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一切进行完毕，接下来是庭长发言。尽管知道情人在等着他，但他做这种发言已经习惯了，一开始就收不住嘴了。在场的人纷纷低头看表。

因为玛丝洛娃一直盯着发言的庭长，聂赫留朵夫就不担心会碰到她的目光了，于是放心地仔细看她。现在的玛丝洛娃老了、胖了、沧桑了，外貌变化太多。他还是透过这些表象看到了原来的她，那个可爱美丽的玛丝洛娃，曾经的卡秋莎。

他再一次感叹，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巧遇，两个十年未见的人在法庭上相遇，一个是囚犯，一个是陪审员。他感觉这是命运的捉弄，本来他都已经忘掉的事，可是这次相见让他不得不抬头面对现实，残酷地揭开那段不堪的过往，让他只能正视他曾经有多可恶、多卑劣。

庭长的发言终于结束，陪审员们走进议事室，他们刚才在法庭时一本正经的样子一扫而去，恢复了本来的面貌。开始抽烟，轻松交谈。他们讨论刚才的案情，谁有罪谁没罪，谁可以原谅谁不能宽恕。有的开始辩驳起来，七嘴八舌，但语气都无关痛痒，反正事不关己。

首席陪审员建议大家坐到桌子旁讨论，按照问题的顺序进行讨论。问题都是围绕这三个被告是否有罪进行的。

讨论结果是，大家都认为卡尔津金有谋财害命，只有一个劳动组合成员为他开脱。包奇科娃因证据不足被认为没有害命，但盗窃罪还是有的，可以从轻发落。争论最激烈的是关于玛丝洛娃的问题，有一个商人、上校、店员和劳动组合成员为她开罪。但大多数人支持首席陪审员的意见，认为她是谋财害命的主犯。其实他们只是太累了，想早点争取一个统一意见，这样就可以回家了。

以聂赫留朵夫对玛丝洛娃的了解，他觉得这两样罪行她都不可能会犯。他知道那个商人为她辩护是看上她的美色，他也很想站起来为她说话，却又怕大家猜疑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左右为难的他急得脸都变色了。一直安静的彼得·盖拉西莫维奇被首席陪审员唯我独尊的样子惹怒，说出了聂赫留朵夫想说的话。

他说：“虽然她有钥匙，但那两个人也可以用万能钥匙开皮箱。而且以她的处境，没有地方放那么一大笔钱。”

两边的人都认为自己有理，开始争执起来。一个人提醒，已经四点多了，大家都着急了。首席陪审员提议，裁定她犯了罪，但没有蓄意抢劫，没有盗窃。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很得意自己辩护的结果，商人也同意，只有劳动组合成员坚持她没有罪。大家都争论得疲惫不堪，只想着快点解决算了，谁也没想到要加上一句：并非蓄意杀人。答案就这样被记录下来了。

宣布答案时，聂赫留朵夫因为激动过头，并没有注意到“并非蓄意杀人”的遗漏，他以为只凭“并非蓄意抢劫”就可以撤销公诉。而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刚好出去，所以大家一致同意这个决定。

回到法庭，首席陪审员把大家的决定交给庭长。庭长看到纸上的内容后大吃一惊，因为陪审员提出了保留条款：“并非蓄意抢劫”，却漏掉了保留条款：“并非蓄意杀人”。也就是说玛丝洛娃没有盗窃和抢劫，却毒死了一个人。

显然庭长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他依次问了周围的法官，每个人都同意这个意见。尽管庭长有些恼怒，但真的没时间了，他只好把意见拿给首席陪审员宣读。对玛丝洛娃的处理结果让副检察官非常满意，他认为这要归功于他卓越的口才。

休庭的时候，彼得·盖拉西莫维奇对聂赫留朵夫说他们做错决定了，这是要把玛丝洛娃送去服苦役。他说既然判她没有蓄意谋财，就不可能蓄意伤人，这是显而易见的。

聂赫留朵夫已经呆掉了，只是喃喃着没想到会这样。他看着那三个犯人，他们还并不知道自己将面临的结果。他本来以为玛丝洛娃会被释放，还在为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而为难，不知道将来怎么面对她。可是现在她要被流放了，他们以后再不会见面了。

回到法庭，庭长开始宣读审判结果：西蒙·卡尔津金被剥夺一切公权，流放服苦役八年；玛丝洛娃剥夺一切公权，流放服苦役四年；包奇科娃剥夺一切公权，没收财产，判刑三年。

听到这个结果，卡尔津金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着，包奇科娃并没什么反应。只有玛丝洛娃情绪最激动，她脸色通红，对着法庭大声痛哭，嘴里叫喊着：“我没罪！我是冤枉的！我说的都是实话！”。

聂赫留朵夫也觉得这个惩罚太重了，他跑到走廊想去看看她，那里都是因为案子结束而兴高采烈的官员们。他又跑到门房处截住了正要离开的庭长，告诉他这个案子不应该这样判。庭长说他也觉得不对，但这是根据陪审员们的答案判定的。聂赫留朵夫问庭长这个错误能否改正，庭长说要跟律师商量。庭长知道他的身份，想讨好他，就拉着他一起走。

聂赫留朵夫为这个错误而懊恼，庭长告诉他可以找个律师，商量一个上诉的理由。他一边说一边看表，走之前把他的地址留给了聂赫留朵夫。

庭长的话安慰了聂赫留朵夫，他暗想，一定要救玛丝洛娃。转身回到法院，刚好碰到名律师法纳林。聂赫留朵夫把事情告诉了律师，说想请他帮忙。法纳林觉得他很幼稚，不过还是答应了他，让他后天晚上六点钟去他家商量。

从法院出来的聂赫留朵夫心里踏实多了，他觉得帮卡秋莎辩护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不过想起他们之间的过往他又不开心了，决定先不想这些，让自己放松一下。他记起了柯察金小姐的邀请，雇了辆马车往她家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