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喋血敦煌
白学究 著
推理
类型- 2018.11.28 上架
30.75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十三章 胡地羌笛
方兰站在审讯室门口,冷眼看着浑身是血的梁振纲,冷声问道:“受了这么多的苦,还不说,莫非不想要命了?”
梁振纲的手脚被紧紧绑在特制的钢架上,衣衫褴褛,头发纷乱下垂,气喘微弱,几乎快临近生命的最后时刻。
从获悉的情报得知,这梁振纲是共产党敦煌县委的负责人,掌握着隐藏在敦煌的所有共党分子的名单。
这次能够旗开得胜,又逮到这么大的一条鱼,还得感谢警察局的高志宽。若不是他提供敦煌共党名单,又派出精干的侦缉队,短短几天时间之内,是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收获。
从抓获梁振纲的那一刻算起,至今已经过去十多个小时了,皮鞭铁烙辣椒水等该用的刑罚,都统统用过了,但这个死硬的老共党分子就是一声不吭,拼着血肉之躯顽抗到底。
“说,敦煌还有哪些你的同党?他们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片刻,方兰气急败坏地喊道,“想一死了之,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可是,此刻的梁振纲像真的死了一般,依旧紧紧低垂着脑袋,任凭对方暴跳如雷气大喊大叫,就是一声不吭。
见状,方兰气急败坏地吩咐一声“继续审讯”,就转身回到办公室,喝了一口开水,待情绪略微平定之后,才拿出高志宽交付的那份名单,又认真地琢磨起来。
自那天离开警察局之后,方兰就驱车来到西郊的守备团,经过一番周折,在马副官的带领下,见到了正在操场监督士兵训练的守备团团长马鑫。
方兰极力作出一副从容镇定的姿态,走到马鑫面前,笑着说:“马团长,这么热的天气,你亲自督促训练,辛苦了。”
马鑫紧紧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女人,暗想,方才听马承乾说,这女人来自南京,身负特殊使命,很有些背景。
片刻,马鑫微微一笑,很热情地问道:“方小姐,你急着来军营找我,不知有何贵干?”
方兰报之以迷人的微笑,说:“事关党国千秋大业,能否和马团长单独相谈?”
马鑫看着操场上训练的士兵,略微思索片刻,吩咐马副官等人道:“抓紧训练,不得偷懒。”而后,伸出右臂,做了一个“请”的优雅姿态,说:“请方小姐到办公室谈话。”
坐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方兰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暗想,这马鑫年纪轻轻的,比我大不了几岁,就成为手握重兵的地方实力派人物,本事不小啊。
马鑫见方兰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异的神色,不觉暗暗好笑,明知问道:“方小姐,你方才说事关党国千秋大业,不知是什么事如此重要机密?”
方兰喝了一口茶水,从容不迫地说:“马团长清楚,我受南京政府委派,来到敦煌,只有一件事,清党。”
马鑫何尝不清楚方兰不远万里来到敦煌的真实目的?自民国十六年4月上海“清党”以来,国共两党反目成仇,血流成河,国人皆知。
两个月之前,西北军首领冯玉祥已经下达命令,在其部队“清党”,马麒马步芳父子亦步亦趋唯命是从,在西宁也已经动手清除共产党。
来敦煌之前,马鑫等宁海军官训练团即将毕业的军官们,也被马氏父子分派到驻地的各级部队中,协助其大搞“清党”行动。
“清党,这确实是一件关系到党国千秋大业的事情。”马鑫神情严肃地说,“共产党搞暴动,想用武力推翻党国,必须强力清除。”
在宁海军官训练团培训时,马鑫就听说过共产党,但真正见识共产党的面目,是在入学不久的一个晚上,那时,国共两党还处在“蜜月期”。
那是一个周末,马麒为了进一步笼络这些年轻军官,举行了一场特大的酒会。会前,马麒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非常自信地说,要努力把宁海军官训练团办成黄埔军校那样的革命摇篮。
同时,马麒也提到了蒋介石周恩来叶剑英等人,并极力夸赞他们,称中国未来的希望就寄托在这些英才雄杰身上。
而后,马麒紧紧拉着一个中年人的手,高高举起,大声说:“这位从北京来的范先生,是一名真正的共产党员,也是我最好的朋友兄弟。”
范先生也高举马麒的双手,神情激动地冲台下的人频频点头致意,朗声说:“救国救民,建立和平民主统一富强的中国,是共产党的毕生追求。”
范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但马鑫只看见了马麒和范先生相互握得很紧也举得很高的两只拳头,记住了这几句铿锵有力令人热血沸腾的话。
后来,在宁海军官训练团的课堂上,范先生还讲了几次生动有趣的课,给这些只知铁血杀伐的老回回们讲解马克思列宁等人的主义思想。
可是,时隔不久,随着北伐的胜利,蒋介石在上海悍然“清党”,悬赏2万大洋通缉周恩来,而范先生也被马麒毫不手软地关进了大牢,至今生死不明。
此刻,见马鑫这副严肃的神态,方兰心中一喜,不失时机地恭维说:“马团长不愧为党国培养的优秀军人,立场坚定,眼光长远,非常人可比。”
闻听此言,马鑫心中一乐,紧盯着方兰,暗想,从南京政府高层来的人就是头脑灵活反应快,惯于见机行事,怪不得小小年纪就被委以重任,来敦煌这座边陲小城“清党”。
少顷,马鑫轻声问道:“方小姐清党,是不是需要军队配合?如果需要,请直接说,不必客气。”
见状,方兰紧盯着马鑫,略一沉思,说:“马团长,来敦煌之前,陈部长亲手交给我一份名单。”
说着话,方兰将高志宽交付的那份名单轻轻递过去,说:“这就是陈部长交给我的名单,上面有几个你手下的军官和士兵的名字。”
马鑫接过名单,迅速浏览一遍,而后,紧锁眉头,紧盯着名单上的几个非常熟悉的名字,沉思起来。
这几个人中,有一个连长两个排长四个士兵,其中,三个军官是回民,四个士兵是汉民,都是很早就参加宁海军的老兵。
其中,那个叫韩德彪的连长,是马鑫在宁海军官训练团的同学。此人五大三粗做事鲁莽耿直,又不识几个字,跟范先生相比,差的太远了,这样的人也是共产党?
方兰怀着紧张的心情,一眼不眨地紧盯着对方。未几,见马鑫摇头深思,心中一紧,知道他对这份名单产生了怀疑。
将高志宽写的名单,说成是南京政府陈部长交付的,是方兰灵机一动的想法。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借助陈部长的显赫身份和手中的生杀大权,迫使马鑫积极配合其“清党”。
片刻,马鑫抬起头,目光冷峻,紧盯着近在咫尺的方兰,冷声问道:“方小姐,你核实过没有,这份名单是不是写错了?”
除了韩德彪之外,剩余的六个人都是身份卑微之人,参加宁海军,无非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混口饭吃。这些人就是共产党,又能在敦煌掀起多大的浪头?
“没有写错。”见马鑫摇头怀疑,方兰极力稳定心绪,毫不迟疑地说,“这份名单是陈部长亲手交给我的,我一个字也没有改动。”
见方兰神色严峻,一口一个陈部长,马鑫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下去,又默默地看着名单,继续沉思。
敦煌地处边陲,远离南京,而他只是宁海军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团长,根本无力对抗身居高位手握大权的陈部长。
在国共两党生死搏杀的今天,别说他一个小小的敦煌守备团团长,就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师长军长司令,谁有窝藏共产党的胆量呢?
马步芳不敢,马麒不敢,就是冯玉祥,不也下达了“清党”的严令,限期将西北军中的所有共产党员或逮捕或礼送出境吗?
方兰见自己举出陈部长这块招牌,马鑫不再追问,心中不免得意,便疾声问道:“这几个人现在是不是都在部队中?”
马鑫没有抬头,眼光依旧紧盯着名单,听见方兰的询问声,只是微微点点头,没有说话。
方兰心头即刻涌上一阵狂喜,暗自深吸了一口长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急忙问:“马团长,趁这些共党都在军营的机会,我们来一招瓮中捉鳖,将其一网打尽,怎么样?”
马鑫心底涌上一股恐惧,抬眼紧盯着面带兴奋之色的方兰,暗想,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很少见。
自己上任还不足两个月,守备团里一下子就被抓了七个共产党,其中三个还是军官,这不是打我的耳光吗?这不是打马步芳父子的耳光吗?这不是打马家军的耳光吗?
如果这样,这守备团的团长自己还能继续干下去吗?别说马麒马步芳父子饶不了自己,就是这些如狼似虎桀骜不驯的士兵,也会将自己抽筋剥皮活活吞吃了。
想到这儿,马鑫心底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冷颤,随即,后背上渗出一股冷汗,千万要阻止方兰,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她,绝对不允许她胡来。
片刻,马鑫神态冷峻,冷声说:“方小姐,部队正在训练,千万不可惊扰。如果强行抓人,万一激起兵变,这些拿惯了刀枪的武夫,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的,后果不堪设想。”
顿时,方兰被这几句充满威胁的话吓住了,呆呆地看着马鑫,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兵变,她亲眼见过,还差一点死在乱兵手中。一想到那极其可怕恐怖的一幕,方兰的心就紧紧攥成一团。
那是去年七月,北伐刚刚开始,在国共两党的大力宣传鼓动下,一批青年学生怀着救国救民的理想和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激情,投笔从戎,加入了国民革命军。
方兰也毅然脱离地主家庭,找到在北伐军司令部从事政治宣传工作的舅舅黄敬民,又哭又闹,死缠烂打,上吊抹脖子,最后逼着他收留了自己。
黄敬民担心外甥女遭遇不测,不好向其父母交代,又将她推荐于同事及好朋友,希望能够得到照顾。几经周转,方兰最终作了陈部长的机要秘书。
八月的一天,方兰跟随陈部长,顶着烈日,微服来到湖南岳阳前线,了解战场的实际情况。
可是,在途径一座村庄时,遭遇一群因欠饷而哗变的直系吴佩孚部下士兵偷袭。如果不是陈部长临危不惧,从容应对,等来救兵,说不定,他们几个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是方兰自参加北伐军以来,初次遇到兵变。当时,几个士兵流露着不怀好意的淫邪目光,用长枪将方兰紧紧围住,口吐下流之言,吓得她两腿颤颤,口不能言,几乎要瘫倒在地上。
事后,回到北伐军司令部,方兰越想越害怕,一连休息了数天,才渐渐恢复精神。为此,她还受到了陈部长的严厉批评,说她“如此胆小怕死,怎能革命?”
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听马鑫说出“兵变”一词,方兰心中陡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一般。
见方兰脸色突变,马鑫心中暗暗一笑,继续严肃地说:“方小姐,你初来乍到,有所不知。守备团的士兵,大部分来自乡野山间,一旦惹怒他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是我这个当团长的,也不一定能够弹压住。”
说完,一脸冷峻地紧盯着方兰,暗想,小丫头,别以为你是南京政府的特派员,就忘乎所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以为拿着陈部长签署的名单,就想抓老子的部下。
你记着,这里是敦煌,是马家军的地盘,要想执行南京政府的命令,还必须得到马步芳父子点头同意,否则,就是玉皇大帝的指令,也是行不通的。
马鑫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阵士兵洪亮粗鲁阳刚的呐喊声,随即很清晰地传进来。
小丫头,你听一听,这就是马家军士兵,一群杀人不眨眼的老回回。在敦煌,在他们眼里心中,只认得给他们饭吃的马麒马步芳父子。
过了一会儿,马鑫关好窗户,返身坐回椅子上,紧盯着半晌没有说话的方兰,目光渐渐柔和平静。他相信,这个来自南京的年轻女特派员,已经被镇住了。
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方兰轻声问:“马团长,这些共党,你说什么时候抓捕,才比较合适?”
马鑫微微一笑,以攻为守,说:“方小姐是南京政府派来的特派员,专门负责抓捕共产党。什么时候抓他们,由方小姐说了算,我奉命而行。”
闻听此言,方兰心中暗暗骂了一句,好卑鄙的马回回,竟然将此事又推到我的头上,以为我是那么好欺负的?
片刻,迎着对方凌厉的目光,疾声说:“马团长,守备团的这七个共产党就全部交给你了,千万不要让他们跑了。”
马鑫哈哈大笑数声,不无揶揄地说:“方小姐不相信我?担心我会把消息透露出去,放他们七个人跑掉?”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兰赶紧解释道,“方才听马团长一席话,我明白了许多。这抓捕共党一事,待我请示南京政府之后,再决定。”
马鑫暗想,果然是特派员,思维缜密,手段挺高明的。不过,不管你请示谁,只要马步芳不点头,老子就不会让你抓韩德彪这七个人的,也不管他们究竟是不是共产党。
此刻,马鑫隐约记得《孙子·军争篇》中有这样一句话,“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
少顷,马鑫朗声说:“请方小姐放心,只要你想抓捕这七个人,我会随时将他们押送到你面前。”
方兰站起来,冷声说:“马团长果然豪爽,但愿你言而有信,为了党国的千秋大业,你我之间合作愉快。”
马鑫频频颔首,目送方兰走出办公室,走出军营,而后,意味深长地一笑,将等候在门口的马承乾叫了进来。
走出军营,方兰再也忍不住心中憋闷已久的怒气,破口大骂一声“阴险狡诈的马回回,别得意的太早,看我怎样收拾你这个王八蛋。”
此刻,方兰回想起这屈辱的一幕,心头又泛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在陈部长身边呆久了,见惯了各色阿谀奉承奴颜婢膝的人物,她还没有受过这等看人脸色行事的腌臜之气。
回到住所,方兰觉得不能再隐瞒了,立即将自己所遇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报告了南京陈部长,而后,请示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时间不长,陈部长就发来急电,说“守备团一事,等政府与马氏父子交涉后再定夺,先动手抓捕别的共党,以防打草惊蛇。”
同时,对方兰在敦煌所遇到的委屈,陈部长表示非常理解,并鼓励她,在这节骨眼上,千万不可有一丝退缩之意,只有奋勇前行,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方兰将电报反复看了数遍,心中的委屈顿时一扫而光,昔日的自信心又高涨起来。在高志宽的紧密配合之下,很快就破获了共产党敦煌县委,当场抓获了五名共党分子,其中,就包括其最高负责人梁振纲。
方兰只记得名单上有一个叫“何统”的人,而不知道这就是混藏于这五个人中的敦煌共党头目梁振纲。
后来,如果没有发生出人意料的事情,梁振纲就有极大的可能性蒙混过关,从而漏掉一条具有极高价值的大鱼。
在审讯一个叫王雪芝的共党分子时,没有使用几种刑具,这个孕妇为了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就将她的顶头上司化名为何统的梁振纲出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