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青衣

于玲玲从没有把眼前这个小丫头放在眼里过，甩开她的手，继续大步向前。

此时，叶知秋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往前冲。

狭窄的走廊，她不顾厚重的戏服，箭一样穿过人群，身后隐隐传来于玲玲的怒吼：“叶知秋，你这个疯子！走着瞧！”

叶知秋终于站到了台上，无数次大小比赛历练出来的的镇定和沉稳让她迅速找到最理想的状态。她把自己彻彻底底融入角色之中，和角色同呼吸共命运。虽然唱的部分很少，可玲珑的身段舞出的水袖还是引得台下掌声连连。

她无法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激动、紧张、澎湃，统统混杂在一起，直搅得她五脏六腑都彼此碰撞出声。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尽情舒展，把每个动作都做到极致。

七年的科班训练，两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全都浓缩进这短短几分钟的表演之中。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她如丝的媚眼凝视着幻想中的夜空，唇角的弧度慢慢上扬。

雷鸣般的掌声响起，她收起千万个不舍，利落地退出舞台。

萧若兰给了叶知秋一个大大的拥抱，在她耳边低声说：“演得不错，真不错！”

叶知秋松了一口气，眼泪再也抵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上台之后，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热爱这个舞台。改行的念头几乎是在下台的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不要改行，她要好好把戏唱下去。人就这么一辈子，她不想舍弃自己最热爱的东西。

“萧老师，这就叫演得不错了？您也太双标了吧？初出茅庐，毫无舞台经验，举手投足都是稚嫩，我看着都觉得出戏！”

于玲玲的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

萧若兰的脸拉下来，转头看了周团长一眼。

周团长沉着脸开口：“玲玲，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萧老师你都敢怼，我看你活得不耐烦了！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收起你的坏脾气，大家没有义务一直宠着你惯着你！下不为例！”

“叔叔，您怎么……”

“这里没有你叔叔，只有周团长！”

本想撒个娇，却不想碰了一鼻子灰，于玲玲狠狠瞪了叶知秋一眼，讪讪地转身离开。

萧若兰拉住叶知秋的手，低声说：“刚才听他们说于玲玲差点儿拦住你，没让你上台，有这回事吗？”

周团长笑眯眯地看着叶知秋，她躲闪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小声说：“没有，于老师是开玩笑的！”

萧若兰知道叶知秋是撒谎的，不过她觉得这丫头有气量，反倒更喜欢她了。就冲她不屈从于压力，勇敢地抢回这次机会的执着劲，她也得想办法让叶知秋留在戏台上继续唱下去。就算进不了省剧团，也得想想办法让她进一个好一点儿的剧团。

直到卸了妆，走出后台，叶知秋的脑子还是懵的，久久不愿意回到现实之中。

微风拂面，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深吸一口气，伤感地吐出一句话：“结束了，都结束了！”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二哥的号码，两人几分钟后在剧院门口碰了面。

叶知武对着妹妹傻笑了半天才说：“妞妞，你在台上唱得真好！对了，我听附近座位上的人说省里的领导也在前排看戏，要不咱偷偷猫在这儿，等领导们出来，咱们拦一下，让他们把你安排到省剧团去，你看行不行？”

叶知秋被二哥的话逗乐了，撇开他往路边走，边走边说：“要拦你拦，我可丢不起那人！”

“怎么就丢人了？你唱得那么好，你要进不了省剧团就太没有天理了！古时候还有老百姓拦轿喊冤呢，现在怎么就不能拦下领导给安排个工作呢？唉，妞妞，你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坐上公交车，叶知秋隔着车窗又看了一眼阳光大戏院的大门，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她本想留下来和别的演员一起谢幕的，于玲玲在化妆室里各种指桑骂槐，她没等萧若兰下戏，只跟周团长匆匆打了招呼就出来了。

此时，她突然想到了“昙花一现”这个词，离开了舞台和角色，她眼下要面对的是吃不起饭无处可住的窘迫。

厚着脸皮在学校宿舍里又借住了几天，今早宿管阿姨提醒她下午之前必须离校。随便把行李打包了一下，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生活了七年的戏曲学校。从此以后，她得自己学着去社会上生存了，没了退路。

兄妹俩站在学校门口，望着眼前的车水马龙，怔怔出神。

“二哥，我没钱了！你身上有多少钱？”

“就带了一千！你二嫂不愿意让我来，不肯给钱，是咱娘悄悄塞给我的！”

“住城中村吧，比旅馆便宜，安顿好了，咱们立刻去找活儿挣钱！”

妹妹的话让叶知武心里很不是滋味，刚刚妹妹在戏台上就像天上的仙女，美轮美奂，不食人间烟火，可是现在却……

他转过头去，悄悄抹了下眼角。

知道妹妹没有进省剧团之后，他就不太愿意来省城了，是娘非逼着他来的。在娘的眼里，女儿这么优秀，一定能找到好工作，找不到，只能说明她不尽力，所以派了他来盯着。现在，他开始心疼妹妹了，省城这么大，妹妹不过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没有背景没有关系，哪那么容易出人头地啊？

城中村的住宿条件普遍不好，干净宽敞点儿的太贵，太脏乱差的叶知秋又接受不了，挑来挑去，眼看着天都黑了，两个人才勉强定下了两个小房间。好在房租是一月一交，不至于把钱包里的钱都掏空。

叶知武第二天就在附近找了一份帮厨的工作，叶知秋联系了好几家私人剧团，人家都说不缺人。说不着急是假的，她开始把目光转向茶馆之类的地方，以前听同学说有的茶馆有戏曲表演，她想试试运气。

现实是残酷的，半个月下来，她一无所获。看着二哥每天晚上一身疲惫地回来，她更是说不出的心疼。二哥千里迢迢跑来省城，到头来却成了她的饭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