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青衣

叶知秋唱戏的时候一向很专注，可没唱几句台下就有手机铃声响起，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机的主人一直没有接，她忽的有一瞬间走神，不过也就是一两秒而已。

母亲走后，几乎每天打电话给她，不是骂她就是逼她和程旭多联系尽快确定关系，搞得她不胜其烦。

脚下忽的一软，她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刚好这次给叶知秋化妆的是临时找来帮忙的，也不怎么专业，这次一摔，珠花、耳挖子、线戴子统统掉了下来，只剩下贴片。膝盖磕得生疼，可她哪里还顾得上疼，下意识从地上爬起来。慌乱的目光转向侧幕，赵文云就站在那里焦急地跟她说着什么，可此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看到师父的嘴巴一张一合，一个字都听不到。

台下静了一瞬，很快骚动起来，叶知秋只觉得自己如坠噩梦之中，整个人都傻了。

唱下去吗？

行头都没了，出这么大的丑，哪个观众还愿意接着听她唱啊。

逃吗？

戏台上还有别的演员，难道就这样把他们都晾在那里？西皮二黄的响声停了几秒，又继续响起，可叶知秋早就乱了阵脚，瞪着一双空洞的眼睛，小脸惨白，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下台的，只记得赵文云握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把她轻轻推到一个人的怀里，立刻擦着她的肩膀上了台。前台隐隐传来嘈杂之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不断有演员从她身边来来回回，她就杵在那儿，上牙打下牙，全身筛糠一样不停地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回剧团的路上，一向热闹的大巴车上安静得仿佛落根针都能听到。

原定的两个小时演出只进行了一个小时就结束了，燕南楼的老板也很无奈，说茶客们走了大半，没有再唱下去的必要了。至于酬劳，老板委婉提出可不可以减半，赵文云痛快地说这次的酬劳就免了，回去以后她再跟演员们解释。

演员们当然不在意那点儿钱，主要这是重大舞台事故，虽然不至于成为他们职业生涯的污点，可到底觉得心里别扭。

叶知秋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头垂得很低，好像恨不得让自己隐身一般，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坐在她身边的杜阿姨时不时地转头看她一眼，想劝几句又怕惹得她自责地哭起来，好几次欲言又止。坐在杜阿姨另外一侧的张阿姨扯了一下她的胳膊，使了个眼色，摇摇头，示意她什么都不要说了。

这次的演出失败谁都没有提，大家对待叶知秋依旧像从前一样，只有叶知秋心里落了阴影，人也变得越来越敏感。偶尔看到别人低声说什么话她都觉得是在议论她，明知道自己这么想太小人之心，明明平时大家处得跟家人没有区别，可怎么都无法克服。她快熬不住了，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崩溃了。

接下来的两周剧团都没有演出，大家闲不住，自发地开始温习以前演过的剧目和排练后面可能会演出的剧目。赵文云依旧给叶知秋安排一些不轻不重的角色，叶知秋每次排练都表现得神经紧绷，小心翼翼，和她搭戏的演员都是老戏骨，不断地鼓励她，可是几遍几十遍下来，她还是调整不好。

再有耐心的人也会有耐心耗尽的时候，赵文云得知以后专门把叶知秋叫到无人的角落单独和她谈心。

叶知秋觉得师父对她简直太好了，好得让她越发惭愧。

她有什么资格接受这份好？有什么资格拿着和各位老戏骨一样的工资？有什么资格白住在剧团里？

脑子里的那根弦仿佛下一秒就会绷断，她哭着说：“师父，我想辞职！”

母亲前段时间闹成那样，她都没有想过要辞职，可是现在，她觉得自己太差了，拖累了那么多人，不能再厚着脸皮留下去了。

赵文云惊愕：“你说真的？”

叶知秋抹了一把眼泪：“真的！”

“就因为一点儿失误，就把自己打倒，再也不想爬起来？叶知秋，我看错你了，你真让我失望！”

叶知秋绷不住，孩子似的号啕大哭起来：“对不起……”

赵文云面色严肃，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如果你决定不干了，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我忙得很，没空和矫情的人废话！”

这是叶知秋认识师父以来第一次见她老人家发火，她眉心皱成川字，脸色白得吓人，尤其是那双眼睛里浮起来的浓烈情绪，更是让她心生恐惧。

矫情？

她是矫情吗？

明明不是啊！

她把戏演砸了，这个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说不定早就传得人尽皆知了。哦，不是说不定，是一定！不然以前剧团演出活动不断，怎么会突然无人问津了呢？深深的罪恶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再不走，她怕自己会彻底疯掉！

赵文云气得转身就要走，叶知秋颤抖着手拉住她的袖子。

“师父，我离开剧团，你就不要我这个徒弟了是吗？再也不教我唱戏了？”

赵文云身形一顿，转过头来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是被叶知秋气笑的，还以为她浑浑噩噩了这么多天是想着放弃唱戏呢，没想到，她倒是还在乎这份师徒之情，在乎她还教不教戏。真要不打算唱了，肯定就不在意这个了。

看到师父笑了，叶知秋怔了一下，也扯了扯嘴角。

“知秋，你不要把这次演出失误当成失败，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别说是你了，就是成名成家的前辈也难说一辈子零失误。你把这事看得太重了，吸取教训懂不懂？反思自己为什么演砸，以后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再跌倒就行了。你别觉得这是坎儿，根本就不算！”

师父的话叶知秋听进去了，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向师父道了歉，然后又跑回排练厅向所有同事道了歉。其实大家也就是演出当天有点儿郁闷，很快也就过去了，并没有放在心上。面对他们宽容的微笑，叶知秋心里的阴霾终于慢慢消散。

母亲王桂芝再打来电话的时候，叶知秋淡淡地说：“我一定要唱下去，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唱，谁也别想拦！”

“万一唱了半天也唱不出半点儿名堂来呢？”

“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