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康之路

67年三月份，我的第二个女儿呱呱坠地，翠莲给她取名婉君。

屋头有三个小娃儿要照看，加上年岁渐长，我妈已经没有办法再出工，为多挣工分，多分口粮，翠莲刚坐完月子就开始参加集体劳动。婉君要吃奶了，我妈就把她背到田里交给翠莲，翠莲田埂边一坐就喂起奶来，反正大家都这样，便没啥子不好意思的了。

尽管外面纷纷扰扰，在李纯金的统一指挥下，李营坝田地里的生产不曾被耽误，细粮加上粗粮，瓜瓜连同菜菜，生产队的大多数人家倒也能混饱肚子。

就是油水少得可怜！

由于玉米、红苕大都充了人的口粮，每家每户每年靠割草能养大一头猪就已经很不错，拉到公社的屠宰场一卖，只能换回很少的一点钱和肉票，连每个月割一回肉吃都难以保证。经济困难的家庭，往往还会把肉票拿去换钱急用，两三个月吃不到一片猪肉再正常不过。

婉君出生后，翠莲把手头的钱捏得更紧了，恨不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花。富贵分多次还回的那一百块钱，她全攒了下来，说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这笔钱。

我基本戒了烟，只偶尔烧一烧别人给的烟，可我脸皮薄，怕欠人情，所以除了富贵的烟，一般都不接。

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是对不住富贵，那就是不知从啥时候起，玉梅竟然和徐泽发搞到了一起，他很快将她提拔为明光村大队队长。我和翠莲一度以为这是她得罪了啥子人，然后被恶意诋毁，可我们很快就证实，玉梅确实给富贵戴上了一顶大大的绿帽，而且伏龙场街上早就尽人皆知。

我妈听闻玉梅的丑事后当着我们的面把她狠狠啳了一顿，那之后，玉梅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再来李营坝，直到婉君半岁时，她才借着看娃儿的名义登门。我妈和翠莲没再给她脸色，富贵没少拿着东西、带着子琴来看望我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更何况她好歹是一个大队长，老揪住过去不放也不是个事儿。

那天，她一身军服，看起来很是醒目。她心情大好，美君对她头上的军帽很有兴趣，她就脱下来戴到美君头上，自森指了指她胸前佩戴的像章，她也立马满足了他。

她冲正在喂奶的翠莲笑道：“弟妹儿，你太能干了！这才几年，居然已经生了三个娃儿，真是让我这个不会生蛋的老母鸡眼气得要死。”

翠莲望向她说道：“大姐，你可是大队队长，我才眼气你呢？”

她哈哈一笑：“说道，我就是因为生不出蛋来，才想在事业上好好奔一奔，人总得要有奔头不是？”

翠莲道：“你现在不是有子琴了吗？大哥经常带她过来玩儿，她真是既好看又醒事。”

玉梅道：“别提她了！她是解富贵的亲侄女，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只跟解富贵亲，见我跟见仇人没区别。”

随即，她蹲下身捏了捏美君和自森的小脸蛋说道：”他们才是我的亲骨肉，我以后要好好疼他们，还有婉君。“

我放下手中刚编好的一个箢篼说道：”大姐，你能心疼我们岳家的三个娃，我当然很高兴，可你也要对子琴好一点，她毕竟叫你一声妈。“

翠莲附和道：“是啊，大姐！子琴其实挺好的。”

玉梅长叹一声道：“强扭的瓜不甜！她不跟我亲，我也莫得办法啊！”

我心想，你要不在外面偷人，她自然会跟我亲的啊！

我妈刚从厨房走出来，听她这么一说，嗔怪道：“你这倔脾气就不能改改吗？”

“妈，狗改不了啊！”她自嘲道。

从那以后，玉梅比富贵来得更勤，每次都会给美君、自森和婉君带点东西，每次听到美君和自森喊她大孃，她就高兴得合不拢嘴。

有时候他们一家三口会同时过来，可不难看出，她和子琴还是很生分，甚至有点水火不容的感觉。

我希望富贵能调和一下他们的关系，富贵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道：“他们不是亲母女，脾气却完全一样，犟得不行，调不了。要不是我坚决不答应，要不是心疼那两百块钱，玉梅早把她还回去了。”

考虑到玉梅做了对不起富贵的丑事，我也不好意思多说啥子。

玉梅对翠莲的肚子越来越有兴趣，不仅爱看，还老是去摸，搞得翠莲很不自在。翠莲怀上老四后，她来得更勤了，而且出手更加大方，每次都会带来一些深受孩子们欢迎的糖果，时不时还给我妈和翠莲买一些东西。

“伯伯，大孃咋个还不来呢？”渐渐成为美君的口头禅，自森也经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们都以为玉梅只是无法跟子琴建立起良好的亲子关系才需要到我们屋头里寻找情感寄托。

69年二月份，老四顺利来到这个世界，听说是个儿子，玉梅高兴得不行，强烈建议取名为自云。我和翠莲都觉得这个名字还不错，便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自云满月那天，玉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了出来，原来，她处心积虑博得我们的好感，只是想收养我们的第二个儿子。

我妈已经被她笼络，完全赞同此事，我不置可否，翠莲却态度坚决，绝不答应。

玉梅暂时还不敢跟翠莲翻脸，只能低三下四求她：“弟妹儿！你就可怜可怜我吧！子琴为啥子跟我不亲，一是因为我和她莫得血缘关系，二是她来我屋头时年龄太大。自云则不同，他是我的亲侄子，而且他还这么小，我相信他一定会把我当成亲妈。”

翠莲紧紧抱住自云，啥也不说。

玉梅掏出一叠钱说道：“这里是两百块，你先拿着，等我有了钱，我还会再给你一百，算是对你的一点补偿。”

一看到桌上的钱，产后多少有些抑郁的翠莲勃然大怒，把钱哗啦一声拂到地上吼道：“谁稀罕你的钱，我才不会做出卖儿子这样的缺德事。

玉梅脸一拉，就快发作，我妈扯了扯她的衣角说道：”翠莲啊，你和民娃儿已经有美君、自森和婉君三个娃，负担够重的了，再加上自云，你们还咋能养得好，不如就把自云过继得玉梅，她是他的亲姑孃，一定会对他很好。“

翠莲咬咬牙，噙着泪说道：”妈，你这个女儿是啥子人你不知道吗？她更看重的是自己的官位和前程，根本就当不好一个妈，我才不会让自云跟着她受罪。”

玉梅一听，急了，怒道：“蒋翠莲，你少在这里给脸不要脸，今天，只要我妈和弟娃儿答应了，我就一定会把自云带走。”

我妈怕把事闹大，忙瞪了她一眼说道：“玉梅，不能打横来说，自云是翠莲生的，她要是不答应，你可不能带走。”

翠莲抬起泪眼看着我，问道：“民娃儿，你到现在连一个屁都莫得，你是啥子意思？”

玉梅的所作所为让我看清了她的本质，我不想再顾及姐弟情谊，将怀中熟睡的婉君换了换姿势说道：“大姐，对不起！我也舍不得自云。你快把地上的钱捡起来走人吧，我今天不想跟你打燃火。”

玉梅没想到我会完全站在翠莲那一边，她正了正头上的军帽，横眉道：“民娃儿！看来你还真是一个没鬼用的耙耳朵，难怪会让自己的婆娘当家。”

见她已经在弯腰捡钱，我不想再逞口舌之快，啥也没说。

两家人的关系迅速跌落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