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簪记

他隔着帘子点点头，安安静静回到府内麻利的收拾了几件随身衣物，拎着个轻便的包裹走了出来。

见老灶满脸莫名其妙张口想问，就提前开口用吩咐堵住他的口：“我走这些日子府內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好好的照管起来，万一有什么你一个人也做不了主的事情，就找个人去州府衙门跟州府管家传个口讯。”

“磨磨蹭蹭的还不快来？”慕兰舟清冷的声音投掷而过。

她赶忙拎着衣角快跑了两步，脸上尴尬在笑：“就来就来。”

心中却想，这么着急，又不是赶着投胎！

上了马车见他一身滚貂绒边的黑色大缎夹袍，整张脸严肃到紧绷成一块鼓皮。

沉默的坐在车中托着暖手炉正思考些什么。

他全身也就随着一起暗暗发紧，感觉到喘气都不自在，生怕微微一动就引起他的斜睨。

慕兰舟吩咐车夫开拔，这才勉强舒缓了眉尖，目光轻轻的落在小丙脸上问：“你还在顾大人身边时，可知道顾大人与瑞王府的私交究竟怎么样？”

“私交？”他怔住了。

慕兰舟微微勾起唇角冷笑着点点头。

“没错，是私交啊，你别告诉本官，他们之间并没有哦。”

“可事实是，的确并没有啊。”

见他一个十分危险眼神打在脸上，她就轻轻发抖，连忙解释：“真没有啊，慕大人想想就知道了，就顾大人那个熊样子，又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县官，瑞王若不是患了眼疾之症，怎么可能会跟他有所结交？”

慕兰舟轻轻呵呵的两声：“那本官可就真不懂了，既然没有私交，瑞王何苦专程向陛下为顾大人求官位？夺的还是本官的扬州知府啊？！瑞王莫不是，自己闲的慌了？！”

赵小丙已经反应过来，此次跟随慕兰舟办差，多半是私人的事务，是与瑞王府有关联。

前天也听到了一丝风声，慕大人到郑州府时，郑州官员兴师动众的迎接规格，可能已经传到了京城。那天在迎接台时的确看到一辆马车窥探消息，对于慕兰舟来说，无论是总督府或者是瑞王府的人，都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一个知府上任，排场摆得像个无冕之王似得，实属僭越。

小丙微微垂着头说：“想必大人也听说了，当时是老太妃重病医药不灵，刚好顾大人认识一位很有手腕的乡野村医，没想到用了流传在贫民间的土方子就减轻了老太妃的病症。瑞王至孝，大人是知道的，所以瑞王才会对顾大人有所感激。”

慕兰舟长手在暖炉上翻腾了两回，见小丙单薄就把暖炉搁在了他的腿上。

顺口道：“你的意思是，除去这点救母的恩情，其实顾大人跟王爷并没有什么私交。”

小丙点点头情况就是这样，顾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跟瑞王府有太好的私交。慕兰舟微微轻笑了下才说：“本官听到京城来的消息，瑞王在日常问安的奏本中提了提本官上任时，州府官员迎接规格的问题。”

规格问题从来敏感，搞不好就是死罪。其实慕兰舟本不是那种喜欢张扬的人，可既然郑州府弄得声势浩大，真出了事这个锅必定要他来背，万一引起皇上对右系的猜疑，就是一场大祸事。

这种事，本来以慕兰舟的性情绝不会对任何人提，他今天一反常态对小丙主动说起，倒让小丙的神经紧了紧。慕兰舟望着他认真聆听的粉脸说：“圣上的身体常年不大好，这些令人心烦的琐碎事，幸好没有被圣上看到。”

小丙心里大惊，他们的胆子的确够大，看来那个奏本根本就没到皇上手里。瑞王可是皇上最倚重的哥哥，瑞王的母妃可是堂堂的皇贵太妃，如此尊贵的身份他给皇上书写的奏本竟然有人胆敢拦下来？

小丙脖子有点发凉，心里充满不祥预感。

慕兰舟把这些事告诉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慕兰舟微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奏本，递给了小丙：“这奏本，是圣上审阅过后返到你们宛平县的，这奏本分量很重，必须由你亲自送去瑞王府。”

小丙没资格打开奏本看里面的内容，但奏本皮上那个用朱笔勾的小小秘字，已经足够令他触目惊心。

“这是秘奏，按理说不是应该由瑞王府的亲随悄悄送取吗？如若由卑职送去瑞王府，岂不是要引起王爷的猜疑？”

慕兰舟点点头：“你说的都没有错，可惜事有突然，那个送秘奏入京的亲随到京城便突发急症暴毙了，所以奏本发下来后才只好由宛平县代送。”

这轻轻的一句话，背后却藏着非常大的麻烦，瑞王封地在郑州，当初把王府修在宛平，这位王爷虽然表面乐天祥和，可他是个多么耳聪目明的人啊，到时候一听王府亲随死了，立刻就能猜得出里面的猫腻来。

万一，万一这奏本里在胡乱写了什么假冒皇上御笔的话，就不怕瑞王借题发挥？

按常理，王爷要显示皇族威严一定会杀了王府亲随之外那个送回秘奏的人。

小丙双手托着奏本，额头上渐渐渗出些许的冷汗，他这一趟是做马前卒，恐怕等不到瑞王借题发挥，他的小命就先没了。

慕兰舟竟徐徐笑了笑，好像此事只是小事一桩：“你暗中做了许多事，不就是向我传达亲近之意？怎么真遇到需要赵大人为本官分忧时，赵大人反而退缩起来？你是告诉本官，你并不敢把这奏本送去瑞王府？”

小丙惨透了一张憔悴的脸，摇摇头：“卑职自然是敢为慕大人走这一趟。”

他苦苦一笑：“反正卑职贱命一条，身后无牵无挂的，按理说早该死在先前的那场大火之中。”

慕兰舟静逸坐着，早先那场大火的事，他派去查验的人已经回来，与小丙所说并没有什么出入。

慕兰舟沉声缓缓的：“富贵险中求，这是恒古不变的真理。你既有这个渴求上进的心，就要坚信自己是个福大命大的人。”

慕兰舟冷眸中有三分怜惜的望着小丙：“如果这次的差务你办的很好，保住你自己的命，也帮本官化解难题，那么日后你就是郑州府内本官眼中的第一重要之人。”

这个人竟带着三分有趣说：“我让你去，也是将我的前程性命一起交到了你的手里，不是吗？”

马车在瑞王府不远处停下来，小丙硬着头皮走出两步，心中想起师父老人家。若是在这种情况下死了，似乎也是给师父丢了个天大的脸。想到这里，小丙干脆一咬牙又折回来。

慕兰舟压低眉峰，当他真要临阵退缩时。

小丙却深鞠一躬：“卑职觉得，这样前往瑞王府实在唐突，所以想先去做点准备。”

慕兰州嗯了一声，不动声色点点头：“只要赵大人能做好此事，具体怎样办本官自然不会过问。”

他知道这件事对赵小丙来说十分困难，再说也想试试赵小丙的本事。小丙望着手里用秘签封死的奏本，往怀里一揣就跟慕兰舟的车夫借了他那双匹中的一匹马。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就不知朝着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