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簪记

他皮更厚了是个事实。

只是！反正无论何云乡说什么他都能保持一副正气卓然，脸上身上大大的不动声色。

若是此刻慕兰舟说声跪下，她想都不想就能直接趴在地上。

赵小丙抬起手落在何云乡肩上道：“人生如戏，何必在意。”

云乡浅浅一笑：“你这个胡须都没长全的小家伙竟来说人生了？”

小丙腼腆一笑，这一笑旁人见了一定以为他是个真腼腆人呢。不过，这也是两个一起总结的啊，他没忘记前年时他俩还讨论过，认为官场的耳朵其实并没有多深奥，左耳入右耳出别把他人的话太当真便是了。

李知县笑着说：“俗话说虎父无犬子，闻名不如见面，慕大人果然是有乃父的风采啊。”

慕兰舟清冷道：“你说什么？”顿了顿望向了李知县：“这么说，你从前见过本官的父亲？”

啊？李知县瞬间垭口，他一个地方上的八品小官员，怎么可能有机会见到刑部尚书慕秉均的面？

拍马屁都没拍好，尴尬的擦着冷汗：“只是听说，令尊的威名如雷贯耳。”

慕兰舟虽没说什么，眉头仍是压了一下，望着李知县的目光显得莫名其妙。还有，他最厌恶别人在他面前提他的爹。

李知县露怯出了丑。

何云乡用扇子掩面偷偷一笑，小丙在一旁正儿八经的皱眉说：“云乡兄，你可又破功了。”

何云乡扇子柄在赵小丙脑壳上敲敲：“谁让你点明出来。”

他俩说的这功，学名叫做‘心如止水’混官场这个地方，虽然大多数的同僚都是读书人，但每天闹出的洋相也不少。

今日有命笑他人，来日他人笑自己。

何云乡认为，不如两省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笑话谁。不过他的功力一般般，大多数的时候躲远点还是能笑出声的。瞧着赵小丙这故作老贼的样子。

何云乡扇子又是一敲：“小丙三，我新育了一批信鸽，回头让训鸽人带到宛平经过训练，没事还能互通书信，咱们玩千里传书那多有趣。”

小丙摇摇头：“不必了吧，雪鸽那么贵重，我怎么好意思接受啊。”

“我说给你就给你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游园结束慕兰舟的属下似乎有公务来烦扰，知县们自然很有眼色的决定告辞了。

知府门口的马车长龙纷纷掉头散去，被何云一路拉拉扯扯的携手而出，送别了半晌他才终于走了。

小丙形单影只，伸一伸手脚，慢吞吞向着自己那辆确实寒酸的车马走了过去。

突然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寒意，整个人就愣了愣。

身边有个人影，他扭头一看，惊讶道：“慕，慕大人！”

呵呵，慕兰舟勾起唇角幽然一笑，他平静的望着小丙片刻，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扬，有块酷似黑砖之物嗖的一下划出个黑色的弧，咣当一声，破砚台便砸进了他的马车里。

慕兰舟不动声色，凝着他的眸子道：“本官虽然甚爱节俭清廉的官员，却也极其讨厌自作聪明的小滑头。”沉声清冷，仿佛看他极不顺眼问：“整个破砚台来挑衅，你是有意想引起本官对你的注意吗？”

赵小丙一怔，抿了抿嘴唇。

他是这样想的，表面看来似乎是要宣称对他的不惧怕，可如慕兰舟这般精明之人，一定能反应过来他的真实意图。

所谓的挑衅，无非是为了引人注意，他当官就是为了升官，这么俗的人，怎么可能不想巴结么。

终于拿出了修炼了几年的厚脸皮，他腼腆一笑，轻轻的跪下来，给慕兰舟默默磕一个头。

慕兰舟勾唇好笑，淡淡沈长说：“别人倒也罢了，只是你，本官怎敢重用呢？”

因为，你的前主顾，是刚刚抢走了本官扬州知府的顾大人啊。

慕兰舟淡淡说：“本官也是好奇，究竟是谁给了小赵大人的胆子，竟然敢留在宛平县做起县官。”

轻轻调转了身子就这么回知府衙门里面去了。

赵小丙在地上跪着，里面大门都关闭了几重。

他才叹着气从地上站起来，拍着身上粘满的灰尘。

赶紧跳回了自己的马车上，用手一拨，那方砚台就彻底摔成两半了。

这些真是上好的雪鸽，羽毛皓白眼睛赤红如梅，就得了个红梅落雪的雅称。

这种信鸽野性很强，生性难以驯服，所以每训练出几只，至少要耗费上千只才行。成为信鸽的过程又很残酷，一层层的筛选，落选之后立刻变成主人的口中肉食。

雪鸽腿上绑着一小截细竹节，小丙取下来，油纸包里裹着一张纸条。

上面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三年县令清流如水。”

这句话乍一看很像是恭维，但仔细分析，若是说他，他做县令并未满三年，这句恭维并不妥帖。

何云乡才不会无聊到随便写上这么一句来消遣他。

突然，小丙悟出了什么，就将那枝签在火上烧了干净。见老灶刚好搬着账簿进来，就提醒了一句：灶叔，“最近风声不太平，怕是不久要有事发生。你告诉大伙提前有所防备，万一事情来时千万不要自乱阵脚。”老灶当然知道小丙料事很准，急急忙问会发生什么，见小丙只是笑着摇摇头便不再问。

睡到夜半三更时，县衙门外一阵骚乱迭起，老灶披着衣服去开门。门外竟站着几个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还带着不少州府官兵。火把烁烁之下，看不清来人的脸孔，那黑衣男子除去斗篷，老灶却一眼认出了他身上的官袍。

老灶赶紧跪下：“宛平主簿拜见知府大人。”

慕兰舟垂首凝了老灶一眼，信手合了下斗篷。他早听说宛平县主事的是一老一小，算是二十三府内最没官样的。慕兰舟淡淡说：“你们知县大人，正在休息吗？”老灶弯着腰不敢应声，脑子一动才搪塞道：“怕是听见大人到来，这会早就醒来了。”进入县衙内部，前面点灯带路的，身边保护的，里里外外将县衙包围。

此时深秋夜寒，赵小丙身躯瘦小，穿着一件灰不溜秋的旧夹衣，提着一盏灯笼立在廊下。他窄小的身形很不起眼，极容易被人给忽略过去。慕兰舟愣了下，止住步伐，黑夜中双眸似鹰清厉而叵测。他悄悄正了下身姿，止住身后的亲随对小丙冷面说：“本官从今夜开始盘查二十三县府。”

小丙鞠以一礼：“下官定当权全协助上官查府。”

何云乡纸条上写着三年知县清流如水，只需要字面理解，意思是告诉他，前三年老顾当县令时候的账目，要做到清流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