喋血敦煌

王守福慢腾腾地走出石窟，迎着初升的旭日，眯起双眼，见山下停放着几辆汽车，院里院外站着不少持枪荷弹的军人。

片刻间，他已经看清楚了来人，这是驻扎在敦煌城里的马家军，一群惹不起的老回回。

大清早的，他们来莫高窟做什么？况且，自己和这些军人素来毫无瓜葛。

这时，院子里的人也看见了王守福，又放开嗓门大声叫喊：“王道士，快下来，我们有事找你。”

王守福沿着狭长的青石台阶，小心翼翼地走下山，又佝偻着身躯，来到这些军人面前。

方才那个冲王守福喊话的人，是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汉子，上下打量其一番，语气冷硬地问道：“你就是这里的王道士？”

见状，王守福赶紧点头哈腰地说：“我就是王守福，这里的道士，不知长官有何吩咐？”

“这是守备团新来的马团长，今天特地抽出时间，从敦煌来到莫高窟。”

络腮胡转向一个年轻的但神情很严肃的军官，指着王守福说，“马团长，这就是我说的王道士，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十年。”

马团长瞥了一眼邋遢肮脏的王道士，点点头，又微微一笑，轻声说：“马副官，不要惊吓他。”而后，抬头看着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的莫高窟。

众人都随着马团长的眼光，全神贯注地望着那一排排千疮百孔凌乱不堪的石窟，神色都情不自禁地严肃起来。

见此情景，王守福心中不由得纳闷，这些老回回都是从甘肃河州来的，信奉伊斯兰教，怎么忽然对佛教产生了兴趣？

少顷，马团长脱口赞叹道：“这莫高窟举世闻名，果真是一座宝窟，名不虚传，雄伟壮丽，美不胜收。”

马副官紧声附和道：“团长见识多广，情趣高雅，自然懂得这些艺术品的价值。”

马团长有意炫耀似的说：“甘肃的莫高窟，河南洛阳的龙门石窟，山西大同的云岗石窟，并称中国的三大石窟。”

继而，又面向王守福，态度极为和蔼亲切地说：“王道士，这些石窟都是国家的宝物，你看守了三十年，辛苦了。”

王守福心中即刻涌上一丝欣慰，连声说：“不辛苦不辛苦，我已经习惯了。”

少顷，马团长问道：“你就是发现藏经洞的王道士王圆箓？”

王守福赶紧说：“不是不是，那个王道士叫王圆箓，是我的堂叔，已经死了，就埋在不远的地方。”

说着话，王守福抬手指着远处一座林木葱茏茂盛的小山，说：“就埋在那座山的山脚下。”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去，只见那座小山位于鸣沙山的西侧，长满了各色茂盛高大的树木，远远看去，显得很独特。

“王圆箓道士是一个好人。”马团长紧紧凝视着小山，颇为感慨地说，“他发现了神秘的藏经洞，历史会永远记住他的。”

大清光绪二十六年5月26日，即公元1900年6月22日，身材瘦小的道士王圆箓，在劳累之余，不经意之间，发现了举世震惊的敦煌藏经洞，由此名垂千古。

王圆箓是王守福的堂叔，也是他来到莫高窟当道士的引路人。两年前，当其病死之后，王守福亲手埋葬了这个在中国历史上地位卑贱但声名远播的堂叔。

此刻，闻听此言，王守福心中一阵激动，暗想，西域一带传言，说马家军很坏，和三危山的土匪杨四郎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为，可这马团长却如此和斯文蔼，难得。

这时，马团长又说：“王道士，你接管了莫高窟，更要尽心竭力保护，千万不要让那些坏人搞破坏。”

王守福点点头，紧盯着马团长英俊的面庞，颇为激动地说：“长官说的有理，我会尽心竭力保护莫高窟的。”

马团长轻轻一笑，说；“如果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去找马副官。王道士，他会帮助你的。”

还未等王守福说话，马副官赶紧挺起胸膛，双脚极其干净利索地“啪”的一声靠拢，大声说：“是，团长，卑职会尽力帮助王道士的。”

说完，冲王守福笑着说：“王道士，马团长是第一次来敦煌莫高窟，不知有没有纪念品，送马团长一件？”

王守福恍然大悟，紧声说：“有有有，你稍等一会儿。”说着话，转身走进了自己住的小土屋。

片刻，他抱来一件黄丝绸包裹的物品，歉意地说：“这是王圆箓道士留下来的，送给马团长。”

马副官鹰一样的眼睛紧盯着物件，问道：“是什么宝物？”

王守福嘿嘿一笑，将物件递给他，说：“一件不值钱的小东西。”

马团长聚精会神地看着莫高窟，没有回头，轻声说：“马副官，这是王道士的一片心意，你收下吧。”

当这伙军人乘坐汽车离开之后，王守福透过飞扬的尘土，射出了一道莫测寒冷的眼光，而后，又准备爬上石窟，继续修补那些饱受风雨侵蚀的壁画。

但是，就在抬起脚步的那一刻，看见敦煌警察局的刘云峰探长，正笑眯眯地从一颗胡杨树后面走了出来。

王守福很熟悉刘云峰，和其打了多年的交道，彼此合作非常愉快。而且，他还很欣赏这个做事干练精明的探长，暗自认为，刘云峰是一个具有远大前程的年轻人。

此刻，见刘云峰不请自来，王守福心中很是高兴，但神情依旧很平静，微微一笑，问道：“刘探长，你何时来的？”

刘云峰看着灰头土脸肮脏不堪的王守福，暗想，这老道士好像从来没有洗过澡，认识他已有七八年时间了，天天都是一个邋遢样子。

不过，时日一长，精细的刘云峰还是发现了王守福的与众不同，并将这些发现紧紧地隐藏于心底。

见王守福主动询问自己，刘云峰笑嘻嘻地说：“王道士，这些老回回来了，我一个小小的探长，怎敢抛头露面？”

“原来是这样。”王守福不屑地一笑，说，“这马团长从来没有来过莫高窟，不知咋的，今天却领着一大帮人来了，还挺热情的。”

刘云峰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说：“这马鑫是不久前从青海调来敦煌的。我听说，此人和马步芳关系不错，有些背景来头。”

王守福故作恍然然大悟的模样，片刻，说：“亲信不亲信的，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这时，阳光普照，天高气爽，百草丰茂，秋天的敦煌还是很温暖迷人的，特别是莫高窟，风轻云淡，辽阔无垠，令人感受到一种大自然的原始自由。

少顷，王守福将小娃子莫名失踪的消息，向刘云峰详细地叙述了一遍，最后，略带忧虑地说：“刘探长，请你查询一番，将小娃子赶紧找回来。”

刘云峰也非常喜欢小娃子，每次来莫高窟，就给其带一点好吃的食物，有时，还传授其一些擒拿功夫。

听完王守福的叙述，刘云峰脑海中忽的闪现出一个清晰的人影，暗想，莫非是他劫走了小娃子？

这个人就是李家湾的李廷禄，绰号“李猴子”，经常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是刘云峰监控的重点对象。

“这李猴子是不是大烟瘾犯了，没钱买烟土，竟打起了小娃子的注意？”虽然心中这样思想，但刘云峰脸上依旧笑眯眯的，问道：“你没有看清楚那个黑影？”

“没有。”王守福露出一丝尴尬，实话实说，“昨晚的夜太黑了，黑影钻进后沟的杨树林，我仔细寻找了好几遍，最后还是没有找见。”

刘云峰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是紧紧地看着，没有再问一句话。片刻，将眼光移向莫高窟，不再理会王守福。

这样的绑架勒索乃至杀人越货案件，敦煌城里最近发生了数十起，闹得满城风雨鸡犬不宁，至今，也没有侦破一起。

刘云峰暗想，清廷退位民国建立已有十几年了，袁世凯也魂归西天，莫非天下又要大乱？否则，哪儿来的这么多的事情？

南方的国民党和共产党为了争夺政权军权，闹得不可开交，昔日共同对付北洋军阀的兄弟，如今反目成仇，相互杀得血流成河，这荒凉偏僻的敦煌也不得安宁。

别提北京南京上海这些繁华的大都市，就这小小的莫高窟，一个小娃子，十一二岁，还有人放他不过？趁着夜色，将其劫走。

王守福见刘云峰这副模样，也不好再勉强，看了一眼，就背着粗糙的老手，默默地走向莫高窟。

刘云峰紧随其后，来到藏经洞。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尽管从小土屋到石窟，只有短短的两三里路。

刘云峰边走边用余光扫视沿途的情况，当看见藏经洞里杂乱无章的脚印时，他顿时明白了，王守福有意隐瞒了许多情况。

“你随便看吧。”王守福用画笔精心描摹千手观音破旧的脸面，漫不经心地说，“我顾不上你了。”

两人交往的时日已有七八年了，王守福了解刘云峰的性格，心中清楚，刘云峰会想办法查找小娃子的。

刘云峰来回走动，一边欣赏壁画雕塑，一边飞速地梳理沿途所见，试图从中发现提取有利于侦破案件的线索。

从路边的飞镖袖箭等暗器，再结合这些异于王守福的鞋印，刘云峰轻而易举地就推算出来，昨天晚上，莫高窟发生了惊人的变故。

见王守福不主动说明情况，刘云峰也不追问，站在藏经洞里，仰头审视这些形状各异栩栩如生的雕塑壁画。

突然，一尊怒目圆睁的金刚雕塑吸引了他的目光。刘云峰心头蓦然一动，紧走数步，站在这尊高大的金刚雕塑前，仔细地注视起来。

十年前，从甘肃武备学堂毕业后，刘云峰婉言拒绝了曾任学堂总办而今担任新疆督军的杨增新的热情邀请，没有去新疆军队担任教官。

本来就是敦煌人的刘云峰，毅然返回故乡，顺理成章地进入了敦煌警察局，从普通警员做起，直到去年，才被局长高志宽破格提升为探长。

对莫高窟，他自小就非常熟悉，经常来这里玩耍。那些形神兼备的各色雕塑壁画，深深地吸引着具有浓重好奇心的刘云峰。

眼前的这尊金刚是唐代的雕塑品，双眼平视有神，四肢粗壮有力，线条粗犷愚钝，整体造型简练明快，洋溢着浓厚的中国大写意画的风格。

但是，经过严格刑侦训练和实践的刘云峰，从金刚圆睁的怒目中，还是锐利地发现了异常。

按照雕塑原理，金刚左右眼睛本来是一模一样的，可是，这尊金刚的右眼却略微大于左眼，而且，右眼没有眼珠子。

尽管是上午，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但石窟狭长幽深，光线很暗，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

“是不是年久失修，自然脱落的？”刘云峰心中涌现出一丝疑虑，但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已经发现了人为的痕迹，而且，痕迹非常新鲜。金刚额头有一处清晰的手印，右眼中也有一处鲜明的抠动手迹。

这些痕迹清楚地表明，这尊金刚雕塑的右眼珠子，是昨晚被人用手抠掉的。

“难道昨夜光临莫高窟的贼人，是从新疆那边过来的黑喇嘛成员？小娃子被劫持，也是他们干的？”

一个巨大的问号，即刻浮现在刘云峰的脑海中，回旋盘绕，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沉重。

黑喇嘛原名叫丹宾坚赞，因攻占科布多城而闻名于世，后来，其又被沙俄政府抓捕而流放到阿斯特拉罕服苦役。

时间不长，趁俄国十月革命内乱之际，丹宾逃至中苏边境，网络一批杀人越货的匪徒，继续为非作歹，人称“戈壁枭雄”。

年幼时，刘云峰就听说过这位绰号黑喇嘛的蒙古人的种种传奇故事，但是，他有点儿不相信。

从警之后，翻阅各种卷宗档案，他才对这位被传说的神乎其神的戈壁枭雄，有了一定的了解。

据他所知，黑喇嘛一直在中苏边境活动，中苏两国政府都想擒杀之而后快，但是，阴险狡猾的黑喇嘛屡屡从周密的剿杀中逃脱。

杨增新担任新疆督军之后，加大了对黑喇嘛成员的围剿，使其不能长期立足于马鬃山城堡，只能到处流窜。

莫非这伙心黑手辣的歹徒遭到重剿，无法立足，转而潜入敦煌，窥视莫高窟？

想到这儿，刘云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急忙问王守福道：“老道士，藏经洞有没有丢失文物？”

王守福没有回头，继续描摹观音菩萨头像，说：“没有。方才我检查了好几遍，一切都完好无损。”

闻言，刘云峰才略微放心，可是，另一个更加浓重的疑虑，又瞬间涌上心头，令其不寒而栗。

黑喇嘛成员潜入敦煌，昨夜又光临莫高窟，既没有盗窃文物，又没有放火杀人，只抓走了小娃子，这里面，是否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刘云峰略一思索，知道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赶紧辞别王守福，欲返回警察局，将这件诡异的事情报告于局长高志宽。

见状，王守福回过头，看着刘云峰的背影，大声叮嘱道：“刘探长，别忘了，把小娃子找回来。”

走下悬崖，刘云峰急急匆匆赶往警局，可是，他绝对没有想到，一张弥天大网已经悄然在敦煌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