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莲河

"左青莲?"

"她怎么来了?她个十八九岁的黄花闺女，又没生过孩子，靠得住么?"

"她爹左福禄的腿就是当年被赵队长给打断的，她闺女咋还来了……"

左青莲风风火火的进了屋子，院子里的人窃窃私语。不过人们也都知道，左青莲在县城的医院工作过几个月，赵一刀的媳妇难产大出血，整个青莲河上上下下百十来口子人，除了左青莲，恐怕没人敢给接生了。

院子里再一次的安静了下来，人们仍旧像刚才那样盯着窗子，尤其是赵一刀，胸口一阵阵的起伏，但却不敢出一丁点的声音。

"赵一刀，英明打鼓的你是个大老爷们，你媳妇生孩子难产，你在院子里看什么热闹卖什么单？还不赶紧给我进来？"

窗帘掀开了一条缝隙，原本暗淡的煤油灯竟然忽的闪出一道金光，左青莲隔着窗缝，冲着外面的赵一刀大声的喊道。赵一刀浑身一颤，这才缓过神来，慌忙的推门进屋。

煤油灯暗淡的光线将屋子里染成了一片昏黄，可正蹲在炕上接生的左青莲的那双手上鲜红的血迹，却显得格外的刺眼。

血这种东西对赵一刀来说并不陌生，当年他当兵打仗的时候，每一场战斗的场面都比眼前的惨烈的多。眼前炕上一动不动躺着的是自己的女人，她的肚子高高的隆起，脸色煞白，汗水把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睁着眼睛直挺挺的盯着屋顶的方向，眼珠里却失去了光芒。此刻的赵一刀还是一下子就懵了，站在屋门口，张大着嘴巴，两只手不由自主的颤抖着，抬头看了看左青莲，缓了好一阵子才说道：

“青莲啊，咋……咋样了……”

左青莲缓缓地抬起头，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手上沾满了通红的血，血涂抹在她的额头上，与汗水融在一起。她嘴唇紧绷，冲着赵一刀摇了摇头：

“大人恐怕是不行了……”

“啊？那……那……”

赵一刀更加的慌张了，慌张使他的大脑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甚至无法分辨出“不行了”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一旁帮忙的赵桂兰小声的呜呜的哭了起来，赵一刀盯着眼前的左青莲，他的嘴唇动了动，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了，我叫你进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个事儿，你再看她一眼吧，然后赶快出去烧一盆开水，我看能不能保住你的孩子……”

见惯了生死的赵一刀，此刻却手足无措。机械的点了点头，甚至忘记了悲痛，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他的女人，转身出去了。

“哇……哇……”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清脆的婴儿的哭声从屋子里传来，院子里沉默了半晌的人，再一次的抬起头，纷纷靠近窗子，侧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这哭声响亮，虽有厚厚的窗帘阻隔，但仍旧飘摇了出来，在赵一刀的院子里盘旋了两圈，便升上了天空，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一阵微风吹来，院子里那棵干枯的杏树的枝桠上挂着的雪花被吹落，在院子上空飘飘摇摇，落在了人们的身上，在庄户人的心中，雪永远是吉祥的，雪下得越大，来年越有好的兆头，雪代表着生机。

也正是在这个大雪过后的夜晚，一个生命就此诞生，而与此同时，另一个生命戛然而止，但这一切都被这场雪淹没，被冬日的寒冷淹没。

左青莲拖着筋疲力尽的身子回到家的时候，他爹赵福禄正坐在屋子里吧嗒吧嗒的抽烟，火炉呼呼的响着，炉盖被烧得通红。窗子上的一扇玻璃被砸碎，夹杂着雪花的夜风，呼呼地吹了进来，所以尽管有着火炉，但屋子里并不温暖。

左青莲看了一眼那扇窗，那正是刚才自己逃出家门的时候砸碎的。她并没有做声，而是默默的到一旁的水盆里清洗手上的血迹。

“赵一刀的媳妇儿……他媳妇见红了？”

左福禄的女人左陈氏凑了过来，侧着脸看着左青莲，试探着问道。可还没等左青莲应答，左福禄在板凳腿上敲了敲手里的烟袋锅，低声的呵斥道：

“还有心思打听人家的事情？多操心操心你的宝贝闺女吧，十八九岁的黄花大闺女，给人家的女人接生还见了红，手上染了人家的胎血，看往后还有谁家敢给他说媒找婆家！谁不怕染了这样的晦气？”

左陈氏偷偷的瞟了她男人一眼，吓得不敢吭声。左青莲却不管不顾，站直了身子转过脸看着他爹左福禄，眉头紧皱着，说道：

“人家的媳妇儿都死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还顾什么晦气不晦气！你要是不生拦着我，我早点去，说不定就能保住她的一条命！”

一句话激怒了赵福禄，他腾的站起身，可左腿一软，身子闪了个趔趄，差丁点就摔倒，一个手扶着身后的凳子，另一只手举起了旱烟袋，指着左青莲怒骂道:

"你的意思是说赵一刀她媳妇是我害死的？你这个吃里扒外……"

话只说了一半，突然身子一震，大口的喘了两口气，喉咙里发出丝丝拉拉的声响，眼睛一翻，身子瘫软了下去，噗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对于昏倒这种事情，左福禄是有绝对的经验的，当年他被游街，愤怒的人群对他拳打脚踢的时候，他就会像今天这样眼睛一翻，昏迷过去。

轻易就昏迷过去的人，会被人们当成弱者，而人们天生会对弱者或多或少的产生怜悯，也正是这一丝一毫的怜悯，往往会帮他逃过眼前的劫难，所以他对昏倒这种事情情有独钟，当然今天也明显奏效，刚才还愤怒的争辩的左青莲惊慌失措，匆忙的跑了过去把他搀扶起来，给他拍打前胸捋顺后背，折腾了好一阵子，他才哎呦哟的长叹了一声，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伸手指着眼前的左青莲，颤颤巍巍的说道：

“你这个不孝的……不孝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