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敦煌

在获知共党头目梁振纲被抓获的消息之后，方兰高兴地简直要发疯。她根本没有想到，初次出手，就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绩。

而今，如果按照这个速度抓下去，隐藏在敦煌的大大小小共党分子，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出她的手掌。

但是，在审讯梁振纲的时候，遇上了不小的麻烦。原本希望再立新功的方兰，被梁振纲这枚极其坚硬的钉子，碰得鼻青脸肿眼冒金星。

梁振纲被两名侦缉队队员带进审讯室，神态坦然地坐在对面，甚至略带嘲讽的微笑，紧紧看着方兰。

数月之前，从上海潜入敦煌，经过一番艰苦的努力，成立了中共敦煌县委，建立了各级联络点，党员人数增加了不少，终于取得了可喜的成绩。

可是，就在他满怀激情和信心，准备放手大干一场的关键时刻，在一个漆黑的午夜，劳累了大半夜的他们刚刚入睡，就被方兰领着侦缉队紧紧堵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

现在，梁振纲神色平静面带微笑地坐在对面，方兰觉得自己的人格尊严受到了极大地侮辱。片刻，以一个胜利者特有的语气，厉声喝道：“梁振纲，将你的同伙全部说出来。”

梁振纲依旧微笑着，冷眼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特派员，极其冷静地说：“王雪芝供出了我，难道没有供出其余的人？她是我的通讯员，掌握着全部秘密，你去问她。”

这几句话如同石头，将方兰顶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恨恨地盯着梁振纲，暗想，这是一个极其狡猾顽固的共党，不动用刑具，是不会交代的。

于是，在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里，梁振纲尝遍了所有刑具的滋味，但始终没有说一句求饶的软话。

至此，方兰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老共产党的意志精神，宁折不弯宁死不屈，正如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一年前，还是中学生的方兰，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解这句千古名言时，竟激动得泪流满面，暗自发誓，将来一定要做这样的“大丈夫”。

可是，参加北伐军一年之后，耳闻目睹了许多不可想象的事情，方兰逐渐变了，变得和学生时期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有时候，更深夜静，她独自一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扪心自问，自己为何变得如此冷酷无情？

经过反复思索，始终也没有找到一个极其合理的解释，最后，临睡之际，长叹一声，将这一切归结为四个字，“现实社会”。

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待心中的怒气完全消散后，方兰决定去找高志宽，将抓获共党头目梁振纲的特大好消息告诉他，以示感谢。

于是，方兰一改前几次的颓丧模样，以一个胜利者的奋发姿态，踏着温暖的阳光，昂首挺胸地走进敦煌警察局大院，径直走向局长办公室。

此时，高志宽抽着雪茄烟，眯着双眼，正在聚精会神地听刘云峰汇报清真大酒楼案件的侦破进展情况，不时插言询问几句。

数天以来，刘云峰经过反复排查，逐渐掌握了一些有关黑喇嘛组织的确切消息，时至今日，完全可以肯定，清真大酒楼的凶杀案，与黑喇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峰，那四个死者是黑喇嘛组织的成员，还是黑喇嘛派人杀死的，这是案件的突破口。只有弄清楚这一点，才能理顺整个案件。”

听完汇报，高志宽吐出一口呛人的浓重烟雾，看着刘云峰，沉思片刻，继而笑眯眯地指点。

对于这起案件，他非常重视，渴望能够尽快侦破，亲手抓获令中苏两国高层头疼不已的黑喇嘛，让南京政府看一看他高志宽的能耐。

只要是金子，不论走到哪里，都会发光的。别看他高志宽今天沦落到如此地步，但才华能耐是不会磨灭的。

尽管在案件刚刚发生时，凭着直觉以及对局势的认识，高志宽心中就隐隐约约有了一个模糊答案，但不敢肯定，也不能肯定，因为这个答案牵涉到方方面面的人和事。

刘云峰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根据情报分析，我个人初步认为，这四个死者不是黑喇嘛成员，而是被黑喇嘛派人杀死的。”

高志宽暗想，刘云峰的分析结果和自己的正好相反，时至今日，自己还是坚定地认为，死在清真大酒楼厕所里的那四个新疆维族壮汉，绝对是黑喇嘛组织的成员。

至于最后的结果，孰是孰非，只有等案件侦破，真相大白于天下，才能够知晓。现在，两人各有各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云峰见高志宽紧紧看着自己，继续说：“局长，我告诉你另外一个好消息，上次说的那个十里堡烟土抢劫案已经有眉目了。”

高志宽心中一惊，紧声说：“真的？快说说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烟土被劫之后，高志宽暗中吩咐林存善，让他物色一个比较稳妥可靠的人，以受害人的身份报案，这样，警局处理起来，就非常方便。

林存善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几经周折，找了一个叫马志虎的古玩商人，顶替自己，到警察局报案。

这马志虎也是敦煌本地穆斯林信徒，和林存善还沾点远亲关系。当然，两人都经营古玩生意，相互认识的时间很长，关系也不错。

刘云峰停顿片刻，冷声说：“这起抢劫案是一个从新疆来的名为东突的极端组织干的。他们妄想分裂国家，在新疆建立东突厥斯坦国，遭到新疆都军杨增新的血腥镇压，才内逃至敦煌。”

闻言，高志宽心中顿时一惊又一紧，睁大眼睛，凝视着刘云峰，片刻，疾声问道：“这消息可靠？”

“千真万确，一点不假。”见高志宽神情略有紧张，刘云峰赶紧郑重地说，“我走访了十里堡附近的所有村庄，调查了近百人，根据这些村民提供的消息，才找对了侦破方向。”

高志宽紧盯着侃侃而谈的刘云峰，暗想，这“东突”组织比黑喇嘛还要恶毒阴狠，竟敢妄想将新疆从中华民国的疆域内分裂出去，建立另外一个国家，十恶不赦，罪不容诛。

“而后，我领着人马又在敦煌城内秘密布控，通过一个线人，找到了他们聚集的地点，抓了几个极端分子，收缴了一批烟土，经过几番审讯，才搞清楚了内幕。”

听完刘云峰的叙述，高志宽才恍然大悟，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慢慢放下来，不由得对眼前这个极为精明干练的小伙子高看一眼。

高志宽思索片刻，又不无担心地问：“这些潜入敦煌的极端分子都抓完了？有没有漏网的？”

刘云峰苦笑一声，双手一摊，用遗憾的语气说：“抓了几个小头目，但他们的大头目艾尔可不在现场，没能抓获。”

高志宽点点头，一颗心又悬起来，俄而，沉声说：“云峰，你派人紧紧盯着。只要这个艾尔可一露面，就动手抓捕，绝不能放过。对付这些分裂国家的极端分子，绝不能心慈手软。”

见高志宽脸色严峻，语气森冷，刘云峰赶紧起身，坚定有力地说：“请局长放心，我坚决按照你的指令行动。”

高志宽还想叮嘱几句，却看见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方兰面带胜利的微笑，高挺胸脯，大摇大摆地径直走了进来。

上次，方兰拿着自己拟定的抓捕名单，说要即刻去找守备团的马团长协商，待她走后时间不长，高志宽就接到了南京陈部长的急电。

陈部长在电文中说，要高志宽看在两人曾经是黄埔军校同事的份上，协助方兰完成此次“清党”任务。

看完电报，高志宽冷笑数声，暗想，去年，自己因一时不慎，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但陈部长在蒋介石面前，没有说一句求情的好话，以致于自己最终落到这样一个可怜的下场。

而今，有事情了，需要自己帮忙，陈部长竟主动从南京发来了紧急电报，言辞得体亲切，仿佛两人一直是关系极其要好的亲密战友一般。

人啊人，饥则附，饱则飓，燠则趋，寒则弃，人情通患也。

最终，高志宽也给陈部长发了急电，声称，为了党国长治久安，自己会竭尽全力，帮助方兰完成“清党”任务，不负陈部长的厚望。

于是，在碰了马鑫这枚软钉子后，方兰不知所措之际，高志宽便派出了侦缉队，极力帮助她抓捕隐藏于敦煌的共产党。

如今，见她兴高采烈洋洋得意的样子，高志宽明白，方兰肯定抓到了她想抓的人，而且，收获还不小。

否则，以她小小的年龄，有限的社会阅历经验，绝不会呈现出这副不可一世的神态。

刘云峰见突然进来一个年轻姑娘，顿时一怔，紧紧注视着，暗想，这就是张荣庆说的那个从南京来的特派员方兰。

方兰见一个陌生青年男子紧盯着自己，也是一愣，随即暗想，这个就是高志宽的爱徒刘云峰。

高志宽见两人用惊疑的目光相互对视，心中一震，赶紧说：“云峰，你就按照我刚才的吩咐去做，不敢大意。”

而后，面带微笑，极其热情地说：“方小姐，请坐，有什么高兴的事，说出来让我听听。”

刘云峰冲方兰微微点点头，快速走出了办公室，而方兰则紧紧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门被关上，才回头莞尔一笑，说：“高局长，多谢你的鼎力相助，昨晚抓了五名共党分子。”

“五名？”高志宽也吃了一惊，急忙问道，“这么多，有没有抓错的？”

方兰笑嘻嘻地说：“没有，绝对没有抓错。”紧接着，她向高志宽说起了整个抓捕过程，说到高兴处，禁不住眉飞色舞，笑声连连。

最后，方兰极其得意兴奋地炫耀说：“高局长，这次行动不仅抓获了五名共党分子，还抓住了隐藏在敦煌的共党头目，收获太大了。”

“共党头目？”高志宽脑子里盘算着，脱口问道：“名单上的哪个人是他们的头目？”

“那个叫何统的人，他原名叫梁振纲，是共党在敦煌的负责人，隐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有人告密指认，还差一点让他蒙混过关。”

“梁振纲？”高志宽心中随即惊叫一声，这梁振纲是他在黄埔军校的学生，和陈赓蒋先云等人同为黄埔一期的高材生，也是周恩来组建的“军人联合会”中的共产党骨干分子，“他怎么会在敦煌？”

方兰见高志宽神情突变，两道严厉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心中不由得一惊，还以为他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于是，赶紧解释说：“抓获的五个共党中，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叫王雪芝，是梁振纲的通讯员，就是这个女人告诉我的。”

至此，高志宽完全相信了方兰的话，梁振纲确实被方兰抓获了。同时，他对梁振纲为何来敦煌，也有了大致的推测。

高志宽记得，毕业后，陈赓留校当了学生总队的总队长，而梁振纲则奉周恩来之令，前去由共产党员叶挺任团长的独立团任排长之职。

国共分裂之后，本为敦煌人的梁振纲就潜入敦煌，组建共产党敦煌县委，企图发展党员搞兵变，武装对抗南京国民政府。

最后，高志宽沉重地长叹一声，轻轻地闭上双眼，暗想，“也许，梁振纲就是按照周恩来的部署，化名何统，偷偷返回故乡敦煌，组织人马，搞武装斗争的。”

可是现在，梁振纲落入了方兰之手，在目前全国“清党”的严峻形势下，恐怕难逃一死。

“陈赓蒋先云梁振纲等人，都是胸怀大志才华横溢的柱国人杰，怎么认不清形势，都参加了共产党，至死不回头呢？”

见状，方兰轻声问道：“高局长，你不舒服？”

高志宽睁开眼睛，看着方兰，点点头头，说：“这几天事情太多，没有睡好觉，刚才有点头晕。”说着话，拿出几粒白色药丸，塞进嘴里，又喝了一口水。

方兰见高志宽没有异常，又急声问道：“剩余的共党分子，什么时候抓捕，请高局长定夺。”

高志宽紧盯着方兰，恶狠狠地说：“今天晚上就行动，免得夜长梦多，到手的鸭子又飞了。”

见此情景，方兰被吓了一大跳，赶紧说：“高局长，你坐镇指挥，还是由我带领侦缉队的兄弟实施抓捕行动。”

昨天晚上夜幕刚刚拉开，方兰就带领侦缉队的一帮兄弟，冒着刺骨的寒风，隐藏在一座破旧的大院附近，等候最佳的抓捕时机。

凌晨两点时分，方兰一声令下，侦缉队的每一个兄弟，如同见到肥嫩羔羊的饿狼，极其凶狠敏捷地扑向猎物。

初出茅庐的方兰，从这次抓捕行动中尝到了甜头，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信心激增，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为党国建功立业的机会。

但是，高志宽冷笑一声，紧绷着脸，眼中射出凌厉恐怖的凶恶冷光，果决地说：“不，由我亲自指挥侦缉队，抓捕剩余的共产党。”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当晚的行动异常顺利，高志宽率领方兰等人，在王雪芝的指引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非常容易轻松地捣毁了两处秘密据点，又抓获了四个共党分子。

截至目前，已有九名共党分子被抓获，距离名单上罗列的二十二人，还差十三名。当然，守备团的七个军官士兵，肯定是跑不掉的。

抓捕行动结束后，方兰怀着异常喜悦的心情，回到住处，躺在床上，心中默默地盘算着胜利的数目。

数目越大，成就也就越大，成就越大，意味着自己在陈部长心中的分量就越重，分量越重，自己的前途就越发光明。

迷糊中，方兰似乎看见陈部长眼含欣赏的目光，带领一群党国的高官显贵，伴随着嘹亮的鼓乐声，步履沉稳地向自己走来。

走到面前，陈部长向自己伸出了热情的双手，高兴地说：“我代表党国和蒋主席，热烈欢迎方特派员胜利凯旋。”

而自己则怀着无比激动兴奋的心情，快步迎上前，紧紧握住陈部长的双手，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枪声。

方兰从睡梦中惊醒，身手极其敏捷地跃下床，躲在拐角处，紧握短枪，冷静地倾听屋外的响动。

这一连串的动作，简洁明快，一气呵成，完全符合所学的危机处理操典。在来敦煌之前，陈部长送她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特种大队，接受了一个月的严格军事训练。

“有人想谋杀我。”黑暗中，方兰犹如一只猎豹，隐身于拐角处，睁大眼睛，极为警惕地注视着屋外。

可是，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了，自第一声枪响后，外面就寂静无声，没有丝毫声响。

方兰一直躲在拐角处，直到窗外天色发白，确定不会再发生异常情况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出屋子，查看情况。

在院落中间，她看见了一封信，随即围着信件转了数周，直到确认安全后，才捡起来，拆开细看。

只见一张白纸上写着一行潦草得如同苍蝇一般恶心的字，“方小姐，若想活命，就赶快离开敦煌，否则，格杀勿论。”

“恐吓信？”，方兰拿着信纸，仰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长气，暗想，在党国交付于我的“清党”任务没有完成之前，我就是死，也不能离开神圣的工作岗位。

用如此卑鄙下流的手段，想逼我自动离开敦煌，放弃关系到党国长治久安的“清党”重任，也太天真幼稚了。

继而，她又想，这件事是谁干的呢？共产党？马家军？抑或两者兼而有之？不过，从今以后，要提高防范，绝不能让敌人有可乘之机。

想到这儿，方兰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冷笑数声，将恐吓信撕得粉碎，返回屋子，继续睡觉。

这几天太累了，不养足精神，怎么跟共产党长期交锋呢？陈部长曾经说，健康强壮的身体是斗争的本钱。

下午，就在方兰睡得正香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响起了欢乐的尖叫声，“方兰，方兰，我看你来了，还不赶快出来？”

“罗少梅，你怎么来敦煌了？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好迎接你。”方兰从屋子里跑出来，紧紧抱着罗少梅，高兴地连声问道。

这罗少梅是方兰的同学，两人关系非常要好，无话不谈。如今，在南京国民党中央机关报《中央日报》社当记者，也是陈部长欣赏看重的人。

两人手挽手回到屋里，热情地交谈起来。一时间，小屋里洋溢着快乐的气氛，响起了青春烂漫无拘无束的欢笑声。

至此，方兰才知道，为了打赢“清党”这一全国性的战争，国民政府不仅向全国各地派出了数以万计的特派员，而且，紧随其后，派出了多路记者，随时跟踪采访报道各地“清党”成果。

罗少梅接到任务后，向陈部长提出申请，希望去敦煌，配合方兰的“清党”工作。陈部长知道两人的关系，笑着点头答应了。

其实，罗少梅来敦煌有两个目的。一是借着工作之名，看望方兰，二是借机游览神秘的敦煌莫高窟。出生于广州的她，至今还没有来过驼铃声声黄沙漫天的大西北。

听完罗少梅的话，方兰笑着说：“少梅，你先休息几天，等我忙完手头的事情，就陪你去莫高窟，骑骆驼，看月牙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