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第一女谍

第十四章 怪异的“新家庭”

一

芳子一行乘海轮到达天津大港码头后，便乘汽车直趋东兴楼饭店，这座闻名遐迩的东兴楼，就坐落在日租界的松岛街（今哈密道），也就是天津人俗称“四面钟”的后身，那地方是天津的繁华区，闹市所在。那座可观的大楼后面，是一处宽阔的大院，院里不仅能停汽车，而且还有一片篮球场，最后有一溜磨砖对缝的大平房。整座楼都作为包办婚丧嫁娶酒席宴会的营业大厅，而后院的讲究平房，便是芳子和保镖人员的住处。

芳子一到东兴楼，就被东家朴锡韵委任为经理，她始终化妆男人，根本就没暴露她的真实性别。为此，她还带了一名日本女人公开做她“金经理”的太太，原来那日本妇人也是一名间谍，过去由于特务工作的需要怀了身孕，现在带着两个十多岁的小孩子。这女人既是芳子工作的助手?又是她搞“同性恋”的一个对象，那时代的“同性恋”还是个从国外传来的舶来品，一个时髦的玩艺儿，被许多颓废和饱暖生闲事的人所追逐。芳子在这方面自然也不甘落后。

她的人马一在东兴楼安营扎寨，马上就命令下板儿停业，整顿内部。这段时间里，她给东兴楼五十来号的人一从账房先生、掌勺的大厨师到跑堂的杂役，都开了会，颁布了新的章程，还宣布了奖惩制度。同时，在此期间，她还马上把岩原一夫、崛田正胜和大村骏电召天津。

接着就装修门脸，粉刷房屋，安装那时代视为新奇的莞虹灯招牌，还增添了八座烤肉炉。总之，不到三个月，一座阔气崭新的大饭店，就巍然屹立在日租界的松岛街上了。

在这一切都初具规模和就绪之后，芳子第一件要办的事是去拜见中国驻屯军司令多田骏，考虑到能闯过那道森严的门卫，芳子脱下中国的长袍、坎肩，改装日本和服，驱车前往。

汽车在海光寺驻屯军司令部门前停住，她用日语，自报是多田的女儿，卫兵马上就举起小绿旗对她放行。她奔到多田司令办公室时，多田正用手支着额头，闭目休息。

当他看见进来的是芳子时，大吃一惊。他离开长春时，下决心想结束他们之间的那种关系，所以他并没有把他的去职和任命的消息通知她。他实在想不到她自己竟会亲自又找上门来。他那高高隆起的“奔楼头”下那双窝抠眼儿，一见芳子身穿日本花绸的和服，趿着精致的细工革屐，梳着日本女孩的高髻发式，这使身在异国的多田，感到异乎寻常的亲切。他见她依然是那么令人醒目的妖艳、俊美，冷峻疲倦的多田被软化了。他瘦多了，龇着一口镶了金套的黄灿灿的牙齿说：

“噢，是你，芳子！你怎么会到天津来了？”

芳子伸开两臂，扑到多田怀里，然后跳到他那细瘦的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狂吻他的嘴唇、脸颊和宽宽的额头。她那疯狂热烈的恋情，打动了多田本来已经冷却的心，她敏感到这一点，先是嘻嘻地笑着，随后就嘤嘤地抽嗒着哭泣起来，哭诉着她受到的种种委屈：朝阳被捕、撤职、皇宫拒之门外、遭受驱逐的种种经过，然后才说到她如今开了一家饭店，准备在天津大搞便衣队活动等等的计划，多田骏听后高兴地对芳子说：

“你来得正好！我太需要你了。我眼下正在招兵买马，制造‘华北五省自治’，要培养一支忠于我们的‘民意代表’队伍，这需要技艺高超的特工去做，你就是最适合的干才。同时，天津的刁民，对我日本一直有一种抗拒不满的情绪，经常给日本举行的宴会下毒，我们为此常常苦恼、发愁。现在有了你开的‘东兴楼’，这下可好了。我们将来可以在你那儿举行宴会，召开秘密会议。你平时做生意又可搜集情报，真可谓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就从这一天起，川岛芳子便和1935年8月5日接任中国驻屯军司令的多田骏，又拉上了老关系。他俩终日耳囊厮磨，双飞双宿，在人前也不避忌他们的亲昵关系。而芳子更以此为招摇谝示的手段，装点门面，以达到她重新飞黄腾达的个人野心。有了多田骏的庇护，芳子立刻就变成在天津站住脚跟的活跃人物了。她的名声也大噪于津沽之上。

东兴楼开业那天，也正是中国的大买卖家，因为“闹日本子”和“便衣队”人心惶惶，纷纷关门歇业的时期，这就更显得热闹红火。门脸儿上挂着大红绣球、悬着“新张志喜”的横幅喜联；大厅里是五颜六色的贺幛；门前广场与大院草坪，停满了大小车辆，辐辕成行；一阵鞭炮之后，贺客纷纷盈门。那些蛰居津法，一心想往上爬的失意政客，潦倒军阀、汉奸走狗，无不设法钻营，千方百计想结交芳子，以为进身之阶。贺客中第一批来到的就有齐燮元、石友三、刘桂堂、郝鹏、白坚武、张璧和袁文会[43]等等的军阀和恶棍。其他的男女陪客，都是长袍马褂、西服革履、红裙绿袄、钗光鬓影，一片花团锦簇。最后是一声霹雳，大伙儿起立，原来是身着将军服、腰挎东祥刀的多田骏司令官亲自赴宴来了。他在席面上首刚一落坐，就有许多大小汉奸，逢迎而上，纷纷给他敬酒，多田听着关于“武运长久”的恭维话，也开怀痛饮了不少烈性酒。芳子为配合多田制造“华北自治”舆论的需要，还特意邀请了几位摇笔杆子的所谓社会“名流”，其中有臭名昭著的《大公报》采访部主任、日本特务、青帮头目张逊之，《国风通讯社》社长张化南、专事敲诈勒索的律师唐宝锷等。他们都作揖打恭，向芳子和多田频频举杯祝贺，一再敬酒。一时间，杯觥交错，猜拳行令，真个热闹，惹得一条街的行人过客，莫不瞠目停留，往店里扒头探脑窥看。总之，这家颇有来历的饭庄，那开张的规模，远远超过了一般商业的范畴，其豪华与铺张的程度，形成了津沾有史以来商界最光怪陆离的一大现象。后院里住着她“新家庭”的成员：一位太太，那就是在郑家屯馆一心迷上男装芳子的那位妇人，还有两个孩子。

芳子一回到东兴楼后院，就从木门里，跑出来两个身穿日本小和服、十来岁的男女小孩，他俩管芳子叫着“爸爸”，那穿一身和服的女人，便是黑龙江日本特务机关川一公馆著名的女特务小野菊子。这个女人从1928年就专在东北的上层人物中做瓦解工作，是伪满大臣郑孝胥和张景惠跟日本关东军搭钩的引路人，又是刺探我黑龙江游击队活动的谍报员。她对外的名字叫川岛鹤子。她这个家庭，整天在后院举行家宴，吃着山珍海味的丰盛佳肴。芳子的化妆成伙计的两名日本保镖：岩原和崛田总陪伴着她，不离左右。有一天她喝多了酒，得意忘形地拍着胸脯说：

“弟兄们！咱哥们又要抖起来了！别看他关东军下了我的安国军司令，咱们唯后就当当华北军司令！我可以告诉诸位个保密的好消息，多田将军又下令让我组织天津周围的土匪，建成一只数目可观的便衣队，咱们又重新握住军权啦！”

一阵欢呼，大家叫起好来，这更鼓舞了芳子：

“我再告诉大家一件好消息，明天我们就跟‘三野公馆’取得联系，工作时间改为昼伏夜出，我们到中国来是为了干大事业的，不是为了开饭馆，我们要做一件大买卖，这就是暗杀河北省主席于学忠，借此把华北国建立起来！”

芳子说出这句话，真算是语惊四座，就连她的智囊岩原、崛田等人，也都面面相觊，瞠目结舌。

二

东兴楼饭庄的买卖，越做越兴隆。由于芳子的缘故，中国驻屯军的宴会，都包给这里承办。东家兼掌柜的朴锡韵，每天坐镇柜台，只是隔个一季半载，才回汉城，照顾一下《京城日报》的业务。在他离津的时候，芳子便亲自来支撑饭店的买卖，坐柜台，站雅座，楼上楼下地来回照料顾客，混在人群中，兼听一些议论和消息，整日里忙得马不停蹄。

这一阵子朴锡韵借着买卖兴隆大抓一笔钱财，所以没有回国。芳子趁着老掌柜亲自坐台，也抓紧了多田骏派给她组织“便衣队”的新任务，现在他们这班人，为了适应需要随即改换了工作时间和工作方式，差不多每天都是掌灯出发，目出之后回来睡觉，昼伏夜出行动诡谲。芳子跟别人有所不同的是，每天中午饭后，要由她的日本男性“伯伊”，把她背到健身房?一座玻璃大厅去晒太阳，进行四季不同时间的光浴。在这时候，东兴楼饭庄的伙计们，会好奇地从楼上窗户里看见他们的金经理，穿着宽条的睡袍，让那个“伯伊”背进背出。而就在实行日光浴的时候，还有一名男性医生，给她定时注射一次药针，风雨无阻。有人背后议论说，这药针是“男性荷尔蒙”，也有人说那是“吗啡海洛因”，但据后来做她秘书的小方八郎却说，这是由于胸肋间的枪伤疼痛而注射的镇痛剂——福斯卡敏。

提起“三野公馆”，老天津卫的人知道得比较详尽。那些有一把年纪的人，都记得起来。三十年代初，在日租界石山街（今宁夏路）的宏济里，有一幢围满长春藤的楼房，门框上悬着一块小紫铜匾，上刻黑字“三野公馆”。五年之后，这座公馆又神秘地迁到了日租界更为繁华一些的芙蓉街（今河北路）。这个三野公馆，规模虽然比不上北京锡拉胡同的坂西公馆[44]那么宏大豪华，但也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出出进进，宾客不断。公馆的主人三野友吉，远在北祥军阀执政时期就奉派来津，任天津日本驻屯军参谋，官衔少佐。他在天津的秘密使命之一，就是操纵和组织“便衣队”到华界进行骚扰破坏活动。这些便衣队员是天津市的青皮、混混儿，一群武装匪徒，不穿军装，没有番号，但身怀武器，到处为非作歹，所以市民们都称他们为“便衣队”。“九·一八事变”后，这支队伍越来越扩充，特别是长城抗战之后，日军突破长城各口，他们的活动也更是频繁猖獗。这伙歹徒，平时窝在日本租界，躲在日本宪兵队里，吃喝嫖赌，无所不为，他们的差事便是经常冲出日本租界，向华界的中国百姓鸣枪示威，打家劫舍，冲击中国政府的军政机关，借端寻衅，扩大纠纷，为日本侵略中国的阴谋制造各种借口。

芳子一行三人驱车很快来到芙蓉街的“三野公馆”。只见门前停了不少车辆，两扇褐色的铁门洞开。岩原一夫向传达室守门人递上芳子烫金的名片，一个通报的仆人很快返回来满脸陪笑地说：“快请进，三野先生有请！”

仆人在前带路，走进那座规模相当可观的大楼，穿过安有枝形吊灯红漆地板的大厅，越过两边的会客室和游艺室，他们被带进后楼一间寂静的小书房，推门走进屋去，只见三野友吉身穿竖条和服睡袍，趿着草履，坐在沙发椅里。他似乎还没有睡醒，显然是被听差临时叫醒的。因为他和奉系军阀李景林的参谋长潘毅在日本士官学校是同学，潘毅的老婆又是日本人，过从甚密，潘有“芙蓉癖”，所以三野友吉一来二去也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嘈好。现在他的脸色青黄，睡眼惺松，哈欠连天。要不是他久仰川岛芳子金璧辉的大名，他不会在十点以前就破格接见的。他看到客人已经进来，便赶紧站起身，急忙用白开水吞下五枚用鸦片做成的黑色药丸，强打着精神，忍住了一个袭上来的哈欠，陪着笑脸，习惯于用中国的客套话打着招呼说：

“久仰久仰，失迎失迎！”

芳子走上前握住三野鸡爪一般的瘦手，然后从皮包里拿出了土肥原贤一二的介绍信，递给了眼角还沾着眵目糊的三野友吉。土肥原贤二三年前受日本参谋部派遭，曾来天津任日本驻屯军高级参谋，那时三野便和他结下了亲密友谊，所以他立刻把信拆开，徽笑地读着。

在三野看信的时候，芳子的跟睛正在这小书屋里流盼。这是一间很考究的书斋，四壁挂着裱工精细的日本古画和中国的山水画；靠墙排列着古香古色的书柜里面，陈列着精装的日本侵华的军事著作和中国的线装书籍：墙壁上悬挂的镜框里，镶着三野友吉陆军大学结业时名列第一的证书，和日本天皇为此而奖赐他的金表、军刀。芳子知道他在日本陆军中享有很高的荣誉。

三野看完了土肥原贤二的介绍信，脸上浮起笑容。一会儿，那黑色药丸的药力已经散发，他此刻显得比刚才精神了许多。他抖数着精神说：

“金司令，你是我久仰的人物，有多田司令官的关照，现在又有土肥原特务机关长的郑重介绍，我相信我们-一一定能合作得很好。我在天津已经呆了几年，比起你这新来乍到的人，可能更熟悉一些情况，你来得正是时候，今晚十时在寒舍有一次各路诸侯的聚会，你可以借此机会见见他们。”

三野看到芳子的美丽容貌，果然名不虚传。他忽然觉得像芳子这样出名的妖花，定为许多人所倾慕。今天她亲自登门，不啻是给他的“三野公馆”送上一道壮门面的好菜。芳子在东兴楼饭庄下榻之后，就从这天起，在这座“三野公馆”参予了许多扰乱天津的重大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