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簪记

何云乡来时他身上粗糙的毛毡披风上粘满雪片，整个人骑马穿过飞雪，清朗的脸被霜寒皴得通红，若不是仗着一身公子气度，生像个刚刚从战地回来的兵士。

虽然被霜冻吹的不修边幅，人却双目炯炯，他一身白裘扬起指尖拎的好酒，笑意爽朗间，让老灶找下人把车上的肥羊，野鸡，野兔，还有一只鹿腿搬进来。

小丙走近，野鸡上还插着一枚羽箭，鹿肉也非常新鲜。这种天气咋冷时最适合打猎，动物反应能力下降，无论是用弓箭还是用陷阱都能满载而归。何云乡在山里呆了一天，就收了一头鹿，十几只野鸡，十来只野兔。他把最好的一部分挑出来送到宛平，想跟小丙一起喝酒。

见小丙穿着单薄，可怜兮兮立在小雪里冻得微抖，随手将自己的雪狐白裘扯下来罩在他身上。小丙被白裘绒毛一裹，立刻感觉到早被何云乡暖出的那丝体温，还有他身上奇珍香珠的味道。小丙抬头去瞧云乡，见他坦诚磊落，便用手扯了扯白裘受了他的好意。

细雪渐急，冰纷烂漫的大雪晒面似得越下越紧，庭外鸽子笼上不知不觉就压起寸高。小丙给炉添上炭火，伸出一对又细嫩又小巧的手掌翻来覆去烤了下。

两个人坐在后院廊子下面，小雪纷纷，白鸽不时抖掉羽上的积雪煞是好看。老灶带人把炉子生好，羊肉羹单放在另外一个小炉子上，很快带着滚滚热气的香味就飘散开。铜网上一块肥美鹿肉，两人竖着筷子，很默契的都想抢到第一口。

他不由遐想感慨起来：“看来你是真跟慕大人走近了，他们当然要来巴结。”小丙随手饮着茶水品味云乡的话，心道要是像他说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别人越是这么想，我才更不能这么想，免得给自己惹祸。”

云乡明白了小丙的意思，他怕慕大人下的是个套，谁都知道慕兰舟是个性情不明的人。何云乡一笑：“也是的，我认识慕兰舟二十来年，他这个人没意思的很，动不动就能把人给带进火坑，还不让别人喊疼。”

小丙垂头饮酒，看何云乡在郑州都快五年上下，依旧没有任何升迁苗头，免不了为他这唯一的好朋友操心：“云乡兄，你不会是想一直这样不问世事在郑州府混下去吧？”

云乡一笑，不混下去要怎么办？他撇了小丙一眼：“那就请你这个机灵鬼也为我谋一谋。”

小丙叹气摇头，何云乡的事，的确是多说无益，他也没那个替他谋出路的本事。

何云乡仰首灌了一通酒，皎洁白雪撒在他松散不羁的发间显得有点狼狈，随意用手扫了扫面上碎发，听着炭盆噼咔作响。一时间世界静怡极了，仿佛时间都已静止，他眉间是与他外表诺大不同的苦涩。

浑身大写着‘不想做官，只想为将’八个字。

“丙三，你直说，你做官是为什么？”

赵小丙认真道：“很简单，我做官就是为了升官啊。”

最好有朝一日可以做好大好大的官。

何云乡觉得有趣，戳了下他的脑壳不解：“你是个孤儿，又没有家族需要维系，那么大的官瘾做什么？”

小丙微一摇头：“你自然比我清楚，在恒明小官只能像个陀螺一样任人摆布，除了齐家，修身都是困难的，真想践行理想也要先把官做的很大。”

理想抱负这种东西人人都有，只是过于奢侈些，要迈过一步步看不着边际的台阶。

他真的很直接，何云乡眸光有时也会深沉而深邃，意味深长的望了会赵小丙，弯曲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弹：“多数人真熬出头时，也就早把最先的理想忘的一干二净了。”

小丙摇摇头，至少他会记得很清楚。

他从不对何云乡隐瞒自己希望升迁的心境，三年前跟随顾大人后，趁机跟各府的县令们都有个礼尚往来，却只同县令中最不思进取的何云乡成了好友。

“他们都传，顾大人走了，小娈童赵丙三正在四下里寻找新靠山。”

他惬意的握住了小丙滑溜像煮鸡蛋一样的手往怀中拉去，结果玩笑开过了头，一不留神真把裹着白裘的少年拉入怀里，看着他那阳春白雪似得脸，心怦怦乱跳起来。

何云乡的舌头竟结巴了下：“嘿……他们可正谣传，咱俩这关系不清不楚呢。”

他这人是出了名的随性，小丙跟顾大人的风言风语传了数年，何云乡从没一次正经问过究竟是真的假的，可与他交往又从不为那些传闻而有所忌讳。就是偶尔小丙确定不了，何云乡是真拿他做朋友，还是只图个解闷。

小丙赶紧把他推开一点，翻着白眼哂道：“少没正经。”

何云乡若能拿出三分的正经应对官场，他又怎么会花了五年的功夫，还在这里原地踏步呢？

小丙认真说：“几年前我们成为好友，便是因为我对你说过，出身门第身份这些事情虽然是命定的，可命运却在自己如何去经营。”

云乡嘿嘿一笑，当时听小丙这么说，他还会有点热血，隔几年后他却更加茫然。什么经营？只图荣华富贵他本就不缺啊。

只好伸展腰肢懒口道：“我可不希望你高升的太快，到时候留下我一个人多没趣。”

这个乌鸦嘴。

何云乡走了，陈柳贞正收拾残羹，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衣服已经遮盖不住。

当初收留陈柳贞是出于一番好意，可没想到陈柳贞被瑞王世子嘉世雷侵占多日，腹内竟有了他的骨肉。

小丙带着一丝微醺的醉眼，浅声试探：“你所怀的是瑞王府的王孙，如果去了瑞王府，说不定母凭子贵还能得到个不错的地位。”

陈柳贞一听，脸色就变的青一阵紫一阵，情急之下抬起拳头朝自己的肚子上砸出咚咚两声闷响！小丙眼疾手快攥紧她的胳膊，阻止她伤害自己，也确定她真的没有贪图荣华富贵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