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簪记

因为。

慕兰舟要来查账了！

云乡放只鸽子故弄玄虚，根本就是在提醒他要赶紧整理好宛平的账目，不要被慕兰舟抓到把柄。毕竟他是前任县令顾大人的狗头师爷，况且捐官用的那三千两的具体来路，总要讲明白吧？

慕兰舟若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心眼，那杀他还不是转瞬间？

他轻轻的揉了揉脖子，确定了脑袋仍然脖子上，方才安下心神。

慕兰舟也是狠厉的人物。

半夜过来，是为了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既接管了县府又不惊动当地百姓。万一被他抓住把柄，便是趁着暗夜一刀给咔嚓了，第二日恐怕替补的县令立马上任，百姓们都要为了慕兰舟的雷厉风行拍手叫好。

“你们宛平县的账目呢？”慕兰舟披着斗篷，俊雅清冷的立在身后，一听就知道是在威胁。

“账目，喏，不正往外面抬着么？”他三两步走过去，弯腰吹了吹大箱子上的灰尘。

一阵尘土飞扬，慕兰舟倒也确定了这里有几口箱子，至少好久没开过箱。

他轻轻挥手，手帕抵着鼻子命令转成带来的账房开始合账。

三年账目足有三箱。

每合过一本无错，慕兰舟都要复查一次，一查查到次日日上三竿。

慕兰舟的面色同样严峻，三年账目四本账如同四碗完全相同的水，相互之间严丝合缝。

账目这种东西出现纰漏才属正常，就算是真的清水衙门，账房因为某些原因有些出错也是允许的，即使是国库的账目，也不可能做到这么平整的地步。更何况这可是顾大人留下的一屁股烂账……

突然他唇边挂着些许品味，反而笑了。

看不出来，倒是小瞧了顾大人。

慕兰舟不禁勾了下口角：“顾大人在时治理县务实在出色，他手下的账房也不简单，这账做的很漂亮。”

赵小丙跪的头晕，僵住身体不能动，腿早不是自己的了。

他倔强的轻轻开启牙缝，强笑：“大人过奖。”

莫非……

这账是他做得？

狭长俊美的星目中有丝玩赏一闪而过。

如此说来，他更是小看了面前这个少年郎。

他自己搬椅子在账册旁边，有下人搬了小桌来。他净了净手把黄金小算盘恭敬的摆放好，就开始极有节奏的哒哒哒的打起来。黄金算盘的声音与别的材质不同，拨动时十分好听。

他一点也不着急，一册一册的账目核对起来。

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慕兰舟今日脸色缓和了些，见小丙神色疲惫，满脸病容。

“来人，给我们做些夜宵来。”

慕兰舟平日静穆的像个被黑墨染过的冰山，他这个人行动坐卧都很少在脸上露出什么过分的表情，自从大家心照不宣认定了京城新六门的存在，很快，六门中陆陆续续仍会传出几句闲话来，有个顺口溜说，老六老六，杀人于无形。

老六所指，就是面前这位冷若冰山的慕兰舟慕大人。

小丙仔细观察，发现慕大人在放松时唯一的动作就是微垂了眼皮，眼角的光晕随着烛光温了许多，他轻轻托着汤羹品尝了两三下，小丙才端起来吃一点。

慕兰舟将汤羹放下，用一块素白帕子擦过唇角后，手指轻轻点了下桌上原本就搁着的那几本沈楚梅的仿画：“这些是沈大人的文章字画？”小丙身子很冷，喝了两口肉羹汤说：“可惜是仿品。”

慕兰舟点点头合上那些文章字画跳转回话题：“现在来说说看，你既然说自己跟顾大人都是清廉的穷官，那么你二人又是从哪搞到三千两的捐官银两？”

“借的。”

“跟谁借的？”

“跟顾大人借的。”

“顾大人又是跟谁借的？”

“跟银号借的，顾大人以俸禄做抵押预支了银两，银号白纸黑字有借据凭证在。我为了捐官，又借了顾大人那笔银子，以下官未来俸禄做抵押。”

慕兰舟道：“哪家银号？”

“大丰银号。”

这种情况，慕兰舟知道若是顾县令跟小丙早于大丰银号串通好的，就是追查也查不出任何把柄。他端起一盏茶擦了擦杯盖，心里对赵小丙这个顾大人留下的小狗腿反倒是动容起来。

慕兰舟极少称赞任何人，但小丙所用的手法叫做龙门账法，四本账簿犹如四个大柱，“天”、“地”、“符”、“合”，这计算盈亏的手法叫做合龙门，这种账法虚实一目了然，相当的细腻，也更不容易出错。

这是双路账，若不是全真，但凡有什么亏空挪用要把这本账册做平很不容易。但是这套账却是很平很顺畅，前后逻辑贯穿根本看不出什么问题，所以那最后一丝问题便是，实在是太像真的。

慕兰舟失神着瞧了小丙一阵子，原本线条硬朗的脸忽而圆融了许多，他才刚二十七岁年纪，周身衬着一种完全协调的谨慎老练，却也在一瞬间透出了些灵动神色。或许发觉了自己方才的异样，慕兰舟站起身，缓步走到了一个背对赵小丙的位置上。

峭崛挺拔的脊梁如一块削铁，轻轻将双手背在身后。

慕兰舟幽幽一笑，眉梢间多了几分神采飞扬：“来人，收拾东西，本大人要连夜赶回知府衙门。”

慕兰舟又温和问：“赵大人认为如何才能做个好官？”

赵小丙哪还敢有一点平常的玩世不恭，垂头想了想说：“下官认为的好官是，能把自己任期中应该做的事都给做了。”

慕兰舟眉目忽然舒展开来，待他目光祥和，细美的长手在小丙有些枯燥的发上轻轻一揉，见小丙微垂着眼眸，静怡坐着，也就基本确定了他的心意：“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先做个好官。”

这次真是，很悬，很悬。

事后何云乡的管家在州府典刑官那里探过消息，原本这次慕兰舟是准备见血的。

要见谁的血，自然是他的啊！

何云乡信中安慰：幸好你平日里做事一丝不苟，郑州府内都传开了，说你有一手做账的诀窍，回头不许私藏要拿出来跟我分享。

小丙写了个纸条飞回去：要学什么都行，拿银子来买，我把看家的本领都教给你。

说完，还在纸条的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猪头。

自从查府风波之后，二十三个县府知道了慕兰舟的厉害，对他下达的命令全都认真办理，不敢阳奉阴违。

慕兰舟深知不可把事情做绝，也不会处处仗着官威硬来，时不时送些礼物给各府县太爷。

早上家人说，清晨开府门时就见门口停着一辆大车，车中人未下来只是静静等着什么。等小丙自己出门去看，刚走到车前想拱手询问来意时，车内竟是慕兰舟大人口吻清漠说：“你去准备几件随身衣物，这就随我去办些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