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第一女谍
柳溪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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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11.14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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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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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两国童年
第二章两国童年
一
那是1912年2月1日的夜晚。在孩童时代的金璧辉的头脑里,它是一个最不吉样和最骇怕的夜晚。那一年她将满六岁。她生得美丽,明眸皓齿,真如粉妆玉琢;穿着玫红锦缎滚白边加狗牙的小袍,葱心水绿套襟沿黑缀边的小坎肩,足登一双黑色小缎靴;那一头浓密的秀发,用大红丝绦梳两根小辫,拴到后背,宽阔的小额头,留着整齐的齐眉穗。怀里抱着一个能睁眼闭眼的赛路路的洋娃娃,整天无忧无虑地在那座偌大王府的大厅和花园里跑来跑去。她喜欢荡秋千、轧跷跷板,和泥扣模子,跳绳、踢毽子、耍狗,她什么都愿意玩。
她记起小时偎在奶妈怀里吃奶到五岁。这一天晚上,她发现奶妈正在厨房的角落里啼哭掉泪。她礽掉娃娃,扑到奶妈怀里,央告着说:
“好姆妈,你为什么哭呀?为什么哭?快说,快说!王府的人谁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我用大棍子打他去!”
奶妈把地搂到怀里说:
“显玗小姐,你小小的年纪哪里知道,你们就要离开北京出走了,连这王府也倒出了,我已经被辞了活计,往后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听到这个炸雷似的消息,她的大眼里涌上了一包热泪。要走?要走到哪儿去?她想不通这些事,她立刻迈开小腿,飞也似地穿过连环的曲廊,朝她父母的起居间跑去了。
她扒开虚掩的两扇红木冰片梅花格子门,看见她的父亲——一个矮胖的中年人,那就是大清王朝“八大亲王”之一、“世袭罔替”的第十代肃亲王善者,正埋在乱哄哄的书堆里,忙着整理大批的书信和烧毁成摞的文件。地上,桌上到处是散乱的纸片、灰屑,过去那纤尘不染的大书房,现在竞变得如此凌乱不堪,她吓得站在门槛那儿不敢迈步了,她闹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原来那一天也正是肃亲王善耆一生中在大清皇朝帝都度过的最不幸的一天。上午他刚偷偷地参加完上月二十六日被炸死的清宗杜党首领良弼的殡丧,那是他的同党,他自然哭得泣不成声。下午他又被宫里的“行走”请驾,知会他马上赶到朝廷,说是有军机要事相商。那时虽然辛亥革命成功,在当年的一月一日改大清帝国为中华民国,可是还允许小皇上溥仪帝住在紫禁城里,他赶到皇宫紫光阁大殿,看见奕诓、载沣正抱着宜统皇帝失声痛哭。这是大清王国的最后一次朝政,哭成了相人一般的大臣,犹如丧家之犬似的正在商议着宜布皇帝退位的具体事项。善普闯进殿来,看到这副凄惨象,又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便像发了疯似地举着双举,竞忘记了君臣大礼,瞪着血红的眼珠子,发狂地吼叫普:“我,不主张皇上退位!我想大清帝国十二代香烟,历时二百六十七载,不能让它在我们手里就这样灭亡啊!那我们怎么对得起先祖努尔哈赤的在天之灵啊!”儿位大臣把暴跳如雷的亲王,好容易按在太师椅上,劝他总怒,让他面对兵临皇官这个严酷的现实。但他一句也听不进去,仍旧挥舞着拳头高喊着:“你们不如杀了我吧!……我活着要做大清的臣,死了要做大清的鬼,不我不在这个协约上签字,我死也不同意这份卖国契:”他就这样高喊着冲出了大殿,仓皇间逃出了皇宫紫禁城,气急败坏地回到象中。他在书房里真像一只火燎的马蜂,东蹿西跳,完全不能自持。他本想揪下朝服的第二个钮扣,那里面藏者一小撮巨毒鹤顶红,他想吞服下去,闹个肝肠寸断,口鼻蹿血暴烈死去算了,但是转群他又改了主意,不,他不死,他要活着逃出去,好复辟他皇朝的基业:然后他打定主意,经过微服化装,乘上一辆单套马车,赶到东单牌楼三条胡同处巨大阔绰的府邸——那是他的一座秘密联络地点,密谈出逃的事情。回来后,他胡乱地吃了一点晚饭,就一直在书房焚烧文件,收拾东西,准备潜逃。
要是在往常,善耆不管公务多么繁忙,私事多么揪心,只要看见他的这位聪明伶俐的十四王女,他脸上堆积的那一片深沉的愁云,立刻就会消退殆尽,而绽开满脸的笑纹。随着年龄增长、艰难岁月来临,这孩子也越来越使他喜爱,她那像洋娃娃般的美丽,她那天真孩提的活泼举动,变成一具足以使他排忧解愁的玩偶,每当茶余饭后,特别是冬季的夜晚,王爷便吩附奶妈把显玗从儿童起居室里抱来,放到他的膝头,看她,亲她,让她表演唱歌跳舞。他常说:“显好这个小妞儿,真是开心锁啊!”每当这时候,王妃[2]也得到特别恩笼,使王爷台弃其他的王妃而在这座院落里留宿过夜。
王妃坐在梳妆台前的矮凳上,一边照着大镜子夜妆,一边笑嘻喀地对王爷说:
“噢,王爷,您会把小格格宠坏呢!”
每当这时候,他们便都不约而同地想起六年前那个分娩的可怕夜晚。
那是1906年1月25日——也就是光绪三十二年丙午的正月初一日,整座王府,除了亲王而外,上下人等都沉浸在欢度新春佳节的快乐之中,一百多个男仆和女婢,有的在大厨房忙着煎炒烹炸,有的忙着往供台上摆供品,还有一大帮人陪伴着五位王妃[3]、二十一位王子、十五位王女打牌、放鞭炮和掷般子玩“升宫图”,整个王府热闹非凡。就在这时,从西花园五王妃[4]的院落里,有一个长跑上房的仆人才把“王妃危在旦夕”的紧急消息带进大书房。
那年“铁帽子”肃亲王善者正四十岁壮年。坐在书房阅读着大堆关于孙中山在日本组织“中国革命同盟会”活动情况的奏章和有关黄兴在湖南浏阳、江西萍乡、万载分三路“谋反”的揭帖。他血气方刚,雄心勃勃,正担任着大清皇朝的民政部尚书和军咨大臣的要职,听到他最宠爱的王妃这个难产危急的不幸消息,他猛地抬起头来,甩掉手里那叠使他气恼的奏章,便奔向内院。可是就在亲王进院的这个节骨眼,从屋里传出来一声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生个什么”他长舒了一口气问道。
“回禀王爷,是位千金格格。"在尾外当值的听差报告着。
王爷紧皱双眉,掉头就走,根本没有进屋去安慰担惊受苦的王妃。因为那时他正穿着那身绷了前后补子的朝服,脖子上挂着朝珠,头上还架着那顶-品双眼花翎的顶戴,按照他迷信的想法,深怕他的官运、前程被那产房的浊气“血冲”了,其次是他想到他心爱的王妃,为什么偏偏赶在丙午马年生这个国女,因为他信奉属马的女人是命里注定克夫的,而且更使他气恼的是,在十二生肖中有一个禁条是“白马犯青牛”,王妃正是属牛的,他真担心这母女命相相克,他郁郁不乐地回到书房,幸好他摇了几卦,都是上上大古,他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了一些。晚上早有大管家给他请来了北京著名的“命相专家”外号半仙铁拐李,给他摇了两卦,并为刚出生的十四格格细批了生辰八字,说是这位小姐生来命大福大寿大禄更大,倘是公子,必是大清的重臣宰相,生而为女,也是位朝廷命妇或巾帼英雄。自从这天以来,王爷便一扫心中的不快,而越来越喜爱和看中这位大富大贵之命的王女了。其实,那管家是五王妃娘家的侄辈,她在极大的痛苦挣扎中听收生婆告诉她是生了一个女孩,又是马年,她已有些担惊害怕,一种恐惧失笼的心理使她派出她的智薰人物,才按照旨意请来了能说会道的半仙铁拐李,借用他的嘴使王爷欢悦而不产生任何疑心。这小小的围房计策,却使身为军机大臣的亲王完全信以为真了。自此以后,五王妃不但没有因此而失龙,而且十四格格还得到了王爷特别的喜爱,成为他的掌上明珠。为了盼望这颗千金明珠日后能够发光和光宗耀祖,他给这王女取名显玗。……
显玗停在门口,惊呆了。她第一次看见亲王父亲穿着那身大清王朝全副佩带的朝服,特别是那顶像坠着一根胡萝卜的铁帽子,这身稀奇古怪的打扮,使她觉得他全变了长相,她看到的好像不是平日穿着长袍马褂的父亲,而是戏台上《四郎探母》中的杨延辉。她不敢笑,因为她看见父亲把头埋在一堆奏章里,用双手掩面在哭泣。
沉了一会儿,她走到屋里,用嗫嚅的声音,轻轻地叫了一声:
“额玛[5]!”
亲王抬起头来,从泪光中看见进来的是他的爱女,他赶紧用手柏擦干了眼泪,叫着她说:
“显玗!是你,快到身边来,亲亲额玛!”
显玗投到亲王怀里,歪着脑袋,望着亲王那张黑胖的脸,带着孩子的天真问着:
“额玛!为什么你哭哇?!谁欺负你了?我打他去!”
亲王苦笑了,亲了她那胖兜兜的小嘴巴一下,说道:
“我的好格格,我告诉你,如今世风日下,皇朝已被灭亡,是有人欺负咱们,欺负咱们大清帝国的王公大臣……”
“额玛,那是谁?快告诉我……”
“你还小,你怎么能懂这些道理?……”
“啊,老额玛,你不是常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吗?别看我小,我也能打欺负咱们大清王朝的人!就像我打邻居家小孩儿一样!”
王爷看着女儿那闪光的大眼,苦笑着,两道热泪,像喷泉一样一行行不断地流下他那黑胖的脸颊,他说道:
“好孩子,你人小志气大,额玛告诉你,欺负咱大清国和灭亡咱王朝的就是孙中山那帮子革命党,还有两面三刀的袁世凯老贼。如今,他们把咱们大清国通成了什么样儿?通得咱们没有俸禄,没有权势,什么全完了,连这王府也没了,你记住吧,他们才是咱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咬牙切齿地握住双拳,流着眼泪。
显玗从坎肩的小口袋里掏出一方小手帕,给王爷擦拭着流到面颊上的眼泪。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她平时异常威武的父亲在软弱地哭泣。她投到亲王怀里,用哽咽的声音说:“我记住了,额玛。等我长大了,我就杀了这些人!……哦,额玛,咱们什么时候走哇?”听了这话,肃亲王立刻引起了警惕,他知道这全家出走的决定是异常保密的,王府上下,一律封锁,不得外传,如果走漏了风声,在革命党包围皇宫威胁大臣的情况下,就是总理一切的奕诓和皇族本身,恐怕就可能拿他的人头祭刀解气,何况只有他胆敢违抗御前会议的决定大闹金殿,竟敢吵嚷后拂袖而去。但奇怪的是这个消息怎么连六岁的显玗都知道了?
他翻着眼白特大的眼睛,用直视的目光瞪着她,抓住她那套大襟锦缎的小坎肩,嘱附着她说:“显玗,你可别随便说这件事,那咱们全家人的命就没有了。”
显玗记住了王爷的话。
二
坐落在北京东单三条胡同的那处门禁森严的公馆,正是日本著名的浪人川岛浪速的家宅。肃亲王善者化装微服访问他之后,他就激动而紧张地忙碌起来。
这位四十七岁、年长肃亲王一岁的川岛浪速,以所谓“志士仁人”的身份,栖身、凌驾于日本军政两界,是一个颇有一些来历的怪诞人物。庆应元年(1865年12月7日)他生于日本长野县松本,是藩士川岛良显的长子。19世纪80年代,日本学生书包里揣着的铝制饭盒里,装带的饭食多是烤薯类的食物,川岛浪速自然也属于“烤白薯党”,而且还是一个常常扒窃别人饭盒偷吃同学白薯的蟊贼,那时他最大的生活享乐是跟在有钱同学的身后,抓住上晚自习之前的三十分钟散步时间,一口气跑到上野公园的湖边,在那家小食品店匆匆喝上三碗由别人付账的年糕小豆粥。他终年穿着藏青色的分趾布林、大木履和小仓地区产的麻布做成的男人大裙子,卷着袖子,走起路来架着膀臂横冲直撞,别看他在经济上是这么寒酸,而他在学生中,却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很有头脑的硬派忧国之士。
日本帝国朝野上下当时最大的忧患是国土狭小。鼓励拓展疆土,既是日本帝国定而不移的国策,又是鞭策日本国内无赖与恶棍浪迹天涯,充当“仁人志士”的主要内容。十七岁装满侵略疆土思想的川岛浪速,认定大清帝国统治下幅员广阔的中国,将是他一生为之奋斗的角斗场所,他觉得这个庞大帝国越是腐败无能,越是他施展才能和谋略、大展鸿图的好际遇。明治十五年(1882年)他改人日本的外国语学校专攻中文。他下定决心要来中国,一展他的雄才大略,可是贫寒的家境使他拿不出这笔远航的路费。他煞费苦心、自告奋勇地闯到日军参谋本部,口飞白沫地陈述他拓疆的宏伟计划,终于得到福岛安正大尉和同乡筱田利卫的资助,使他于1885年,在法国军队攻占镇南关、凉山、郎甲等地和法国军舰攻占澎湖列岛硝烟迷漫的炮声中,踏上了中国的国土。当时日本正派伊藤博文来交涉朝鲜的归属问题,签订了中日天津条约,这更鼓励了川岛急于实现他的野心。
二十岁的川岛浪速原计划到天津,来开展他的事业,可是途经上海时,却滞留在那个十里洋场的繁华海滩了。黄浦江畔有一座日本军部谍报机关开设的“广业洋行”,他就以这儿为藏身立命的据点了。
那时聚集在这所洋行里的“职员”,是日本帝国精选出来的二十多名最优秀的侵华“先驱”,他们其后都成了日本侵华的支柱和要人。那时他们聚在一起饮酒纵歌,高谈阔论,整天都在汇集中国各方面的情报和讨论亚洲未来可能产生的时势。川岛浪速当然是属于那种诉诸武士道精神的鹰派。
从19世纪中叶起,亚洲的风云就变幻莫测,中国的疆土四周,正在引起世界帝国扩张势力的觊觎。川岛浪速这伙人,当中国北疆的俄国把魔爪伸向新疆伊犁时,也是他们争论最激烈的时刻。川岛浪速和那些担忧俄国势力侵人的一派不同,他自始至终,都把他的目光紧紧盯在中国东北广袤无垠的那片大地上。在例行的汇报会上,他曾经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这样大声疾呼:
“俄国虽已向伊犁方向扩张,但无需对此过分忧虑。目前最令人担心的地方还是满洲。因为俄国势必同机向满洲扩张,一旦这块地方落到俄国人手里,就等于让俄国佬扼住清朝和朝鲜的咽喉,那时我们日本人的生存也将濒于危险的境地。所以,我们最应关注和警惕的地方,不是中国的西北地区,而是东北方向。”为了实现他的观点,他决心离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上海,而取道陆路直达满洲。可是有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使他改变了行程的路线,那就是他在踏上满洲的旅途时,行至江苏的扬州就染上了一场类似属乱和猩红热之类的疾病,使他不得不折回上海,返回了本国。
在他回国后的第三年——1894年,中日两国爆发了甲午海战。川岛浪速立刻投身行伍,随着军队的铁骑,他拼博于海参藏,厮杀于澎湖列岛,驰骋于中国的广大土地之上。明治二十七年(1896年)日俄战争开始,凡是精通中国话的日本人,均被陆军征用去当翻译。次年1月,川岛便当了第三旅团的翻译。同年秋,他被调到乃木稀典[6]中将所率领的第二师团,随军征讨台湾,并被乃木委任为台湾鸦片烟局的监督官,从此踏上了侵华的仕途。就在那一年,二十九岁的川岛,为了宦海的升迁和门第的显赫,他便娶了皇亲、九州的巨富、满铁株式会社总裁松冈祥右的妹妹、比他大四岁的松冈福子做了自己的妻室。
六年后的1900年,也就是光绪二十六年的庚子年,在我国北方爆发了轰轰烈烈的义和团运动。川岛浪速立即辞掉台湾的官职,再次从军北上,在日本陆军的第五师司令部担任了一名三等翻译官,奔上了直陷大沽口和北京皇城的进军行列。
在这一年的7月,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最为猛烈的时候,肃亲王善耆护驾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仓皇逃往西安。两个月后,慈禧派他和庆亲王奕诓回京,一方面探视情况,一方面会同李鸿章料理善后。也就在这期间,善普结识了随军作战前来镇压义和团的川岛浪速。他俩一见如故,互相做了家庭拜访。
原来肃王府在八大王府中,是占地最多、最为豪华阔绰的一座官邸,但八国联军的一阵激烈炮火,早把那宅第连云的宏伟建筑化为灰烬。善耆回京只得暂借总理大臣奕诓的庆王府存身。川岛浪速在回拜他的时候,为此还向他深表款意地说:
“此次事变,受损失最大的莫过于殿下了,对此表示深切的同情。”
穿着全副朝服的肃亲王,两手抱拳,面带微笑,用最和缓的口吻说道:
哪里哪里,我个人的损失是不足挂齿的小事,而国家受此打击,纯属自作自受。这一打击是促使吾人觉醒的绝好警钟。对我国来说,应将此视为值得庆贺之事。日本与我国应协力一致,维护东亚大局。我认为,我国通过这次变乱,取得与日本帝国结为深交的机会,远胜于本人一座私宅的损失。”
肃亲王善耆说的话不假,自那以后,的确给他带来了私人“深交的机会”。身为民政部大臣的善耆,为了镇压民众和维持治安,便任命川岛浪速为他创办的北京警务学堂的总监,还由川岛浪速为这所学堂引荐了不少日本教官。他们两人的关系,在中国日益遭受日本侵略的势态下,却超越了国际关系而更加密切起来。他们经常在一起饮酒作乐,大谈政见主张,变得情投意合,亲如手足。
1907年冬季的-天早晨,北京街头飘落着鹅毛大雪,矗立在皇宫大街两侧的树木都挂满了银花。肃亲王乘一顶绿色小轿,吩附轿夫朝东单三条胡同川岛的府邸奔去。川岛赶紧请善者到小书房。二人围炉共话,高谈东亚经论,互倾生平抱负,越谈越投契。肃亲王一拍大腿,用洪钟般的膛音说:
“中国如不同日本紧密提携,自身的安全及东亚地区的安定均无保证。你我理想抱负完全一致,可否结为手足?”
川岛受宠若惊,抱拳说:
“殿下是大清朝皇族,又是朝中命臣亲王,我仅一介布衣,凡夫俗子而已,结为手足,恐不适宜吧?”
肃亲王抱拳慷慨陈词:
“川岛总监,台端所言,乃是市井俗论。皇族也好,亲王也好,均不过是人爵而已。人间最可贵的是天爵,从天爵而言,余不如卿,前人有‘忘年之交’,你我可结为‘忘爵之交’。”
川岛听了肃亲王这番话,感激得涕泪交流。他立即吩咐仆人,在正堂屋摆上供桌,红烛高烧,线香燎绕,杀鸡歃血,金兰为盟。川岛长亲王一岁,从此他与肃亲王便以手足兄弟相称。坐落在东交民巷船板胡同的新王府,便成了策动满蒙独立运动的秘密巢穴,也就从那个时候起,日本关东军的白川义则少佐、本庄繁少佐、小矶国昭大尉等以后的侵华名将,便也成了肃王府的常客。
出于日本军部派遣了不少特务和军人深人到满蒙广大草原上,在王公大臣土司头人中进行策动,被他们扶植的各种民族分裂分子更不断地骚扰这片广阔的土地。日本皇朝认为满蒙独立运动的时机日趋成熟。早年第一个接济川岛浪速路费的福岛安正,这时已由大佐而擢升为大将,担任着关东军司令官。他忽然收到日本政府打给他的一封军用密码电报。电文这样写道:
“大日本帝国同意援助肃亲王实现其复清夙愿。援助肃亲王,首先应考虑满洲独立,望尽快决定肃亲王方面的谈判对手。”
这难得的好运气,又一次降临到川岛液速的头上。从青年时代就器重他的关东军司令福岛安正大将,立刻用十万火急的电报把川岛召回东京。福岛安正为这件既定的日本国策,亲自召见了川岛。川岛领旨后,如获至宝,席不暇暖,又马上星夜赶回北京。避过民国的探访人员,夜访王府,把这个扶植复辟满清、重建满洲基业的消息带给了肃亲王善耆。亲王自然是喜出望外,为川岛设宴接风,把盏敬酒,并拍着川岛浪速瘦削的肩膀说:
“请禀报贵国政府,即云何须劳神再选谈判对手?依弟之见,吾兄即是我的谈判全权代表!”
肃亲王这话一出口,川岛浪速欣喜欲狂。连说:
“愚兄出身卑贱,人微言轻,难当此大任,亦恐敝国不允。”
川岛还真有点先见能力,不出他所料,没过几天,从东京传来密电,果然批驳了这一建议,并饬令火速“另物色适合人选”。原来川岛深谙他的帝国一向重视资格、阅历、门阀,无论从职务或是资历哪方面来看,他自知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三等翻译官,日本政府是根本无法接受一个三等翻译为谈判对手的。他得到这个消息,对他不音是一个如丧考妣的噩耗,他无限悲哀地又跑到肃王府,向肃亲王面陈了这一切,肃亲王颇有一些气恼,他安慰着川岛说:
“大哥,你放心,除了你,谁也代表不了我!我只要你担任我的谈判对手。”
这一席话,使川岛浪速感激涕零,他立即给肃亲王来了一个大清的“单腿跪”。
后来日本方面驻北京的领事馆,还特意派了秘密专使向肃亲王私下征询意见,善耆态度顽固,坚持己见,丝毫也不改变他的决定。领事只好如实地把这次造访,上报东京帝国内阁和天皇御前会议。这个重大问题,有关日本的国运,会议开得隆重,意见也极为分歧,最后对于川岛本人不得不提出这样的质询:“既然肃亲王坚持推举川岛浪速先生,那么亲王与川岛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仅是密友,川岛是无法接触日本政府要员的。不知是否还有其他更有力的证明?”
肃亲王得到这个消息,立即向川岛浪速表示:
“浪速兄,为了证实我和你的关系密切,你完全有权代表我,不仅向贵国政府交出咱们结拜为兄弟的金兰谐,我决定还要过继给你一个孩子,使咱俩真正产生亲属关系,我兄意下如何?”
川岛无限惊喜,涕泪横流地说:
“感谢我弟,想此良策,那么,就请把王子宪立过继给我做养子吧?”
亲王听后,立即向浪速解释说,根据清朝皇室典范规定,不允许将皇族的男孩给皇族以外的人做养子,只好挑选一个王女。川岛听罢,立即就提出:“当然我们都要尊重前朝大命规定,那么务必请将第十四王女显玗过继给我。”
肃亲王先是一愣,想不到川岛挑选了他这颗最爱的掌上明珠,心里像割肉般的心疼,但一想到这关乎复辟大清帝国的宏图大业,也只有忍痛割爱了,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一跺脚才拉住川岛的的双手鸣咽着说:
“也罢,显玗是这一大群王子王女中我最喜爱的一个,我自认她聪颖过人,又生得端庄美丽,日后必成大材,从今往后就过继给你为义女吧!”
肃亲王说罢,毫不迟疑,立刻命仆人摆上香案,让川岛打电话给日本领事馆,叫来了领事,三头对面,由亲王亲笔写下了一份正式的过继文书,然后又吩附把显子带进前厅,行过继大礼。
那天显玗正在儿童游艺室玩骑马钻圈的游戏,她的手里用柳枝做的鞭子正挑着一块带着鲜肉的骨头,摇晃着,引逗着一只小花狗儿在她的身边奔跑着,追逐着那块肉骨头棒子。她玩得多么快乐!尽兴!她哪里知道,她的命运就被两个野心勃勃的政客给注定了。
显玗被带进亲王的大书房,她行了一个中国式的屈膝礼,用撒娇的声音说了一句:
“父王,我的老额玛,叫我干什么呀?”
“格格,父王的好公主,跪下,给川岛伯伯磕一个头,叫一声义父,从今以后,我就把你过继给他当义女了。快嗑头呀!”
显玗最听父王的话,跪下两只小腿,磕了一个头。然后她投向川岛浪速的怀里,用小嘴巴亲着他那胡茬儿的脸颊,叫了一声:“义父!”
川岛浪速激动得流下跟泪。四十岁的川岛,由于他飘泊不定,膝前尚没有儿女。他平时每到王瘤,必捎一些日本盘花琼质的东祥点心和包装漂亮的精致糖果给这卧女娃娃。日本三月三日的女儿节,他还给显玗带过一个价钱昂贵的美丽的人形和一件日本绣花镶金的小和服,显好限脑价身材瘦高、面目清秀、总是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脸上永远漾着笑容的日本人,从来就十分亲切。所以当肃亲王说把她过继给他的话后,她能那么喜悦地扑到他的怀里。川岛和肃亲王这种新的亲属关系,通过电波的传送,终于得到了日本政府的认可。
也就从这一天起,为了方便联络满蒙地区的军政要员,肃王府还特别为川岛设了一套起居和办公的房间,显玗也从她那宽大的寝室里,搬到了浪速的套房里,而离开了她的十三位姐姐和两位妹妹,其后也就这样离开了她的亲人……
就在这期间,中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孙中山的革命军节节胜利;清军迅速上崩瓦解;宜统小皇上下诏退位,肃亲王竟敢当场拒绝签字擅离金殿,而对川岛微服造访,乞谋良策。于是川岛浪速立刻驱车奔向东交民巷的日本领事馆,商议如何帮助肃亲王全家逃离北京的具体计划。
三
次日,也就是1912年2月2日的拂晓,凛冽的寒风,夹着迷眼的沙尘,袭击着古老的北京城。黎明时,一辆垂挂着窗帷的黑色大丰田轿车,以风驰电掣的高速,驶过杳无人迹、堆着路障的街头,停在肃王府有石狮把守的门前。川岛浪速带着几名日本的便衣打手,窜下车来,直奔王府[7]第四进内院。
肃亲王已脱掉他那套金光闪闪的朝服,换上了一身花丝葛的紫羔皮袍,登上一双毛线编织的“毛窝”,外罩一件水獭大领黑礼服呢大氅,戴着一顶圆筒尖顶海狸帽,化装成一名富贾阔商,手提一只大公事包,钻进汽车的里座。汽车很快又以相同的高速,踅回原路,驶向北京前门火车站。
车站内外,直到停靠着火车的整座月台,都密布了领事馆武官处派来的日本便衣警探。不仅如此,日本驻北京守备队队长菊地武夫少佐,还在车站附近派了专门负责警戒的日本兵,如临大敌。他们等肃亲王一走进那节头等软席的包房里去,就都化整为零,分别钻进各节车厢,混进各种旅客的人群之中。
跟在肃亲王身后,坐到他包房铺位对面的那个贴身保镖,是日本驻中国的高山公通陆军大佐。他脱掉了金光闪烁的绶带和装有金线肩章的军装,改穿了-一身中国的长袍马褂,在他伸进口袋的那只显得粗犷的大手里,正紧紧握住一支勃朗宁手枪。在这包房前后连接的普通车厢里,还有十多名化装成搬运工、小贩、绅士的日本人,警惕地监视和防范着这节车厢,并随时听候高山公通在紧急情况下对他们发布的任何命令。
这是一趟开往满洲的列车。当列车驰过广大的原野而驶向满洲大地时,蜷缩在包房角落的肃亲王,望着车窗外面云雾深处巍峨的山海关城楼,他想起先祖努尔哈赤进关时的威武气势,想到今天他像一只被追逐的野免似地逃亡,他那一双肿张的眼泡里,涌上了两包热泪,想到他躲开了自己的政敌,终于逃离了北京而又能够重回他那清王朝发祥的故土,今后得以施展深埋他心底的满蒙独立、匡复大清基业的强烈愿望,他心里又充满了无限的感慨。他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冰天雪地,不由得把他昨晚彻夜不寐时写下的一首五言绝句,在心里默默地背诵出来:
幽燕非故国,
长啸返辽东。
回马看烽火,
皇天照满蒙。
但是正当他在内心里尽情发挥他那雄心大志时,火车突然在山海关前停住了。原来惧拍革命军出关的“东北王”张作霖,早派人把那座桥炸毁了。
这一意外情况的发生,可急坏了陪伴的川岛浪速和高山公通大佐。他们立即和派驻在山海关的日木领事馆联系,不得不中途下车,而换乘汽车赶到秦皇岛。
在那碧波荡漾的不冻良港秦皇岛的码头上,停靠着一艘日本的“千代田”号军舰。这是川岛和高山大佐在特别紧急情况下和日本驻中国海域的海军首脑协商才临时安排的一艘特殊护送船只。
一路上胆战心惊的肃亲王,因为山海关铁桥的被炸,心情倍感抑郁。他此刻出发时的那一腔热血诗兴,早被战战兢兢的恐怖冲谈,两个人好容易把他架到了停靠船舶的码头。他颤颤巍巍地登上那块晃晃悠悠的跳板,上了舷梯,登上甲板。一姜时他认出这条巨大的“千代田”号军舰,正是十八年前他二十九岁那年,在甲午海战时曾经登上过的那艘大清军舰“镇远号”改装的。可是这一命运故意捉弄和戏谑他的发现,并没有使这位依靠敌国、决心出走的亲王觉得汗颜和惭愧。
“千代田”号在夜间起锚,在怒吼呼啸的八级风液与黑沉怪诡的大海中,整整航行了一夜,终于到达了辽东半岛最南端的旅鞭口。军舰徐徐靠岸的时候,一轮红日也正从海面冉冉上升。在“千代田”号舰长舒适的头等舱里,由于惊吓勉强腰了一觉的肃亲王,一听说已到了旅鞭口,他那充满忧郁恐惧,双眉紧皱的胖脸才舒展开来。漱洗完毕,他走上甲板,欣赏海上日出的美景,他心里明白,这个原来是中国的港口和连同旅顺、大连这两座城市的大片土地,是在目俄战争后,日本从俄国侵占者手里夺过来的。口岸上到处悬挂着日本国旗。肃亲王一看这幅景象,种安全感在他的心里油然而生。这时他才迎着那喷薄而上的轮光艳太阳,伸起两只路膊,晃动着有些麻木的腰胶,活动活动筋骨。走下军舰登上码头后,早有日本当局事先安排好的汽车等在那里。他匆忙地钻进汽车,朝日本海军的一座豪华别墅驶去。他休息了一周,七天后,他才又出现在这座拥满欢迎人群的码头上。原来这种安排完全是为了保密,因为亲王的全部家眷都还留在北京。他的出逃,一旦为紫禁城里他的政敌和革命政府发现,家属们就有可能被当做人质扣留,其实这也是他的多虑,因为他逃出王府的那一瓣间,使馆已用三辆车把肃亲王府里的亲眷和奴仆共约二百多号人,都运到了东单三条胡同川岛浪速那处巨大的宅院中躲藏着了。七天后,由旅顺返回北京接肃亲王家眷的川岛浪速,又经过和肃亲王完全相同的陆海两条线路,也在一个黎明到达了旅顺口,船一靠岸,肃亲王又被汽车接来,钻进船舱,哭着和他的家人见面。可是第一次乘船,对大海充满无限新奇之感的显玗却那么天真快活,微笑着投向她的父亲。她楼着肃亲王的脖子,高兴地喊嚷着:
“额玛,为什么您不跟我们一块儿坐船呢?啊!原来您已经先在这儿等我们了!哦,到底又见到了您,我的老额玛:”
这时,整个码头上都拥满了列队欢迎的人群,不一会儿,肃亲王就整理好衣冠,出现在高高的舰桥上,向黑压压的人群招手致意。当躲在队列中的清朝遗老遗少们高喊者:“欢迎求亲王领导我们恢复大清鸿图基业:”的口号时,肃亲王激动得满脸热泪横流,他连连作揖,高呼:“我静普不带领八旗子弟恢复大清帝國,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满洲老家的乡亲!”
六岁的显玗,在这种热烈的场面,被仆人抱下了高大的军舰,她坐在听差的肩膀上,注视着这万头攒动的人海,看见人们好奇地指她,还隐约听见人小声地说着:
“看那小公主长得多么美!像玉雕的一样!”
用两个钟头的时间,肃亲王的一队家人,才穿过了水泄不通的人群,登上一溜大小汽车,潮口本人新为肃亲王安排的王府驶去。
这所俄式建筑的寄寓王府,是一箱有幽静庭园的二层红传楼房,坐落在面对大海的白天山西麓,掩映在丘陵起伏的一片密林之中。它也是日俄战争后1为日本的战利品。刚跳下汽车的显好,处处感到新奇好玩,荡若绿被的海岸,辅着白雪的大地,拉起比她大六岁的哥弼宪立,兴高采烈地跑问咆哮的大海,石子、贝壳,礁石、海虹、海星,都使她?天到晚,总是那么快乐。
为了防止:恐怖分子的暗杀和绑架,日本军部还特派了日本守备队和田口大尉进驻王府,或散布在王府的周围,担任警戒。为了照顾亲王一家的生活和跟义女显玗熟悉,建立感情,川岛浪速还特意把他的夫人川岛福子接来,亲自帮助料理王府的家务。
旅顺的流亡新王府,比起北京的老王府来,自然是狭小和寒酸得多了。在北京时,男女婢仆就有二百多号人,而现在这座两层的花园洋房,就连那些奴仆也挤不下。由于房子狭窄收人拮据,王子王女不得不几个人挤在-一间大房里住。仆人也减少到十人左右。亲王把近四十名子女都送进旅顺的日本学校读书。他们身穿日本的校服,说着叽哩呱啦的日本话,俨然像一群日本孩子。王府的一切行动,都听钟声指挥。曾任军机大臣的肃亲王,决心把他的王府变成一座训练有素的兵营.他每天必要骑马,他还要求日本关东军部督府千田中佐,开辟了一个射箭场。
肃亲王本人精通弓术,他把这座射箭场不仅当成他每天锻炼身体的地方,也是他定期亲自示范利训练子女弯弓射箭的场所。他的严厉的治家精神,不允许他的王子王女不做射箭练习,而一味迷恋着吵吵嚷嚷的放风筝。他常当着子女们对川岛浪速和来访的日本人宣讲大消皇朝立下的家规:
“过去,凡我家子弟年满十岁,必学弓术,年年设场,精通者赏。弯弓射箭,必须心身一体,方能箭不虚发,所以它既能锻炼身体,亦能陶冶精神。”
显子虽然年幼尚不能拉弓射箭,但她却非常喜欢这些营生。每到射箭的日子,她常常跑到射箭场上,奔到身穿清朝射击服的亲王脸前,高声地说着:
“额玛!等我长大了,也骑马射箭,那多么戚风啊!”
亲王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背上,赞扬着她说:“哦,我的好王女!
你快长大吧!”
也许,就因为显好自幼就有那种亲王所期冀的勇猛活泼的气质,所以也就得到亲王格外的青睐。
川岛夫妇住在王府,和显玗每天耳鬓厮磨,生活起居都在一起,不但越来越熟,而且还建立了依恋的情感。川岛浪速不但给显玗买装横漂亮的糖果,而且还买节日的稀奇礼品。显玗用越来越多的时间留在王府中川岛夫妇的那间大房子里,而绝少和她的哥哥姐姐们在一块游玩了。
为了更具体地研究在新形势下“满蒙独立”的态势问题,川岛突然接到了测荣升为日本参谋次长的老搭档福岛安正从东京发来的紧急电报,要他火速回国述职。这封电报使川岛兴奋得彻夜未眠。因为有关“满蒙独立”的问题,他一直期待着陆军给予更多的援助。他毫不怠慢,立刻打点行装。要走的那天,显好倚在川岛的怀里,显得那么悲衰,凄凉的离别使她流着泪,拉住川岛的衣襟央求说:“义父,你不走不行吗?为什么你要走呢?我不放你走,为什么你要离开我呀?”
在显野孩子式的挽留下,川岛只得又多住了两天。临别的那天晚上,肃亲王特意摆了家宴为川岛夫妇饯行。酒席宴前,亲王和川岛怀着惜别的情绪,和对日本陆军焦急的期望而喝得耳红面热,酒气熏人。宴席散后,亲王拉住川岛的手,洒著眼泪说:“兄弟,我们的好运气就要来了。望你回国后速将佳音告诉我。”次日清晨,他们夫妇登车启程回国。
川岛-一踏上本土,就趣益想起中国的广大幅员,从而滋长了他为开拓日本疆域的野心。他去晋见福岛安正。但是出他意料,福岛安正却长吁短叹地带给他一个不幸的消息:“内阁会议决定,哲时停止蒙满独立运动。”这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来,一下子浇透了在他心中燃烧的那团烈火。
福岛劝慰着他说:“老兄!就我个人来说,我们意见一致,我是大力支持你的,可是这个决定是内阁会议做出的,并且命令我将它转告你。你若有不同意见,请向外务大臣当面陈述。”
他立即拜见了外务大臣内田康哉。内田耐心地对川岛晓以日本的大局和利益之所在。他告诉他这是由于在中国这片土地上爆发了革命,所以内田最后对他指出:“现在满蒙地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对我们都是不利的。目前中国的状况是,革命党想要建立一个新兴的国家,与列国间都建立了借款关系,日本也是贷款的财团国之一。因此,日本现在必须同中国保持亲善和睦的关系,如若介人满蒙问题,将使中国产生疑虑,这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我再一次郑重通知你,请中止你的计划。”
他辞出外务府,回家后郁郁寡欢,闷闷不乐,整天沉沦在酒色之中,把整个的精力都消耗在艺妓馆里听琵琶演奏和浪花曲里,他当然不敢把这个在新形势下日本内阁的决定写信告诉肃亲王。同时更重要的是他被军部暂时软禁在东京的私邸,面不准离国回到旅顺。
次年春天,肃亲王接不到川岛的一点信息,急得他整天在大书房来回乱转,使他感到不吉样的兆头连续发生:日本政府和军部对他的资助接济日益缩减,几乎使他财源桔枯竭不能维持王府庞大的日常开支,其次是日本派来驻守亲王府的最高车事顾问土并市之进大佐也被召回东京。他清测不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故,他只是怀着惧怕心情,日夜担心他这个仰人鼻息的孤儿被人抛弃。有一天他实在忍耐不住了,就断然决定把显玗由归国述职的武官带给川岛:他还亲笔写了一封短笺,放到显玗的衣袋里,嘱附显玗说:
“到那儿,千万把这信交给你义父亲自过目。”
那信文这样写着:“浪速兄大鉴:尊约将小玩具献君、望君珍重。望把显玗培养成维承我们宿愿的人物,”
正当那武官要拉上显玗上路,川岛浪速却奇迹毅地猝然出现在肃亲王的客厅。原来川岛浪速是躲过内阁监视,匆匆赶到北京,背着肃亲王把北京那座豪华王府,连同府里的摆设家具,奇珍异宝,家产都抵押给北京日本使馆的武官处后,方赶到旅顺来的。他自然隐瞒了谋产和日本内阁的新决定,只是一味地浮着讨好的微笑,向满面愁容、一筹奠展的肃亲王,花言巧语地报告着一些他编造出来的好消息。显好也张着两只小手,扑向川岛的怀抱,一迭连声叫喊着:
“义父,义父,我真想您啊!您到哪去了?额玛让您快点把我带走呢!”
1913年的春天,世界大战的阴云正密布在整个地球的上空。
长了一岁的量子,显得更加聪明怜俐,更加懂事。在这一年里,肃亲王亲自给她上课,教她读书识字,特别灌输她复辟大清帝国、打回北京城的思想。她在这座流亡的王府里,越来越作为一个天资聪颗的特异女单培养教育着。
显玗在这个海滨环境里快活地生活了一一年多,现在她就要告别家人,远渡重洋到日本去了。
他们是从海途回日本的。临走的那天,川岛液速手拉著显玗,走进亲王的书房向他告别。他们进门的时候,亲王正伏在案上,查看他满洲庄园、热河山林、金矿和张家口牧场收人的细张。近一年来田户收入的减缩和流亡生活的日益窘困,以及他投给蒙古草原的勤王巴布扎布将军搞满蒙独立武装的庞大军费开支,使他那肥胖雕肿的大脸上,镌刻着无限忧愁。他拾眼看见他的受女显子,己经换了一套崭新的日本小利和服,新剪的齐眉短发,使她完全酷似个日本小女孩。
她跑上前去,双手抱住亲王的脖子,亲着她的爸爸。她是那么高兴,好像她此行不过是去逛一次公园或看一次马戏,很快就能回来似的。她不可能理解这会注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亲王抱起她亲吻着,眼里涌出了泪水。
川岛浪速也非常激动,他握起肃亲王那双肥胖柔软的大手,连连说着:
“亲王释念,今后不论我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一定把她造就成法国民族英雄贞德那样的伟大女性,让她光宗耀粗,显赫门庭,复兴大清,重光基业。为此,我想给她改名为东珍,取东方珍宝之意,不知亲王以为如何!”
“甚是甚是!东珍名字极好!”亲王含泪说道:“我希望吾兄让这个继承我实现满蒙独立的意志,请把她当成一个男孩加以教育。”
川岛浪速点头称是,记下了亲王的嘱托显圩还不十分听懂他们的说话,她仍然抱住亲王的脖子,跷起小小的脚儿,鼓着小嘴在亲王的耳边说:
“额玛!我跟义父去去就来,到日本我住腻了就回来看您,您可等着我啊!”
亲王拉者显玗,颤巍若脑袋说:“孩子,你跟川岛义父东渡日本,在那里不要淘气,不要招惹大人生气,要始终不渝地好好学习功课,练习骑马射箭,学好一身本领,好恢复我大清王朝的基业,……你看,额玛让那群革命党追得到处跑,连咱的皇官、王府都不能呆……”
显玗不十分理解父王的话,但她看见他满面泪痕,她低下头,难过地说:“我记住了。”
亲王把他们送到屋门,便背过身去。显野跟若这个日本浪人——川岛浪速在门外登上一辆双套的高轮马车,来到码头,上了“扶桑丸”远洋客轮,直驶另一片陌生的国土——三岛之国日本。
四
川岛浪速怀里揣满肃亲王抵押房产的一笔七十万元巨款,拉上肃亲主的生女显牙,以一个腰缠万贯的暴发富翁和有以门庭显赫的大清贵胄为结义弟兄的名流身份,回到了日本东京的赤羽住所。
显野-一踏上日本这个岛屿,头一件大事就是更名改姓。川岛既不想让她再叫显母,也不想让她再叫东珍。为了使她变成一个男性、更富有强烈武士道精神,他给显玗起了日本著名武士大良雄的名字,也叫良雄。可是显玗毕竟是一个女孩啊!在日本女人的名字后常如一个“子”字,于是她的名字也就由良雄而演变成了“良子”。
她被送进丰岛师范附小读书时,同学们就把川岛良子称呼为岛芳子[8],于是川岛芳子这个名字就变成显环终身的日本姓名了。芳子在日本度过的孩提岁月,是她一生中最感寂寞的时刻,她离开了那么众多的手足,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套木结构的日式庭院之中。
芳子到达日本后的第一年八月,正是欧洲大战爆发的时候。日本外务省以日德交战事照会中国政府外交部,然后马上分兵两路进攻德国在中国的租借地胶州湾,并在山东黄县登陆占领潍县,随着日本军旗在中国大地上的前进,经过了?度花天酒地精神消沉的川岛浪速,又鼓起了从前的那股劲头,频繁地往返于日本和中国之间,和肃亲王共同携手在蒙古草原,抵起了第一次旨在脱离中国的“满蒙独立运动”。
在这一年里,川岛浪速的放荡生活,催化着他跟比他大四岁的妻子福子的关系,越来越趋恶化。大批的金钱不仅使他置买了阔气的山庄别墅,而且他还时常抛下福子在外宿娼嫖妓,在许多地方安置了外家。川岛以为他已实现了抬高政治地位的目的。他只请了一位操持家务的家庭教师本多松江女士,来陪伴着孤独的芳子。
本多松江是川岛的长野县同乡。是一位慕王女之名而不收任何报酬的有教养的妇女。她在松本高等女校毕业后,进入东京九段的和祥女子专科学校,毕业后还曾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学留学。芳子其后能够有英语、法语的素养,多是本多松江女士教授的结果。
二十六岁的本多女士对芳子是怀着崇拜的心情来执教的:这就形成了她对芳子既疼爱又矫宠的特殊教育方法。她俩在一张小桌上吃饭,在一处“榻榻密”席榻上睡觉。她送芳子到附属小学上课,倍晚饭后又伴她在庭院里散步。
每逢星期天或其它的节假日,本多女士就领上芳子到公园去划船、骑电动木马,到剧院去欣赏软舞,到银座去逛大街、店铺,给她买新奇的玩具和贵重的合金首饰。
芳子在学校中,由于她的特殊出身,也受到了全校师生的尊撇和奉迎。刚刚度过章年的芳子,无论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都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特殊照顾,如果她打了同学,她不但受不到应有的遭责:相反的,那位同学还要受到无理的惩罚,学校的军训教官,会用拳头教训那个学生:“你不能欺负她,因为她是中国的公主!”
在这种心灵孤独而众人放纵的环境里,芳子渐渐变成一个既有如花似玉的容貌,女性的温柔妩媚,又有独断专行、骄横跋扈性格的姑娘。
芳子也有特别喜悦的日子,那就是川岛浪速偶然从中国回到日本东京赤羽这座寂寥宅第的时候。那时川岛的公馆便会变成一座热闹喧腾的公寓。他的大书房里集聚着成样的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后补生,一批批野心勃勃的军人。他们的话题谈论的都是有关中国政局的变化和被他们誉为“草原之狼”的巴布扎布[9]发起的第二次满蒙独立运动的武装袭击。芳子喜欢热闹,她经常跑进书房,把一个三色的大皮球,丢到这些正在高谈阔论的人们的头顶上,使他们受惊而中止正在热烈的发言,而她却被自己恶作刷的成功,嘻嘻地笑弯了腰。于是她这个毫不畏怯害羞的小女孩,便被他们抚爱着,亲吻者,欣赏着,赞扬着:
“啊!多么与众不同的可受王女啊!”
也许是她从那偌大的王府中来到赤羽这座庭院太孤寂了的缘故,向少女发育的芳子越来越留连在川岛的客厅里或是书房中,倚在川岛浪速的怀里,用心地听着他们的各种谈论。特别喜欢这些人在谈话中一次一次重复着她生父肃亲王的名字,谈到他如何用抵押的田产支持那支在蒙古大草原上奔袭的烧杀抢掠的骑兵队伍。除了书房和客厅以外,饭厅也会突然热闹起来。桌边挤满了士官生、军人和大陆浪人,他们饮酒划拳行令,谈话离不开在中国开拓疆土而掀起的军事行动这个话题。川岛会把他想了很久的计划向大家公布出来。
“啊,诸位,中国的《三国演义》里有句俗话,叫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举兵,不仅需要武器弹药,大军还需要粮草.所以说军费就是个关键问题喽!”
川岛浪速为了自幼训练他的义女,他就把芳子也拉到这些高朋满座的酒席宴前,让她听着这些全是满蒙独立和复辟大清的谈话。芳子在这种热闹的场合感到十分开心。她趁在那些毛头小伙子的士官生里,从十岁时起就会和他们在一起举杯饮酒。席间那些吃白食的客人,自然会对喝得半醉的川岛准速说着这些奉承话:“芳子小姐日后会被训练成一个成功的交际家的!”
芳子听若这些恭维话,兴奋喜悦,她那美丽的小脸蛋,飞上两朵红云,两只水汪汪的大眼含着微笑,就像庭前刚开放的大丽花。特别是她还会突然说出:
“为什么我只能当一名交际家而不能当一名大将军,像雄鹰飞回英雄巴布扎布的满蒙大草原呢?”
她的话的确使人们大为惊讶,川岛浪速这时酒气冲天,他喘者粗气,高兴地连连点头应诺着:“好,好!多么有志气的王女啊!她的生父正在和我们大日本在满洲和蒙古密切合作哩!”
也就在这个时期,川岛浪速书房的常客本庄繁、土肥原贤二、冈村宁次和多田骏大佐,都爱上了这个美丽英武的小姑娘。有一天多田骏大佐喝得醉釅醺地说:
“浪速,我真要嫉妒您哩!你有这么一位王女做义女,难道我多田就没有这福份吗?”
川岛浪速听了这话哈哈大笑,他知道多田骏是日本关东军中未来最有实权的走红人物,所以他立刻就对芳子说:
“芳子!快跪下给他磕头吧,赶紧让他也做你的干爹,日后他对你会比我对你更有帮助,他会帮你飞黄腾达!更能帮你实现亲王的志愿!到那时候,你才是一个真正的大清帝国的公主哪!”
芳子高兴地涨红了脸,她听从了义父的安排,跪在“榭制密”的席铺上,给多田骏行了跪拜礼,然后她那么娇嗔地笑着,投到多田骏的怀抱,楼者他那粗短的脖子,用甜甜的女孩子的柔和声音,叫了一声:
“多田干爹!我多么高兴又有你这样一位干爹呀!”
四十岁体魄健壮的多田骏,高兴地用他那撮仁丹式的硬胡须扎者芳子的小脸蛋,喜不自禁地说着:
“我的干女儿,有了你这王女我多么值得骄傲,你放心吧,日后我一定会培养你和提携你!”
多田骏说的话一点不假,十六年后,当这位关东军的铁腕人物被提升为日本军政部第一任最高顾问和出任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时,他不仅把芳子当成了自己的情妇,而且提拔她当了一名在日本是史无前例的带兵女司令。地的一生和整个的命运,都跟他结下了不解之缘。
光阴似箭,岁月如流,在不知不觉中,芳子离开王府、离开亲人,远渡重洋在这种“大陆问题之家”耳濡目染的环境里,一晃度过了九年。1921年的春天,川岛浪速用肃亲王那笔抵押全部家私的钱款,在长野县的松本市和市郊风景优美的浅间山麓,又分别置买了两处规模可观的房屋和别墅。芳子已长成一个风姿绰约,仪表漂亮的少女她穿着细腿马裤、长统马靴,色彩鲜艳的翻领村衣,外罩黑哗叽的卡腰坎肩,头戴一顶日本式的白色小帽,骑在高高的马背上,挥舞着一根金漆马鞭,奔驰在那几辆装载着家具行李和川岛浪速夫妇的大汽车之后,离开了东京赤羽,来到了松本市的新居。芳子一身戎装骑服,勒紧细绳跑过市街的那种旁若无人的飒爽高傲姿态,立测就在松本市!起了轰动,满街都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他们争前恐后地要看看这位王女的庐山真面,川岛芳子真可谓招摇过市,出够了风头。
川岛浪速之所以离开东京的赤羽,是因为他眼下在中国大陆上搞的武装分裂活动过于霹骨,已引起日本内阁中两派攻治势力的强烈争议。日本军部的三头们,在“满蒙独立”问题上,是在竭力推行他们梦寐以求的大陆政策,而元老重臣们则主张在目前的国际形势下,“不干涉”中国的内政。两派相争的莼果,导致了穷兵檗武的大限内阁下野,日本军部为了躲避暂时占了上风的敌手注目;所以让这个名满日本的“北派浪人”川岛浪速,离开首都而躲到离东京一有多公里以外的松本市住着,照旧偷偷地搞他对中国东蒙地区的武装活动。为此川岛浪速又以肃亲王在热河的大片山林、土地和张家口的牧扬做抵押,在日本军政部和车火财团大仓喜八郎手里借到了一百万元的军费,然后将这些购置的枪支弹药,用中国的火车和日本的輜重车,运到东蒙巴布扎布侵琼的前线。
松本的新居,对芳子来说固然是非常豪华,但那宽绰的客厅和偌大的餐室里,并不总是高朋满座。川岛浪速经常离开日本的家,溜回中国,时而钻进内蒙古卓素图盟土默特左旗的蒙古包里,帮助巴布扎布拟定强扰和进攻的计划;时而又返回旅顺面临大海白玉山侧的寄寓王府,用一片谎言向那位被蒙在鼓里一直到死都在做着满蒙独立复辟大清帝国基业美梦的肃亲王,汇报着巴布扎布在东蒙地区军事进攻的“辉煌战果”。每当这时候,松本空大的宅院里,就只剩下仆人、马夫和芳子了。所以她总是望眼欲穿地盼望者她的义父回来,因为只要他的足迹一踏进那处花圆院落的大门,那些数不清的土官生小伙子们和知名的日本军人,马上就会趋之若鹜地赶来,那时家中叉会冠盖如云热闹非凡了。
川岛浪速的妻子福子夫人,因为和丈夫的感情越来越环,她根本就不住在松本的公馆。她除了住在娘家,就独自住在浅间温泉黑姬山庄别墅。
如果说九年前六岁的芳子离开北京的肃王府,那是她在人生最初日子里的一场欢乐离别,那么九年后十五岁的芳子在东京和她朝夕相处的本多松江的离别,便是她在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悲伤的离别了。多么凑巧,正当川岛浪速决定离开东京赤羽的时候,那位性格温柔、不要任何报酬、自愿担起教育芳子重任的“赤羽妈妈”,也因为要出嫁给名古屋林高寺的第十五代住持本多惠孝长老,而离开东京。芳子送这位三十一岁老姑娘去结婚的那天,她依恋地拉着这位启蒙老师的手,哭得像个泪人儿一般。她跺着一双小脚,留连在东京“高架铁”的火车站月台上,追赶着那辆奔跑起来的车厢,哭喊着:
“赤羽妈妈呀,从今以后,谁还像你那么疼爱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