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第一女谍
柳溪 著
- 类型
- 2024.11.14 上架
20.94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第四章 奔丧和婚事
第四章 奔丧和婚事
一
川岛浪速正如他每次到旅顺去看肃亲王那样,又是靠了他军部同僚和学生的帮助,很快得到了每周往返两次的军航船位,经过一天草草的准备,便带着芳子登上了直开旅顺港运输军需的“渤海丸”轮船。那是1922年2月17日接到病危加急电报的次日——18日的黎明清晨。
20世纪之初,交通还不十分发达。他们在松本市搭上去内海的车子,赶上矮小的火轮,穿过濑户和周防滩,在下关才登上靠在军港码头的渤海丸”。他们的铺位介乎舰长和大副的房间之间,那是一间位于船桥之上精巧而舒适的小包房。自从那天深更半夜发生了奸污的行为,他们父俩便处在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之中,川岛浪速在大庭广众之前和芳子是尊严的父女两代,而在寂无人声的隐蔽处所,芳子又是他淫秽纵欲的情妇,他在人前是那么道貌岸然,而在人后又是那么放荡不羁。现在在这船上精美的小包房里,只有他们这既非父女又非夫妻的两个人,相随相伴,生活起居在一起,真的比在松本有仆役的公馆里和温泉有福子夫人在场的黑姬山庄,对川岛液速来说是更自由、更方便和更腰意得多了。川岛液速和芳子在颠簸的海途中,无论是停留在甲板上还是躺在小包房舒适的铺位上,他俩都陷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和情绪之中,川岛浪速真的被肃亲王病危的消息困扰得十分悲痛,也十分焦急。他不能想象、也不能接受这“病危”字后面的可怕死亡。1916年他所倚重的“草原之狼”巴布扎布中弹倒毙在林西荒野上的时候,他也曾这样担忧惊恐和悲哀失望过。现在,在他已经失去一只左膀又要失去这只右臂的时刻,他的心境不仅是哀痛,而且简直是绝望和身心欲瘁了。
跟川岛浪速凄惨忧郁心境相反,芳子的心情却是异常愉快喜悦。她刻也不愿意停留在小包房的铺位上,守着那个她已不再十分敬畏的老头子,虽然早春“月还是寒意料峭,她也总是喜欢单独留在甲板上,被那大海翻腾和日出日落的大自然奇观吸引着。偶尔想起父王的“病危”,但这短暂的思索,并没有驱散她的晴朗心情。她现在又一次狂恋,她生身父亲留给她六岁孩童时期的那个面影,越来越模糊了。早已被山家亨少尉和甘珠尔扎布在她头脑里形象地交叠出现所代替了。她眼下凭栏远跳时心头所遐想的快乐事情,是昨天夜晚在那片松林里和山家亨少尉幽会的甜蜜回忆。
松林是那么幽静,只有微风吹着松叶沙沙的响声。昨天是星期日公休,山家亨在自己家里草草地吃了晚饭,就穿戴整齐,到松林里的深处去等芳子。
山家亨少尉是松本团的旗手,他是一个日美混血儿。日本父亲给了他大和民族的心魂,美国母亲则给了他一副魁伟健壮的体魄。他有瑞庄的面容,魁梧的身材,威严的举止,高雅的仪表,使他具有一种男性雄健的美。在川岛浪速客厅里聚集的小伙子群里,芳子最中意和喜欢的就是山家亨。他对芳子可以说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芳子肯定是他初恋的第一个女性,因此他是那么苦受煎熬地热恋,但又那么毫无经验地腼腆和拘谨。他今晚因为要回队,穿的是一身草黄色的呢子军装,一件军大衣,一双高皮靴,踏得脚下的衰草沙沙作响,他来回在林中的小径里转悠,一边焦灼地等待芳子,一边在心里思摸着和芳子谈话的内容。他想关于他俩的关系让芳子给他一句准话。
那边传来了踩响松脆落叶的脚步声,经过梳洗打粉过的芳子果然来了。他挽着她的胳臂,她的头正好倚偎在他的肩头上。在这片松林里她一点没想起小林。优柔寡断不是芳子的性格,从川岛浪速偷偷钻进她的卧室,使她丢掉童贞的那夜开始,见异思迁、水性杨花、逢场作戏和寡廉鲜耻,便成了她在处理私人生活方面的主要性格。
山家亨挽着芳子手臂,两张脸儿贴得那么亲近,恳求着说:“芳子,你要到什么时候才对我说那句最后的话呢?你先答我,你爱不爱我?”
芳子嘻嘻地笑着,月光照亮了她的眼睛和一排雪白的牙齿,脸上闪着一种调皮的表情,她忸怩了一下,蹶着小嘴说:
“当然是爱你啊!”
“好。既然是爱我,那你为什么不明说呢?”山家亨把她挽得更紧。
“还让我明说什么呀?爱就是爱呗!”
芳子弯腰检起一块石子儿,朝前方扔过去,石子儿飞落处,落叶像雨点般纷纷落下。
“够准吧?”
“芳子!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别打岔。你要正经八百地回答我,你是爱我,还是爱甘珠尔扎布?”
“如果是爱他,……又怎么样?”
山家亨看到芳子这副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神情气呼呼地甩开她的手,离她远远地站着。
“哦,你生气啦?”芳子跑过去,义挽起山家亨的手,用一种海气的微笑目光,望着山家亨,“啊!你嫉妒啦?这还像个在恋爱的男子汉!真想不到你在吃甘珠尔扎布的醋!你难道看不出来,我非常讨厌甘珠尔扎布那种窝窝襄囊、毫无自尊的男人吗?他半点儿也不像他战死的父亲!”
“那我就放心了,你是答应了?”
“山家,我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如果你当了少佐,我就嫁给你。”
“什么?少佐?!”山家亨惊愕地喊出来,山家亨摇摇头,咂喱嘴,叹息地说道:
“那,你可要等到老太婆喽!”
“没关系,我等着你……但是,只要你肩章上有两道金杠,身佩红色绶带……”
芳子说着,突然操着日语中男人粗野的语法,仿佛松本团在队前点名一般高声城一句:“山家少尉!”
山家亨听了震颤了一下,闹不清喜怒无常、性格多变的芳子又要耍什么恶作剧。
芳子笑得弯着杨柳细腰,说道:“山家少尉!你要想很快娶我,你这个帝国车人,还不够格啊!”
山家受着她的奚落,又听到她提出这个苛刻的条件,他那灼热的恋情已经消退了不少。芳子完全知道山家亨情绪的起落,为了撩拨他,她故意站下,倚在一棵树干上,两手抓住山家亨的军大衣抬起脸来说:
“啊,山家!你难道只会像外交家似的那样冷冰冰地跟我谈判结婚的条件吗?为什么你对我就不主动一些和粗野一点呢?啊,你大胆地吻我吧!”
芳子说着,但是山家亨却被芳子的大胆,吓得反而退了两步。芳子一个箭步,窜到山家亨的脸前,一下把他楼了过来,跳起双脚,跃起轻盈的身躯,飞快地吻了发愣的山家享一下,然后独自跑了开去……
“芳子!该吃饭了!”从甲板上传来川岛浪速的喊城叫,才把她从梦境一殷的回忆中唤醒。她快活地跑过来,挽起川岛浪速的胳臂,下了舷梯,走向船桥下层的餐厅。经过了一个昼夜,“渤海丸”沿着一条沟弦的海途,穿过对马海峡和朝鲜海峡,进人黄海,于次日黄昏时分,驶向渤海的门户——在日俄战争后,日本从俄国手中接管的旅顺军港。
二
黄昏时,“渤海丸”在熙接的码头靠岸。川岛浪速和芳子一走下军舰的舷梯,就被王府派来的车夫迎住。他们坐上一辆点燃两盏铜灯的高轮马车,驶向那处临海的白玉山麓丘陵起伏、密林深处的幽静庭院——流亡的肃亲王府。
“快告诉我,王爷怎么样啊?”川岛浪速刚坐进车篷,就急切地向屯肩缩背的车夫打听着。
“够危险的了,”车夫抱者鞭子,吸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王爷已经三天水米不沾牙了,”
“啊!快一点走吧!”川岛浪速叹息地说着。
高轮马车在时而是柏油路时而是用大鹅卵石砌成菊花形的道路上颠簸着,直到走进那片生长着白桦、黑桦、水曲柳与樟子松的密林,芳子才回忆起她在十年前走过这条道路时的模糊印象。这时,她脑际才喜然升起生身父亲肃亲王那张黑胖的面影,马车停在两扇紧闭的殷红色镂花铁门前,车夫踩响一申铃声,两扇大门便“伊呀”一声启开了,马车唿隆隆地赶进院子,停在红砖楼前的露台下面。芳子转动着眼睛,瞧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她觉得一切如旧,只是那花园显得比以前更零落调萎,射箭场更荒芜狭小,竹篱和门扉更褪色斑驳罢了。
庄园的空气是肃穆和悲怆的,好像-一切都沉沦在巨大的哀痛中。川岛浪速和芳子一走下马车,立刻就被一大群哭红了眼睛的老家人接住。由日本关东军部督府派来担任守宅警戒的卫兵和领队千田中佐,也从两边的平顶厢房里默默无声地走出来列队迎接。川岛浪速和芳子穿过走廊,被带进大楼一进门的一间小会客室里。
整座人楼是死气沉沉的,听差踮着脚尖,无声地给客人用托盘送来盖碗花茶,无声地退下。川岛浪速和芳子听取了千田中佐和医生用最低抑沉痛的声音,叙述了亲王得病和冶疗的经过情形。
千田中佐说,亲王在六年前,自从他得到巴布扎布在林西被“东北王”张作寐的部队打死的消息后,就忧愤成疾,得了最难医治的忧郁症;两年前张作霖借着直皖战争的机会,率领东北军进关,竞窜进北京班扰大清的社稷,使亲王愤怒异常。去年张作霖又进兵蒙古库伦[10],特别是最近奉军又大举浩荡进关,准备与直军决一大战,这种危如垒卵的势态,更使亲王忧愁难解,日夜悬心。再加上王府人负众多,流亡生活的经济负担过重,虽然经过川岛浪速的央求,日本的最大财团——三菱财阀岩嫡久弥男爵资助了百万巨款,但也无济于事。日本外务大臣和满铁总裁,曾批准将大连西岗子周围的11万坪(1坪等于3.3平方米)土地无偿拨给肃亲王支配,可是过去一贯在深宫王府养尊处优的亲王,却完全没有经营的本领,以致这块广大的土地,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被搁置废弃,而无形中成为附近居民小贩买卖破烂、摆摊设点的杂货市场。在近三年里,迫于经济括据,亲王不得不着手整顿,加强管理,只好向这些小商小贩征收摆摊设点的地皮费,用以支持王府永远也无法满足的巨大开支。家庭医生最后用决断的语气说,由于亲王时时刻刻要在政治、军事和经济、生活诸多方面忧虑劳神,又加上无时无刻不在怀念亡友和恐惧暗杀,积劳和忧患,紧张和郁闷,所以在上周他得了病薛性感官后,就一病不起,而处于昏迷状态了。
川岛浪速和芳子在小会客室休息了片刻,呷了一碗茶水,便由千田和医生陪伴着去探视垂危的亲王。
虽然停尸的金漆灵床已在大厅中事先搭好,但亲王此刻仍然昏睡在二楼他那间大寝室里。根据关东军部督府每天对亲王健康状祝的汇报,日本军部首脑和内阁首相亲自指示“全力抢救”以来,一个以亲主家庭医生为首的医疗小组已经成立,这儿天就是按照医疗小组的意见给他进行打针、服药、输液等各种精心治疗。但他仍然昏迷不醒。
当川岛浪速和芳子走进寝室的时刻,亲王正侧着身,脸孔冲着墙璧安静地躺在那张很大古老式样的铜床上。俄式大壁炉里,东北特有的松木拌子,在燃着熊熊的火焰,菲律宾木涂过上光蜡的本色地板上,洒了大量的来苏儿消毒药水,茶几上一只很大的宜德香炉里,然着什锦檀香。青烟缭绕,更显得屋里像古刹般寂静。
他们踮起脚尖,轻轻走进屋里,还没有接近铜宋,亲王忽然抡起胳臂,发出一串梦吃:
“良弼你来啦,快进屋来坐呀:看那个梦想做阜上的袁世凯把你刺破了脑袋……还要来逮我,要不是我化装坐上马车逃走,早成了他的刀下鬼……啊,打鬼啊,袁肉头进宅啦,打呀!快给我打!”
他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仿佛他仍旧住在北京那座偌大的王府里,忽然家人蹿进上房,飞报他的生死同党——专以复辟大清为宗旨的宗社党[11]首领良弼遇刺的事情:随后他就看见良弼摇晃着破裂的脑袋,鲜血淋离地来到他面前哭诉被害的经过:然后那梦境一变,又变幻良弼遇刺一个月后他躲避着袁世凯派出的刺客,逃离北京时的狼狈恐怖情景?
“您看见了吧,川岛先生,”千田中佐凑近来小声地说道:“他的精神状态总是陷于对旧事的回忆中,看着他真痛苦啊!”
川岛叹息一声,问道:“他完全不认人了么?”
“有时请醒的时候还能认识,可是待一会儿就又糊涂了,”医生补充着说道,“这是当今世界上一种极可怕的病症,一般说它有两次死亡:先是意识的死亡,然后才是肉体的死亡。它使病人受折磨,更使亲属痛苦。”
仆人倍加小心地把亲王伸在被子外面的胳臂拢住,盖上被子,亲王便又安静地昏睡片刻,噪子里发出了有哨音的粗大肝声。只一刹那,他就被自己的巨大呼噜和卡在嗓子里的一口粘痰呛醒了。他又抓挠着两只手,高喊出一串梦呓:
“啊!喀喇沁王,我的五妹丈」满蒙独立,大清复兴,我的支柱就是你啊!你跟巴林王,宾图王,都是我大展宏图的坚定伙伴,不管咱受到多少次包围,那忙全军覆没,也要再接再励地干到底啊!啊,川岛先生来了吗?真让他受委屈了……啊啊哟!嘿,冲啊,杀啊!
不用千田中佐解释,川岛浪速听到亲王的这一串吃语,立刻就把他带回往昔在东蒙草原失败的回忆之中。那一次是由川岛浪速计议领导,喀喇沁王、巴林王和宾图王分别在北京和南京两地集会,由日本陆军派驻北京的高山公路大佐和派驻南京的松井清助、木村直人大尉等几位日本军方的官佐,密谋为这些极想独立的蒙古王公置办武器,招兵买马,在喀喇沁王府成立蒙古义军,揭开了满蒙独立运动的帷幕。那时川岛浪速还风尘仆仆地往来于中国的北京、日本军菩的旅顺和日本参谋本部的东京之间。正当川岛浪速坐在肃亲王海滨王府,面对大海饮酒对酌盼望胜利捷报的时候,等到的却是令人极其洱丧的消息。这批武器弹药在由土匪左宪章押运时,被奉天将军赵尔巽发觉,尤其糟糕的是,运输队又被万福麟麾下的中国军队包围,随后又退到达喇罕王的一支蒙古兵的围歼,双方接火展开激战后,他们寡不敌众,全部覆灭。松井清助大尉等几名人员身负重伤,俯首就擒,要不是日本驻长春的领事馆出面斡旋,他们早就死于吉林督军吴俊升的枪弹之下。此刻,川岛知道亲王在呼喊的,正是早年使他那么黯然神伤的那段失败的往事,于是他低下头,摘下现子礼帽,向床边移去碎慢的步子。
芳子紧跟在川岛的身后。她依稀记起了发生在这间陈设古老、光线暗谈的大屋子里的事情。她记起她孩提时代,每天早辰都要抱着一只洋娃娃,跑进屋来,给亲王请安,亲他的胖脸。她也记起了那次临别时,他眼里闪着泪光对她讲过的那些希冀她日后复辟大清的话语,现在她看见他那胖大身躯,直挺挺地躺在盖了大红绫子缎被的床上,连弥留时的梦呓里说着有关皇朝复辟的话题,她觉得这种精诚的魂魄,使她非常感动。她用滑翔的舞步,顺着菲律宾木的光滑地板,轻盘地冲到床头,用一只单腿下跪,流着泪叫道:
“父王!父王!你醒醒啊,看谁回来看你了?”
也许是命运之神给了他们父女灵犀,亲王就在这时忽然吃力地翻过身,睁开浮肿的眼晴,楞证征地瞪视着跪在床头的芳子和走近床边的川岛浪速。起初他并没有认出他们来。他照例说了一申毫不连贯的胡话。这时,川岛浪速和芳子,都不约而同地把头凑近亲王,几乎是同时向他发出呼喊:
“善者盟弟!”
“父王啊!我们回来看您了。”
“回来看我?”亲王颤巍巍地拍起头,他视而不见地望着前方,无意识重复着芳子向他说的那句话。但是好像由远方飘来了一个意念,他忽然明白过来了,于是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伸出一只手,摸住了俯在床头的芳子,望着川岛浪速,用哭腔说道:“哦,是浪速兄和小女东珍啊!你们可来了,我一直在等着你们,真怕见不着你们啊……神佛有眼,保佑我等上了你们……”一阵咳嗽,使他停止了说话。仆人和医生,都赶紧用拳头轻轻地给他捶背,帮助他迅速止住那阵揪心颤肺的咳嗽。
“来,快过来呀!”亲王挣扎着要坐起来,他那浮肿得很厉害的长方脸,透着柠檬般的萎黄色,但是他见到了亲人的喜悦,使他那张因肿胀而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大脸上,浮起一种孩子般欣喜的微笑,“好兄长,快过来呀!”他伸出两只手臂,高兴地重复说着。
川岛赶紧坐到铜床边,抓住了亲王的手,紧紧地握者。由仆人和医生的帮助,亲王半翘起身子,倚在床栏杆上,他那肿胀得发亮的脸颊,显出又一阵抽搐的痉孪,他用颤抖的声音慢慢地说道:
“浪速兄,我们虽然是萍水相逢的结拜弟兄,可是我们的手足情谊,却胜过我那些留在北京的一奶同胞,是你帮助我展开了满素独立运动,扶保复辟大清的江山……咳咳咳……”又一阵咳嗽涌上来,他喘息了一阵才又接者说,“可怜的巴布扎布战死了,这只能说是天不助我:我要仰天长啸,高声质问上苍:‘既生我善普,何生东北王张作寐耶?”我要和他决一雌雄,我要战死……唉!跟前我不行了,这复辟皇朝的大业只好托付给你,你要好好培养我的十四格格,你的义女东珍……”
听到亲王提到她,一直跪在床下的芳子,才抬起两眼直直地望着亲王那张蜡黄胖脸,他弥留时刻的悲壮情绪,和说出的凄凉话语,深深地打动了芳子的心她双腿跪着,凑到亲王的床头,用凄蜿的声音喊着:
“额玛父王!您的女儿,十四格格在这儿呢!您有什么要嘱咐的话,您就说吧。”亲王颤巍着头,好容易把那呆滞的目光投射到芳子的脸上,然后把那只无力的胖手伸给她,吃力地说道:
“孩子!你也回来了?整十载岁月啦,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啊!你的父王切全完了,家破国亡,没有任何东西留给你,只留给你我要说的几句话,算做我给你留下的遗嘱。你聪明,有刚性,应该像我的有出息的王子那样活下去,我希望你只有勇猛活泼之气,断无优柔寡断之习:你要刻苦学习各种必要的技艺,你应该有远大的泡负,开拓江山的壮志:你应该继承我未完成的事业,实现我满蒙独立的遗志,恢复我大清帝国的皇朝宝座、大清版图,才不辜负先人,不辜负努尔哈赤祖宗。”说罢,他突然以手掩面放声恸哭起来。那哭声之大,好像用重锤敲鼓打锣,;得整座楼房都能听到那巨大的鸣咽。由于剧烈的抽搐,亲王浑身每一块肉都在颤动,也许是因为用力过猛,他猝然垂下了头,口吐一团白沫,混合着鲜红的血浆,顺着嘴角流到前胸,随后颓然倒在医生的臂抱之中,昏厥过去了。顿时空大的寝室里又一阵忙乱。输液架、氧气瓶、心脏起搏器,各种急救药品都用小车运到了屋里,医疗小组毫不怠慢,立刻七手八脚给亲王输液挂氧。
经过三天的抢救,亲王始终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到第四天的黎明,亲王终于因为肺部破裂出血,而停止心脏跳动。这一天正是大正十一年(1922年)的2月17日,因糖尿病而死于旅顺,终年五十六岁。在那一天早晨,等川岛浪速、芳子和王妃、王子起床后奔到寝室床头,亲王早巴经直挺挺地躺在铜床上,完全僵硬了。全家人跪在床边的四周,乌鸦鸦地一片,发出了伤心的鸣咽,其中以芳子和四王妃——她的生身母哭得最为凄惨。
亲王之死,对于这个流亡的家族,真好像大树颓倒,带来了塌天灾祸。整座的海滨王府,失去了往昔的炊快声息,死气沉沉,浸湎在巨大的哀痛和忧愁之中。按照清朝的皇典规定,亲王的灵柩要停放七期。在四十九天中,每隔一个七天,便要在棺材上罩一层大漆,经过七道油漆,棺廓才能下葬。亲王的忌辰,幸好是在二月初春,天气尚是寒冷。巨大彩绘玻璃的三灵棚,就搭在大院里那片含苞未放的樱花树下。虽然每天有两次开吊,但怕招来北京和奉天派来的暗探骚扰,所以有日本军人把守的门禁十分森严,如临大敌一般。平时只有亲王生前的几位宗社党亲信和仰仗亲王的恩典赏赐一日三餐的皇族食客,随者家人每天早晚各烧两次展昏纸钱,算是祭莫亲王亡灵。
七七四十九天的祭期终于盼到了。就在七期后选定的一个黄道吉日,灵车缓缓地开出了海滨王府。载着吊唁花圈的两辆日本军用大卡车,一队吹奏哀乐的日本军乐队,尾随着一串亲属乘坐的马车,穿过旅顺熙熙壤攘的大街闹市,驶向荒郊野外由日本军部新拨给的一块墓地下葬。一代赫赫有名的满清“铁帽子”“八大亲王”之一,“世袭罔替”的第十代肃亲王善,结束了他流亡的生命。
芳子也像她的哥弟姐妹一样,在这令人头晕目眩的守灵期间,穿上了一身银装素裹的重孝。她按照中国的礼节,除了给吊暗的宾客磕丧头,跪在灵旁守灵还礼以外,两次烧晨昏纸,她都参加,而且跪在棺前叩首,虔城祷告,从基地回来,她的心情抑郁凄凉,恨不能跃马操鞭挥舞战刀,立刻奔驰在蒙古草原,去实现父王的遗志。她显得那么自信和孤傲,在他们手足之间,她有一种自命不凡的优越感。
川岛浪速像这座没有亲王的王府的主人,不跟王子们商议,又像他十年前那样独断专行地插手处理亲王的产业。他除了和管家苍头谈话,就日夜坐在账房里,面对着一堆账簿,整理账目,清点财产。他分别向内阁、外务省、关东军和参谋本部请求对亲王的遗孤给予抚恤和安排前程,还写了奏折。
就在这些哀痛的日子里,大约过了一个月,正当川岛浪速携带芳子准备行装返回日本时,沉寂的王府中祸不单行,“赐福晋”四王妃——芳子的生身母亲,在忧郁中也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虽经多少名医诊治,还是毫无起色。亲王逝世后刚满三个月,王妃也跟着一命鸣呼了,那座还没有拆除的彩绘玻璃灵堂,又担当了停放王妃灵柩的任务。照例的开吊、送路、出殡、埋葬,使芳子和她的兄弟姐妹不仅十分悲哀,而且十分疲意。由此芳子变成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了。王妃出殡后,川岛浪速和芳子准备离开北京。
初夏的一天清展,王府的马车,载着川岛浪速和芳子又踏上了回归日本的“澎海丸”巨轮。芳子一直站在甲板上,望着那夏日波涛汹涌的湛蓝的海洋,回想着亲王临终的情景,耳畔又响起父王的遗嘱,她咬紧被风吹裂的嘴唇,心中立下了实现亲王遗志的志愿。
三
芳子画到松本的第三天,也正是松本女子高等学校放过暑假刚开学的那天。她穿上天蓝色的秋季校服,作为父母双亡的服孝标志,她戴了一顶飘着黑色缎带的白帽,在后院的马赋骑上一匹栗色骟马,穿过长街去学校报到。那时街道两旁的店铺刚刚开门下板,商人们对这位王女行着九十度的弯腰札。松本市敏感的居民,从这一天起已感到过去活泼天真的芳子,自这次给亲王和王妃奔丧后,改变了举止模样。
芳子本人就从那一次骑马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走过这条道路,那是因为学校的人事更迭,原来的校长——日本著名的歌人土屋文明先生已经卸任,而新上任的校长无论如何也不准她复学。理由是她过去在校的品行不端,桃色新闻层出不穷,有辱女校的声誉,同时还经常因为骑马,随意罢课,扰乱了学校的秩序,她过去上学时的保证人是松本市有名望的官僚岩崎三贯,这次为了芳子复学,虽然手限通天的岩崎三贯做了种种努力,多方奔走,学校还是坚持以她离校超过半年为理由而严词拒绝。芳子一气退学在家,只得接受养父川岛浪速按照一个王女和特级女谍的标准条件所制定的-一套独特的教育计划了。
川岛浪速请来各种家庭教师,给她教授英语、法语、俄语课程,为了临事不惊和适应各种环境,她还被装上汽车,送到离松本市远远的-一座叫不出地名的海滨别墅,在那里过着囚禁的生活,做着特工的专门训练。那别墅布置异常奇特。比如说这一段圳练的是英语,而设想的地域又是纽约或是华盛顿,整个生活环境,就都变成了美国的情调,所接触的人员,也都是募来的美国侨民。总之,芳子在这里不仅要朔熟地掌挥英语,而且还要熟悉美国的生话习惯,人情风俗,如同她已生活在美国一般。这种训练经过一个时期后,又给她改换环境,改变一种国籍,轮番试验,除此而外,她还要在这种假想的国际中,接受爆破、发报、密写、劫持、逮捕等各种惊险科目的训练。芳子在这些异国情调的生活圈子里,充满了好奇和惊喜相混的心情,每次结业,担任单科项目的救师都对她的成绩表示满意。只有在训练项目的间隔和歌息的阶段,芳子便到松本或温泉的黑姬山庄,过宫有人间烟火气味的平凡人过的日常生活。在居家的悠闲日子里,她就拼命地攻读中国清代的历史,想从她的祖先努尔哈赤建立清朝的12代276年的兴衰荣摩中得到教益:她已不再想念死去的亲王,她的心境也不寂莫,倒是在她每读这些历史时,内心深处总是常带浮现出巨大权力宝座上的祖先戚严的形象,也就是在这种时刻,复辟的念头和能帮助她实现这种梦想的川岛浪速对她的放荡纠缠,把她折磨得够受。
当然,为了精神解脱和玩世不恭,每当闲暇的夜晚,她也还是照旧去谈情说爱。她还是像十六岁时那样情意缠绵,仍设有忘记松本团的旗手山家亨。
一个夏日的夜晚,山家亨比别人更快地离开川岛的书房,朝那片松林走去。等了没有一支烟的工夫,芳子踏着月光走进松林,他俩肩并肩地走在洒满瑶水的草路上,四年前的那个夏夜,他俩就是在这样月朗星稀的同一松林的小道上走着的,她依稀记得那次她热衷着的山家享,是那么急切地让自己做最后的表态,她打趣他,戏耍他,还随便说了一句:“你升到少佐的时候我就嫁给你!”而就是在他俩热恋到难分难解的时候,亲王病危的电报来到了。她一走半年,把那沸腾的热情好像开过的水又搁凉了。这几年川岛浪速为了避免让她再和这些危险的青年人多见面闲谈,他便给芳子更多地安排在外地的秘密处所去进行学习。做了不少人为隔离的工作,又加上随着年龄的增长,理智的东西增加了,考虑的范商也扩大了,这样,他们这时相互的感情反而比前儿年刚进入青春萌发期恬淡得多了。
那时在这条道路上走着的芳子,穿着一身中学生的制服,还像一个天真的少女那样紧紧地挽着山家亨的胳臂,而四年后的今宵良夜,走在山家亨身旁的,却是一个受过特工人员极端严格教育、身穿男人服饰的芳子了。
山家亨呢,自知粗辈既不是赫赫有名的权费,自己又没有继承万贯家财,他所有的只是在军中的良好服务和依靠军队的繁荣达到发迹。现在他越来越把自己的命运和内阁的大陆政策联系起来,他如今已由少尉提到中尉,他还希望自已沿着这条“武运亨通”的道路继续前进,可是他和芳子的恋爱,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他的名声和前途。山家亨做外交官的父亲和母亲首先不赞成这门亲事,他们只要看见他们的儿子山家亨对着镜子穿衣服、梳理头发,就会向他发出通艓式的警告:“山家,你又要去见那位好出风头的王女吗?我们要告诉你,咱这小庙,可盛不下那尊大佛!”近来甚至他的同团好友伊藤少尉,也在私下里用锋利的话语讥讽他:“喂!山家,千万不要坠人那王女的情网,你要振作一点,难道你不想在陆军里干下去了吗?我希望你要爱借我们团队的荣誉。喂,你可要多多保重啊,因为你在团里打军旗手呀!”这话如果是在四年前那个夏夜,任性而热恋着的山家亨,是绝对不会受什么影响的,而今天,当日本的国策越来越依靠陆军开拓疆域以解决国内堆积如山的重重矛盾的时刻,他变得更加理智。但是,奇怪的是,他俩又是那样难舍难离地藕断丝连,是芳子的绝世美貌和异于日本的中国血统,使他格外迷恋。所以,尽管岁月流逝,感情冲淡,而他们依然是多么喜欢在一起单独相处和幽会谈心啊!
月亮皎洁,游辉远射,照亮了幽蓝的天空;松林里的松脂味、落叶声都和四年前他俩在这里商谈结婚的那个夜晚一样情调。山家享挽起芳子,慢慢地散步。芳子眯起那对妩媚的大眼,瞧着山家亨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年轻英俊的脸,喃喃地说:
“山家!我多么喜欢美男子啊!而你……”
“而我却够不上是一个美男子……对吧?”
“是的,你还不是我想象的那种美男子,但是你却有一种男人粗犷的美,而这种美,是会吸引女人的,你会被许多人爱着。可是山家,你告诉我,难道你除了我,就没有偷偷爱着别的姑娘吗?特别是在我离开松本的这半年多,难道也没有遇上追逐你的姑娘?”
她故意地挑逗和撩拨,不等回答,她就凑近山家亨,天胆地说道,“吻我!山家:”随后她猛然搂住了山家亨的脖子。
山家亨设有想到芳子是这样胆大,他躲闪了一下,嗫储着说:
“让人看见……”
“哈哈,看见?!呆子,这种地方谁会来,来了也没有关系,啊!那就让他们看看好了!”
山家亨低下头,无可奈何地迅速吻了芳子一下,正当青春期旺盛的山家亨,他实在难以摆脱这异性大胆的诱惑,于是他突然把她拥抱起来,在她的唇同、额头和面颊上尽情地狂吻了一顿。他已不像刚进松林时在心里打定主意那么控制自己的感情,难以抵御的女性诱惑使他激动地喘着祖气,叫了一声,“芳子!……”
“山家!我依然要问你这句话,为什么你不能对我再大胆一些?”芳子挣脱了他的拥抱,带着挑逗的神情双手掐腰,摇晃著脑袋说:“喂,山家!为什么你不再向我求婚了?难道你真是除我而外另有新欢吗?你回答呀?回答!”
山家亨在芳子这样咄咄逼人的进攻下,好像一个被逮住的小蟊贼那样软弱,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不是说要当上少佐才……”
“不,山家中尉!”芳子突然用男人般沙哑的声调喊了一声:“我问你,你还算不算我们日本帝国的一个军人?”
山家亨惊讶地说:“当然算喽,我是松本团的军旗手呀!”
“那么,我问你,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当然是保卫国家喽。”
“好,山家中尉,你既然说这话,那么我再问你,保卫日本在满蒙的权益是日本军人本分以外的事情么?”
“那,那……我以为发生了与日本帝国命运枚关的事件时,那自然是军人应该尽职的……”
“我再问你,山家,咱们的关东军怎么样?”
山家亨惊得睁大眼睛,望着芳子好一会才说:“芳子,你一个中国血统的姑娘,不过是一个死了父王的王女,不要讲疯话吧,我们怎管得了像关东军一类的国家大事呢?那是大人物们才应该考虑的问题,像我这当少尉、中尉的小人物只知道服从命令,其它什么也不需要知道。”
“不,正因为日本的军人只知道忙忙碌碌地服从军令,不动脑筋思考关于国家安危的大事,我才觉得你不应该去充当这样一具行尸走肉,而应该忧国忧民、独立思考、大有作为才是。”山家享像听训的教徒一般呆呆地望着她。
芳子看出了山家亨对她的那种揶榆、嘲讽、轻蔑的神情,便摆出一副妄自尊大的派头说道:
“啊,山家,这几年你虽然常向我的义父川岛先生求教,大谈日本的大陆政策,满蒙独立,可是你了解这方面的历史和活动在其中的几个风云人物吗?我研究过中国的历史,研究过大清朝我父王宗社党的仇敌袁世凯,也研究过如今阻碍满蒙运动实行的奸雄张作霖;袁世凯迫害我的父亲,逼他逃亡,已经在我父王离开北京后的四年死去,而现在我的头号敌人,便是这个绿林强盗张作霖了……”
山家亨看芳子眼里冒出一股逼人的凶光,便不解地问道:
“哦,你最恨他,那是为什么?……”
“你要知道,中国的东北,也就是茫茫林莽草原的满洲,原是我们满族大清王朝努尔哈赤的故乡,现在却被张作霖霸占着,统治着,别看他现在那么神气,可是到头来不过是-一名草寇,一个土匪而已。他是个穷光蛋出身的暴发户。就是他派出的一支劲旅,在草原围剿英勇的蒙古义军,把巴布扎布杀死在西林,又使这一义军全军覆灭在草原上。我父王为了装备这支军队,已经倾家荡产,落得家破人亡,我能跟他没有仇恨?哼,他如今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想当一名东北王,进而鲸吞整个中国,登上皇帝的宝座。他是中国军阀中野心勃勃的第一人,我们日本在他身上不是没有功劳和恩惠。当他还是一个小蟊贼的时候,是我们的军队支援他:日俄战争时要不是福岛安正将军把他俘虏释放,他还有今天?要不是有日本的关东军给他坐镇东北,供给他武器,他能有今天的权势?可是如今他把这一切好处全丢到脑后去了,却把我们日本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哼,哎呀,假如我是一一个男人又是一个军人的话,那该多么好啊!我一定要做男人所不能做到的事……”
山家亨听着她这长段慷慨激昂的讲话,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芳子。他惊讶得张口结舌,连一点谈情说爱的情绪也没有了,他看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艳美绝伦的矫媚小妇人,永远也不会成为安身立于男人身边的一位贤德淑惠的妻子。他根不得赶快离开这片美丽芳香的松林。但这时他侧着耳朵听见林中传来走路的脚步声,这使他心上袭来一阵恐怖。他觉得,这几年来,他为她已在团体中的名誉上受到了一定的损失,倘使走来的是一名查夜的宪兵,那么第二天整个松本市和松本团,就会传出爆炸性的头条新闻:“深更半夜旗手山家亨中尉与清朝王女川岛芳子在密林中幽会。”而他又会因此蒙受不白的牵连,团队、家庭、同学和一切社会奥论,都会像万炮齐鸣般朝他开火。于是,他赶紧提议:“夜深了,我们该走了。”
芳子挽起山家亨的手臂向松林的进口处那边走去。这也是他俩在恋爱上的最后一次告别。
四
第二天黄昏,甘珠尔扎布比别人来得都早,川岛浪速一家还没有吃完晚饭。
“你吃过饭了吗?再喝一点酒吧。”
“谢谢老师了,”甘珠尔扎布受宠若惊地说道,他虽然没有朝芳子那边看,但他觉得芳子那两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他想起今晚和她的约会,自幼在马背养成嗜酒如命习惯的甘珠尔扎布,也不敢犯酒瘾了,他忙摆摆手说:“不,我不喝了,改日再陪老师喝吧!”
“啊,也好。”川岛浪速笑得眯起眼,这个情场上的老手,早已在眼角外窺见芳子和甘珠尔扎布的眉目传情,他心下暗付他们之间必然是有幽会的约定,于是他抿一口名酒,放下酒盅转过那张因饮酒而泛起红晕的脸说:
“劳子,我今天还要再饮儿杯理,你快吃,好去陪陪甘珠尔扎布。”
“干什么要我陪他?他自己不会到客厅去坐着吗?”
甘珠尔扎布明白了芳子话中的暗示,便站起身说:“好,老师您慢慢吃,那我就自己先到客厅去吧。”
芳子其实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她高兴得心花怒放,她心慌意乱地一会儿就放下饭碗,跳下榻榻密席铺,趿上草履,说一声:“爸爸,我去了。”
“你回来,”川岛浪速叫住了芳子,沉吟了一下才说:“今天晚上,你不必留在书房了,我特别批准你可以陪着甘珠尔扎布到外面散散步。”
川岛望着芳子走去的背影,心里通起一个他思谋很久的计划。自从巴布扎布和肃亲王善者相继死去,他感到他奔走数十年、日夜焚香铸告的满蒙独立运动便失去了实际的依托。在他苦心孤诣地想再寻觅一个代理人来补缺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已经长大成人、出身蒙古王公门第、又是“草原之狼”儿子的甘珠尔扎布将是一个理想的继承者。他在心头编织的另一个实现满蒙独立运动的美梦是:巴布扎布的儿子,一位中国境内地道的蒙古王公的遗孤、配上大清帝国肃亲王的一位血统纯正的满族公主一满蒙结合体,由他们在那片自古以来被人凯觎的土地上发起的“运动”,不仅名正言顺,还会众望所归、而富有迷惑人的号召力。这将会给日本开拓一片神奇富饶蕴育着丰官宝藏的疆土.,那么他将会以“有功之臣”、“爱国志士”的头衔而载入日本帝国辉煌的史册。正因为他在内心深处编织出这样绮丽多彩的花纹,所以今晚他才给芳子和甘珠尔扎布创造这样富有诗意的幽会条件。
仍然是在那片松林。甘珠尔扎布如今正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今晚脱下校服,穿一套银灰白条的派力司西装,一条艳紫色的领带,把他村托得富有生机:他身高一米七五,有一种蒙古草原骠骑兵特有的粗犷又洒倜傥,完全合乎一个美男子的标推。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蒙古王公的光荣门第,就更满足了芳子的虚荣心。她是那么情意缠绵,再也想不起以往的那些情人的身影,只想到限前的及时行乐,只考虑自己的情感和肉欲的需要。
甘珠尔扎布是巴布扎布的次子,自从他的父亲背叛祖国而跟川岛浪速结下政治同盟,成为日本军部策动的满蒙独立运动的急先锋之后,十二岁的甘珠扎布就被川岛浪速带到日本,送进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加以培养。靠着他父亲的声望,他已是一名大尉。川岛的书房,熏陶着他曾经幻想过当一名满蒙独立后的统治蒙古草原的君王,但是他父亲的饮弹丧生,却打破了他头脑中的这一美妙幻梦。日本军部给他这个“英雄”的遗孤以各种优厚的待遇。芳子的美丽使他迷醉,芳子的门第使他羡慕,因而芳子早就是他努力追求的理想对象。她的一切罗曼史”,他不仅知晓,而且还都是亲眼目睹。几个男人对芳子的同时追逐,似乎更激发他那一颗类似赌徒的竞争心理。他的目标是明确的,他要的只是芳子一具美丽的女躯体。正像蒙古草原古老的传统叼羊,目的不在那只羊的本身,而在于谁得到了这只羊!
这是一个晴朗美好的夏夜。“芳子!我的爱,你为什么不明确地答复我?”甘珠尔扎布停下脚步,和芳子面对面对站着,望着她洒满月光的脸,用乞求的调说着。
芳子听了这话,捂着嘴,咯咯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是真诚的,我的求爱,是发自我的良心,我敢对无所不知、无所不在的真主起誓……”
“哈!哈!哈!”芳子又发出一串轻脆的笑声,把林中昏睡的鸟儿惊醒了,然后她才解释着说:
“不,甘珠尔扎布,请你原凉,刚才我并不是笑你,而是笑你们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样的愚蠢拙笨,语言贫乏至极。为什么你们向女人求爱时所使用的言辞,千篇一律,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呢?我笑的正是这一点,”“啊,我知道,你那位旗手山家享也一定是这么向你求爱的“就是这样,那又怎样?!我喜欢他,也可以说是爱他,他很刚强,一心扑在陆军里苦干。因为,我最讨厌没有自尊心的男人了。”
芳子故意采用激将法。
甘珠尔扎布果然被她挑逗得激奋起来,他跑进林子深处,气喘吁吁地在树后抓住芳子的手臂,乞求地叫了一声:
“东珍!……你看我爱你爱得几乎要发疯了,你就?不可怜可怜我吗?……”
芳子挽起他的两手,笑了一阵才说:
“不对,甘珠尔扎布,你为什么要叫我东珍呢?我是日本人,我叫川岛芳子呀!”
“哦,芳子,亲爱的,”甘珠尔扎布把她一下楼在怀里,按照蒙古人的习惯,他单刀直人地提了求婚,他继续说道:“听我的话吧,宝贝!咱们告诉川岛老师,请他决定咱俩的婚期吧!”
“哈哈,你说什么,结婚?!我的天,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要结婚呀?”
“芳子,那是因为你不爱我吗?”
“不,你不了解我,甘珠尔扎布,让我怎么跟你说才好呢?”
“我可以以为你不爱我吗?”
“你怎么以为,那是你的自由,但我没有跟你结婚的意思,”甘珠尔扎布急了,跑过去就凶猛地把芳子按倒在堇花丛中,然后扑了上去……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后,芳子和甘珠尔扎布都从草丛里坐了起来,阵激烈的性欲过后,他俩低着头,把临膊架在膝盖上,谁也不再看谁。并不是因为突破男女最后一道防线而害羞,也不是觉得云雨激情过后而懊悔。在某种情意上,他们的野合颠似生物界里一对雌雄蜘蛛在一张网上的偶然交尾。甘珠尔扎布说:
“芳子!从今天起,你已经属于我,那么,我要对得起你,还是跟川岛老师把我们的事情说了吧?”
芳子带着一种满足的疲乏倚在甘珠尔扎布的肩膀上,微闭着眼睛,听了甘珠尔扎布的话,她突然张开有些惊恐的眼睛说:
“怎么?你想告诉他我们今天晚上这件事吗?”
“不,当然不,”甘珠尔扎布看着芳子脸上那骇怕的样子,赶紧安慰着她:“我什么都不会对他说,只是向他求婚,”
甘珠尔扎布把脸转向她,那么爱恋地看着月光下那张美丽光艳的脸,按照蒙古族人追姑娘时的习俗,他用一只腿跪下来,然后俯下身,把坐在草地上的芳子抱了起来,他抱着她离开了那片开满五色華花朵的草地,在走向林间小路时,芳子轻盈地跳下了甘珠尔扎布的臂抱。他挽起她来,走向湖畔那条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