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城市就是这样一种地方：高度密集的人口使土地承受前所未有的践踏，扎进土里的石头占据了花草树木的领土，煤炭和石油的腾腾烟雾浇灭了刚破土的小草，树木被砍伐鸟兽被驱逐……但就是在这样的城市，春天也一样有春天的味道。在温暖的阳光下，花草树木抓住一切机会蓬勃生长，鸟雀昆虫也感受到这份新意，开始活跃起来。在这生机勃勃的景象之外，唯独成年人，显得格格不入，他们认为这迷人的春色和动人的绿意并不是神圣而重要的。

昨天，省监狱办公室的官员就收到一份神圣而重要的公文，要求四月二十八日上午九时以前，把受过侦讯的一男两女三名犯人押解到法庭受审，其中一名女主犯需单独押送。所以，今晨八时，监狱看守长就带着一名女看守走进了又黑又臭的女监走廊。

“您是找玛丝洛娃吧？”值班的看守问道，打开牢门铁锁，看守吆喝着：“玛丝洛娃，出来！”

尽管已经闻惯了，但女看守仍然被这无敌的臭味熏得恶心又难受。看守长不耐烦地呵斥着玛丝洛娃快点出来。

一个穿着灰色囚袍的年轻女人快步走出来。她个子不高，里面是白衣白裙，脚上是棉布袜和囚犯统一的棉鞋，头上扎一块白头巾。露出的手、脸和脖子显示着长期坐牢人的通病——苍白。这也显得她的眼睛格外乌黑发亮，她挺起饱满的胸部，站在看守长旁边，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要关门时，里面一个白发老太婆对玛丝洛娃说：“别跟他们多啰唆，咬定日子就别改了！”

玛丝洛娃说：“只要结局别比现在更糟就行。”

看守长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把她带走了。他们到了办公室。两个持枪的押送兵等在那里，文书把公文交给其中一个人，说：“把她押走！”

押送兵收好公文，朝他的同伴挤挤眼，两个人压着女犯走了出去。大街上行人们都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她，一个刚卖完煤炭的乡下人走到她面前，画了个十字，送给了她一个戈比，女犯低下头脸红了，嘴里说了句什么。

行人的围观并没有使女犯感到难堪，相反，她现在很高兴，因为她引起了这么多人的注意，也因为这里清爽好闻的空气。不过笨重的囚鞋让她双脚疼痛，走起来很吃力，她差点碰到一只路边的鸽子。鸽子飞起来带过一阵清风，让她眉头舒展，不过想到接下来的处境，眉头又皱起来了。

卡秋莎·玛丝洛娃有一个穷苦的身世，她的外婆在两个地主老姑娘的庄园里饲养牲口，她的母亲也跟着在那里干活，这个未婚的女农奴每年都会生一个孩子，但这些孩子们都因为母亲不给喂奶而一个个都死掉了。玛丝洛娃是第六个孩子，是她母亲跟一个过路的吉普赛人生的。玛丝洛娃能活下来还是有点运气的，当时两个老姑娘中的一个凑巧来到牲口棚，看到了躺在牲口棚里的产妇和婴儿。也许是因为那个时候的玛丝洛娃太粉嫩可爱了，招了老姑娘的怜爱，就自愿做她的教母。

玛丝洛娃三岁时，她的母亲病死了，两个老姑娘就把她养到了身边。老姑娘中的妹妹索菲雅·伊凡诺夫娜，也就是在牲口棚中看到玛丝洛娃的那个，心地善良，把玛丝洛娃当做养女，还教她念书。而姐姐玛丽雅·伊凡诺夫娜却把她当侍女培养，她在家里把所有家务活都包揽了。因为习惯了地主家的舒适生活，玛丝洛娃不愿意嫁给干活的人，拒绝了所有说媒的人。

两个老姑娘有一个侄儿，是一个在念大学的公爵少爷，玛丝洛娃十六岁时暗恋上了他。两年后，这位少爷远征前在姑妈家住了四天，使玛丝洛娃的命运发生了残酷的转折。她被诱奸了，被塞了一百卢布，五个月后发现自己怀孕了。从此她发现自己变得暴躁，甚至敢顶撞两个老姑娘，从而丢失了工作。后来她在一个警察局局长家做侍女，因为反抗年过半百的主人对她的纠缠，只做了三个月就被解雇了。她的儿子刚生下来被送到育婴堂的时候就死了。

因为玛丝洛娃不会省吃俭用，又对别人有求必应，所以很快就身无分文，要重新找工作。她在林务官家干活，被他强迫占有了，林务官的老婆把她打了一顿，一分钱都没给就把她赶走了。后来她住进了开着一家小洗衣店的姨妈家，姨妈家也很穷，东西都被爱喝酒的姨父卖光了。玛丝洛娃嫌洗衣服辛苦，自己出去做女仆，又因为被主人家的大儿子纠缠而被女主人辞退。后来偶遇一位阔绰的肥太太，被她介绍给一位据说很有钱的作家老头子。跟老头子的相会让她得到丰厚的报酬，他还给她找了一个独立的新住处。在那里住时她爱上了同院住着的店员，就搬去和店员一起住了，本来答应和她结婚的店员后来不辞而别了。此间，她学会了抽烟和喝酒。因为不能满足居住条件，她只能搬回姨妈家，姨妈看她衣饰价值不菲就对她很客气，她还是不愿意像那些洗衣妇们一样去做辛苦的劳作。

当一位专门为妓院物色姑娘的牙婆子找上她的时候，她的堕落生活从此开始了。也许是因为从此就能随心所欲穿漂亮衣服了，也许是因为心里要报复所有侮辱过她的男人，她跟着牙婆子到了著名的基塔耶娃妓院。千百万妇女都在过着的这种生活，得到了关心公民福利的政府的许可和保护。这是一种昼夜颠倒、醉生梦死、纸醉金迷的放荡生活，遇到的客人有各种年龄的、各种种族的、各种职业的、各种性格的，这些女人们每天受到各种凌辱蹂躏，每个周末去警察例行检查和领取许可证，生活就这样没有假期地周而复始，她们中大部分最后都会因为染上疾病而死。玛丝洛娃就在这样的生活里沉沦了七年，直到现在，二十六岁的她在监狱生活了六个月后，在今天被押送到法院受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