中默默地观察了解。
但自清廷退位之后,王守福怀着悲凉的心绪,返回莫高窟,决心光大王氏门庭的理想,犹如七彩肥皂泡般的破灭,于是,想联系杨四郎起事的念头也一天冷淡于一天。
可是,世事难料,因为小娃子被劫走一事,他不得不踏进三危山,拜会这个敦煌地界最大的土匪头子。
在众土匪凶恶的眼光注视下,王守福神态从容镇定,依旧佝偻着腰身,不紧不慢地走进写着“聚义厅”三个大字的山洞。
这聚义厅由一座石洞改建而成,仿照梁山好汉排座次的作法,放置了许多座椅,但好汉实在太少,许多座位都空着。
少顷,王守福来到杨四郎的帅案前,仰头默然地看着,而后,沉声说:“莫高窟道士王守福拜见杨大头领。”
见状,杨四郎冷笑数声,两眼瞬间射出精光,片刻,厉声喝问道:“王道士,你来见我,有什么事情?”
对三危山的邻居,看护莫高窟的王氏叔侄,杨四郎一直怀着一股重重的鄙视。他暗自认为,活人活到这份上,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石头上算了。
王守福心中冷笑一声,但神色愈发谦恭,说:“我有一个徒弟,名叫小娃子,十二三岁的样子,被大头领手下的兄弟抓来了,老道士前来问一声。”
杨四郎紧盯着台阶下这个蓬头垢面的老道士,哈哈大笑数声,鄙夷地说:“老道士,你怎么知道,小娃子就是老子手下的兄弟抓来的?”
“大头领不必发火。”王守福不卑不亢,侃侃而道,“这是老道士亲眼所见,假不过去。”
见眼前这个猥琐寒酸的老道士没有丝毫胆怯之意,杨四郎心中不由得一愣,暗想,不管什么人,只要进了三危山,无不吓得瑟瑟发抖,连声求命。
可这个老道士竟然神态冷静,从容不迫,据理力争,仿佛把三危山的众好汉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杨四郎嘿嘿一阵冷笑,提高嗓音,说:“你错了,老道士,老子从来不交结和尚道士,根本不会去抓一个小道士。”
王守福极为平静地说:“大头领,三危山距离莫高窟不远,你我是邻居,远日无仇近日无冤,何必为难老邻居呢?”
闻听这句颇有情理的话语,杨四郎暗暗称奇叫好,可是,转头一想,不对,这老道士是不是在使诈?
那天,二头领谢明辉奉令去敦煌会见一个从新疆来的名叫艾尔可的朋友,不料,在返回三危山的路上,遇见小娃子拿枪杀人。
谢明辉顺手夺了小娃子手中的短枪,又追问莫高窟藏经洞的钥匙,可没有料到,小娃子竟使诈逃跑了,而那个被救的汉子也不见了踪影。
一气之下,谢明辉将小娃子抓上三危山,关押在一处秘密点,向杨四郎报告了事情的经过,还说,艾尔可想以一批来自于苏联的先进军火,换取莫高窟藏经洞的文物。
于是,杨四郎决定继续关押小娃子,向看守莫高窟的王守福换取藏经洞的钥匙。如今,王守福不请自来,正中杨四郎的下怀。
当然,他也非常清楚,想从眼前这个蓬头垢面倔强如牛的老道士手里拿到藏经洞的钥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见杨四郎紧盯着自己不说话,王守福心中有底了,暗想,别看这杨四郎五大三粗的,还有点脑子,竟会使用“欲擒故纵”之计。
如果清廷依然存在,他极有可能在十年前抑或更早的时期,就联系杨四郎,一起图谋大业,但是,十五年前,裕隆太后的一道《退位诏书》,彻底宣告了王守福梦想的破灭。
如今,杨四郎居然要挟他,想用小娃子换取藏经洞的钥匙。这一点,虽然在王守福的预料之中,但听杨四郎亲口说出来,心中还是微微一震。
堂叔王圆箓临死之时,躺在小土屋的土炕上,老泪横流,一双干枯的老手紧紧拉着王守福,颤声说:“福娃子,你知道不,叔叔我死不瞑目。”
王守福紧握着堂叔粗糙的双手,饱含清泪,凝视着他消瘦苍老的脸,心头涌现一股酸楚,默默无语。
“我发现了藏经洞,是一件大功劳。”王圆箓使劲地咳起来,由于嗓子里涌了浓痰,憋得脸红脖子粗,非常难受。
见状,王守福急忙灌了他一小口温水。片刻,王圆箓才渐渐缓过气来,长长地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但是,许多文物被外国人骗走了,这是我的罪过。”
王守福见他非常痛苦,就极力安慰道:“叔叔,这不怪你。这些文物是朝廷的,可朝廷又不管,你一个人能怎样呢?”
听见这句大实话,王圆箓感激地看着侄子,脸上浮现出一股欣慰之色,说:“你说的很对,文物是朝廷的。”
自藏经洞被发现之后,到第一个外国文化大盗英国人斯坦因光临敦煌,即1900年至1907年,时隔七年。
在这段长达七年的时间里,除个别有深厚文化修养的官员拿走部分经卷外,王圆箓对藏经洞看守得很紧,散失的文物很少。
同时,王圆箓将这一消息逐级汇报,但大清朝各级官员却相互推诿置若罔闻,导致俄国法国日本等国的文化强盗纷至沓来,然而,对这一公然骗取国宝的行为,中国官方却毫不在意置若罔闻,任其疯狂劫掠。
王圆箓虽然愚昧,但也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些文物的价值不菲,极不愿意看着祖宗留下来的宝贝,被外国人轻而易举地带走。
但是,作为一个身份卑贱生活穷苦的道士,势单力薄,面对这些所谓的外国学者,除了收取极少的修缮银两之外,别无他法。
“这就是堂叔死不瞑目的主要原因。”埋葬王圆箓后,面对着圆形的土坟堆,王守福暗想,“不论高贵者还是卑贱者,最终都会化为一堆黄土。”
此刻,见杨四郎一口否认,王守福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火,语调极其缓慢地说:“大头领,你我是多年的邻居,何必要为难我这个老道士呢?”
杨四郎哈哈一笑,说:“王道士,你怎么能一口咬定,是三危山的人劫持了你的徒弟呢?”
王守福轻轻一笑,用非常肯定的语调,坚定地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王守福从来不会讹诈人的。”
杨四郎紧盯着神态果毅的王守福,略一思索,说:“你先回去,王道士。我马上派兄弟们打听打听,看到底是谁劫持了小娃子。”
王守福心中明白,今天是找不回小娃子了,但是,这趟三危山之行,也没有白跑一趟,确实有很大的收获。
回到莫高窟小土屋,王守福将今天的三危山之行,又从头至尾地回想了一遍,最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小娃子就在杨四郎手中。
杨四郎劫持小娃子的根本目的在于藏经洞的文物,而要拿到这些宝物,就必须先找到开启洞门的钥匙,而钥匙,就在王守福的掌管之中。
“哼哼,杨四郎的如意算盘打得真精。”王守福喝了一口冷茶水,暗道,“堂叔临死之前,将部分有价值的文物隐藏在一座秘密石窟中,免得再次遭到中外文化强盗的洗劫。”
如果小娃子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王守福就根本不会担心其生死,但是,小娃子是大清端郡王载漪的亲孙子,“大阿哥”溥儁的亲生儿子。
慈禧太后曾立傅儁为“皇储”(满语称“大阿哥”),准备在1900年让光绪举行禅位典礼,将皇位禅让于年仅14岁的傅儁,并改年号为“保庆”。
“可惜呀可惜,傅儁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但最终失败了。”王守福重重地感叹一声,暗想,“庚子事变之后,慈禧太后将载漪傅儁父子两人作为替罪羊,发配至新疆。”
想到这儿,王守福拿出“麒玉”,看着上面昂首挺立威风凛凛的麒麟图案,轻柔地抚摸起来。这块来自莫高窟的玉佩,曾经属于被安公公称为“龙之子”的傅儁。
想到昔日的“大阿哥”傅儁,王守福很自然地想起了自己唯一的师兄,默默地说:“师兄,你加入了革命党,与端郡王为敌,为了王氏门庭的荣耀,我不得不杀了你,希望你的在天之灵能够原谅理解。”
继而,他又想起了合欢姑,“师妹,不是我要杀你,而是你置昔日的感情于脑后,将我看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想方设法要置我于死地。二十年后,竟然追杀到莫高窟,你无情,休怪我无义。”
王守福将“麒玉”藏好,又从贴身衣服里面掏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同心锁,看着依旧银光闪闪的定情物,心中充满了伤感。
“二十年弹指一挥,时至今日,物是人非,师妹,你我之间的爱恨情仇如同过眼烟云,一切都结束了,然而,是谁造成了今日这种悲惨的结局?”
王守福睹物思人,心绪起伏不定,紧握银质同心锁,映着忽明忽暗的灯光,默视良久,欲哭无泪。
“那天,我应该将这把同心锁葬于墓穴中,让它永远回到主人身边,永远陪伴合欢姑。”王守福轻叹一声,暗想,“当时心有不舍,才将其保存下来。要知今天,何必当初?”
忽然,窗外响起了一阵大笑声,并伴随着一个熟悉而低沉地声音:“王道士,年过半百,居然还有这等心情,莫非耐不住寂寞了?”
王守福一怔,随即打开门,将来人放进小土屋,惊喜地说:“多杰大喇嘛,你一向神出鬼没,行踪难定,今晚怎么来我这小土屋了?”
多杰笑着说:“自上次分手之后,我就返回西藏布达拉宫,继续修行,但是,心中一直放不下小主人毓敏,特意来莫高窟瞧瞧他。”
王守福明白,小主人毓敏就是小娃子,而小娃子神秘的身世,眼前这位多杰大喇嘛是一清二楚的。
沉默半晌,王守福怀着极度内疚的心情,沉声说:“大喇嘛,我没有尽到责任,小主人出事了。”
多杰一惊,紧盯着面有愧色的王守福,急忙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小主人怎么了?”
王守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向多杰详细叙述了一遍,最后,自责地说:“那天晚上,都怪我一时粗心大意,中了贼人的调虎离山之计,辜负了端郡王大阿哥和安公公的厚望。”
多杰紧盯着王守福,见他眉头紧锁神色忧虑,知道他心中非常难受,也不好责备,片刻,轻叹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你不必难过。只要知道了小主人的下落,想办法将其救出来。”
王守福点点头,暗想,很多人都说多杰大喇嘛极为宽容大度,果然名不虚传。少顷,又说:“大喇嘛,你来的正是时候,除了小主人的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情,要请你帮我。”
听完王守福的话,多杰暗想,自王圆箓发现藏经洞以来,这莫高窟就一直不太平,乱纷纷的,你方唱罢我登场,时至今天,居然还有人惦记着。
见王守福流露出乞求的眼光,多杰微微一笑,朗声说:“行,老道士,今后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莫高窟,帮你找回小主人。”
次日一早,迎着清冷的晨辉,王守福登上藏经洞楼阁,想继续修缮那些破旧的雕像时,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王圆箓道士生前隐藏文物的秘密石窟洞门大开,洞内狼藉不堪,一批价值连城的文物不翼而飞。
就在王守福目瞪口呆欲哭无泪的时候,敦煌城里的方兰,却为一出手就抓到了共党大头目而兴奋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