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归所

◆陆

●家　书

樊宝珠　方　静

秋高气爽，这应该是一年中北京最美好的季节，而我感受到的却是秋天的萧瑟和凄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细心地整理女儿留下的繁杂资料。整理进行得很慢，几乎每一本书，每一页纸，每一张照片，我都要仔仔细细地反复地看，常常愣在那里发半天的呆。脑海中努力搜索着关于女儿的点点滴滴……蓦地，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映入眼帘，是那么熟悉，赶紧打开信封，里面是女儿1989年军训时和1993年去无锡实习期间给我写的五封信，读着这些信，我泪流满面，思绪起伏，难以平静。

女儿天资聪慧，有音乐天赋，从小喜欢唱歌，上幼儿园时便成了大家喜欢的“童星”，这段经历给她的童年涂上了夺目的光彩，也不可避免地影响着她的人生。如果说她的少年成名，更多的是天赋和机会，那她成长为一个才思敏捷，气质优雅，在事业上卓有成就的精英，更多的是靠自己不懈的努力和拼搏。长大后的女儿充满自信、不甘平庸、追求完美。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任何时候都能严格要求自己，努力上进。在她的信中，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

女儿到无锡去实习，这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远门，我特别地不放心。那是二十多年前，人们的联系不像现在这样方便，我几乎是天天盼着她的来信，当收到她的信时，那种又高兴又担心的复杂心情真是难以言表！每封信，真是读了又读。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家书抵万金”的感觉。

女儿爱思考问题，不管是学习上、生活上还是工作上，她总是寻根究底，从不人云亦云，总要自己想明白。第一次出远门，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长大了，要有自己独立的生活了，不可能总在妈妈的照顾呵护下生活了。她在信中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写给妈妈，和我探讨今后生活的各种可能。我的女儿既懂事又孝顺，在她即将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时，她不放心慢慢变老的妈妈，她在思考如何使妈妈适应新的生活。这在当时的我真的毫无准备。

女儿总是能以足够的理性处理各类问题，她努力学习，风风火火地工作。她特别热爱生活，爱妈，爱家，爱老师同学，爱同事朋友，爱那些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她也渴望得到人们的爱。她兴趣广泛，爱时装，爱艺术，爱音乐，一如既往地喜欢唱歌。她爱读书也爱旅游，喜欢和“闺蜜”一起逛街，也时常和朋友一起聚会，聊天。从女儿给我的不多的几封信中，感觉到的是刚刚进入社会的她，就对未来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是那么强烈。

我们母女相依为命。我不只关心她的吃穿冷暖，更关心她的学习、工作和事业。我和女儿经常进行交谈，聊聊家常，有时候也认真地讨论一些“严肃”的话题，亲密得就像朋友。女儿小时候，是我说得多。孩子慢慢长大，变成女儿说得多了。细想起来，这种转变，其实是从这几封信就早已开始了。社会飞速发展，现代生活便捷方便，很少有人再用书信了。这几封二十多年前的家信，更显得格外珍贵。

读着这几封信时，我扪心自省，掺杂着后悔和内疚。我问自己：是不是对女儿要求太严格了？是不是给她的压力太大了？是不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她对自己有那么严格的要求，做母亲的是不是应该时时提醒她放松自己，适可而止？

记得她在中央电视台上班以后，尽管工作是那么的紧张，她还报考了北京大学社会学专业研究生。毕业后的硕士论文获得了北京大学优秀论文奖。那段时间她特别的辛苦。记得有一次她心情不好，回家大声对我说，妈，我以后不再上学了，快累死了。当时我特别心疼地说，不上了，不上了，以后咱什么都不上了。可她后来又报考了人民大学去读博士，我知道后反问她：“你不是说不上学了吗？”她俏皮地对我说：“再去给你拿个博士学位。”“怎么是给我拿个学位？”我顺口嗔骂了她一句“他妈的”。她嬉皮笑脸地冲我说：“嘿，你是我妈，你骂你自己。”当时我真是哭笑不得。这本来是些美好的回忆，现在想起来却是撕心裂肺。

随着女儿自己的奋进和拼搏，取得的成就也越来越多，知名度越来越高，担子和责任也与日俱增。她酷爱主持人工作，她的那种忘我和兴奋却使我的负担也越来越重，我担心有人会嫉妒生恨，对她的劳累和平安开始担心。我曾经对女儿说：我真希望有一个卖菜的孩子，每天晚上下班给妈带点儿新鲜蔬菜，娘儿俩一起吃碗热汤面，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当时的她并不理解我的心。现在想起来，这种引导还是太少了。不管表面多么光鲜，女儿何尝不是一个普通人，她和成千上万做女儿的人一样，应该多陪陪妈妈，多些休闲的时间，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平静、健康、快乐的平凡生活。如果那样，现在该是多么的美好呀！

2009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无妄之灾改变了她的人生，也给我们的家庭带来了灾难和痛苦。我无法忘记那段充满阴霾的日子，至今不敢回首。看着女儿受苦做母亲的是那么的无奈，一点儿都帮不上她。我的女儿坚强豁达，视名誉和尊严为生命，此事给她带来的极大伤害和委曲、痛苦和无助致使她郁闷成疾，无辜地付出了年轻的生命。她才只有四十四岁呀，人生最美好的时光！真是令人欲哭无泪，肝肠寸断。

一直以来许多人为她的遭遇表示不平、同情和痛惜。他们的良知和正义使我们感到安慰、温暖和力量。而那些至今还逍遥法外的恶意中伤者更显其卑鄙无耻和龌龊丑恶。现在，悲剧已经酿成，我不愿让女儿的在天之灵再有纷扰。我折服于命运的残酷，但我坚信谣言的始作俑者、推波助澜者，躲在幕后别有用心的策划者，他们的良心会遭受谴责，面对这残酷的结局，他们的内心注定永远不得安宁。中国人常说的一句话叫“人在做，天在看”。做了坏事，做了缺德的事，可以自己昧着良心，也许能逃脱法律的制裁，但是绝对躲不开公理和道义的鞭挞，躲不开上帝的惩罚！

女儿离开我已经两年多了。痛苦和悲伤不曾减少，只能将它慢慢埋入心底。对女儿的爱和思念会始终陪伴着我。重读这几封家信，并写下上面一些话，说给女儿听，也是说给自己，作为对女儿去世两周年的纪念吧。

附1：方静致母亲的信（一）

亲爱的妈妈：

一切非常顺利地到了部队，一下午就只忙着整理内务，被子叠成“豆腐块”，鞋、脸盆、毛巾……一切都按要求摆。初来乍到，对一切不能很了解。只是感到这二十天的生活将有些艰难和枯燥，但这的确是个非常好的锻炼的机会—不论是自理能力还是自己性格、心理承受能力。我想我会在这里学会许多，得到许多。

妈妈，总想跟您平心静气地谈谈，但每次又怕不能完整、清楚地说明我的意思，自从您和父亲分手后，您的变化很大，最突出的便是对我—您十分迁就我。批评我的次数少多了，许多我做得不对的地方您只是憋在心里，似乎您做错了什么，每当我想到这些，除了恨自己懂事懂得太晚之外，便不知道如何安慰您。总想对您说句话，但不知怎么说，妈妈，您应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总不能就这样啊，前面的路还那么长，总该为自己打算打算。我一直没提这事，是因为我很清楚在我走进大学门槛之前，您是断然不会考虑这些，妈妈心里只有我，我明白，但不能对自己如此不负责任，妈妈，您真的该好好考虑一下了。

最近半年发生了很多变化，体验了很多，见到了很多，也读了很多。因此思想变化快些、大些，很多事便不再自以为是、异想天开，当然，有些时候我出口狂言，但我心里明白：今天的光景，没有您这样的母亲是断然不会有的，我心里清楚自己的分量，也正因为这样，我才对前景感到迷茫得很，上了大学，您立刻把我当成大人看，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以后的路靠我自己走，谈何容易！很多天来我徘徊在校园里，想的只是我该如何度过这宝贵的四年的时光。我说我不再异想天开，是因为我发现原先我的许多许诺，许多想法过于天真，在广院想完全不受某些风气的影响，一心一意地自己走自己的路几乎是天方夜谭，说个最简单的事，许多人刚进校都雄心勃勃地说这四年他决不谈恋爱，而且他确实下定决心努力奋斗四年，但是八号楼的女生没有人做到了这一点，难道说这些人都糊涂，都不如我求上进吗？于是我便想着如何适应环境、利用环境。我说过，不走弯路不可能，大学生那些迷茫、寂寞我已感到，可喜的是早于某些人，早了些从自己和众人编的光环中跳出来，发现自己仍旧光秃秃，一无所有。于是便想走一条大致是真的、正的路，也就是保证大方向的正确，这已经不很容易。这样，我想得太多、太久，对其他的事便真的是忽略了许多，原谅我，妈妈。我很自私，很不懂事，是不？让妈妈伤心了，我很难过，如今只能请您容忍我，原谅我这次，好吗？

至于交朋友的事，妈妈，我想得并不比您少，您那天对我说的许多，其实我早就想过，甚至比您想得多，妈妈您既然把我当成大人，就该相信我，我不会不听您的话，相反，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去很好地做一切，而且，我已经按您的话做了许多，妈妈，在这件事上，我不能向您发什么誓，因为发誓是件很蠢的事，我只能说我会尽力，但是，您该知道，如果交朋友这件事与我的学业冲突了，我会为学业放弃一切，这样，您放心了吗？

好了妈妈，不多写了，您的腰疼要是厉害了，一定再去看趟病，千万不敢耽误了。按时吃药。

暂搁笔。

代向舅舅、舅妈、姨、姨夫问好。

女儿：静

1989年10月9日

附2：方静致母亲的信（二）

妈：

到无锡快一个星期了，这期间我又随台里去了一趟常州，所以好像一直在旅途奔波，至今才算真正安顿下来。

我被分在电台，目前尚未开播，所以无事可做，以后也不一定有多少事，正好我可以有大块时间学习。我们住在局里的宿舍楼，我和桑艳一间，条件还算不错，只是不太适应南方的潮湿，我们的脏衣服只放了一夜，第二天就会发霉了，难洗得很，洗完了总也得晾它三四天才能干。

无锡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好，物价比北京还要贵，幸好我买了拖鞋，其他人在城里转了两三天也没买到。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这么长时间，一个人在外面，我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在生活上是个好的锻炼机会，而且事实证明我做的还不算太差，样样料理得井井有条，等回去之后，保准让您刮目相看。其他方面您就更不用操心，您了解我不是那种娇里娇气的孩子，什么苦都吃得了，何况这儿也并不艰苦。比起“基地”和“世界奇观”的两拨人不知要强多少，我很满意了。

妈妈，近一段时间我们交谈得很少，我对您关心得也不够，做女儿的内心中常常自责，这一方面是因为确实很忙，但另一方面也是每个人成长中必经的一个过程，我说我意识到我长大了，要独立了，这不仅是生活上要自己照顾自己，更重要的是从心理上能够真正地独立起来。我从小依赖您，但不能总是这样，总有一天我要自己承担自己，面对生活，不会再有人能像母亲那样给予我无私的爱，从依赖母亲到独立成人，需要一个痛苦的过程，对我是这样，对您也是这样，您也需要一个过程才能摆平它，平心静气地接受它，我要摆脱对您的依赖，而您也要从只有女儿的这个世界中走出来，去寻找另外一些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事业甚至家庭。关于这个问题，我一直没跟您交流过。不知您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能跟女儿说说吗？

我这次出来只有一件事放不下，就是您的身体，您自己太不注意，您不要忘了，您现在并不是一个健康人，还是个病人，一定要注意营养和休息。我知道您想工作心切，但这事不是勉强来的，也要看运气，凡事尽人力，听天命就是了。

我这里的地址如信封，电话至今还没有，等有了我会马上告诉您。

女儿：静

1993年9月13日

附3：母亲回复方静的信

静：亲爱的女儿，你好！

妈终于盼到了你的来信，心里踏实了许多，你第一次离开家，又面临新的工作选择，对你是锻炼，更是一次考验。妈相信你一定会很出色。

对无锡我也不是很了解，给你带的东西太少了，需要什么赶快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给你送过去，潮湿很烦人，你一定注意卫生，尤其是内衣内裤一定避免发霉。可以用吹风机吹干，切记。

妈妈知道你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孩子，但是你很弱小，从小身体就不是很健壮。所以要量力而行，不要逞强，注意安全。

工作安排不要操之过急。实习期间主要看表现，要和同学、同事领导搞好关系，多向他们学习。

你来信所说的，我们娘俩都要做好各自独立的准备，这对我触动很大。我真的还没有这种准备。我忽然意识到你已经长大了，要飞了。我有些失落和隐隐的心痛，同时我也在自省，你说得对，你是我的整个世界，也许我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我想起了一个道理，忘了是谁说的，世间的各种情感都是为了团聚和拥有，而父母对儿女的感情之所以伟大，是因为他们是为了分离。

也许我过于专一，反倒给你的压力太大。是的，孩子，你已经长大了。我应该给你更多的自由，更多的独立空间。你以后总要自己去工作，去生活去选择。作为母亲，我最大的快乐就是你能过得平安幸福。

至于我的工作，我也想开了，是的，这要靠命运，还有机会。好在现在我们的生活没那么拮据了，你已经可以独立了。

我个人的问题，我一直觉得你还小不能理解这些事情，不愿给你增加负担，既然你恳请妈妈跟你说说，妈妈就把心里话也跟你说说吧。

婚姻这个事是个很复杂的事情。妈妈太重感情，对婚姻的期望值也过高。“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除了顾及你以外，妈好像也没有这种需求。再说这种事可遇不可求。随缘吧！

其实在这件事情上妈还是很内疚的，没有给你一个完整的家。尽管我尽最大的努力给你双倍的爱，妈还是很抱歉。

孩子，爱情还是很美好的。婚姻是要遇到对的人。一个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嫁给一个好丈夫。这比事业更重要。你已经长大了，妈妈希望你可以考虑这件事情了。一个女婿半个儿，妈希望你能早日给妈带回半个儿来。

你们现在的这个时代信息量大，也开放得多。妈妈相信你，希望你能够美满幸福。

妈的身体还好，不用太惦记，我会注意的。女儿放心。

尽量多给妈妈写信。

想你，爱你的妈妈。

1993年9月23日

●“有声音常在前面叫唤我，我息不下……”——读纪念方静文章有感（代后记）

钱理群

我和方静的母亲宝珠住在养老院的同一楼层，算是邻居吧。相识不久，就知道了她的丧女之痛，但也无力相慰，只有希望时光的流逝会逐渐冲淡她内心之痛。但据我的观察，两年来宝珠的痛苦却愈加深沉，似乎永无宁日。这让我感动，也引发我的思考：方静对于宝珠究竟意味着什么？这回读了方静老师、同学、同事、朋友的悼念文章，看到这么多人都难以忘怀她，如康辉所说，尽管人们“不会时时刻刻想起她，但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回到我们记忆当中”。其实，人能够在相识者的记忆里，留下一些难忘的东西，本身就是一种价值。那么，方静这短暂的一生，给她的亲人、朋友，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呢？这就是我读了悼念文章以后，最想追问的。

先说我在阅读过程中的一个联想：我想起了鲁迅的《过客》。本来，我们每个人都是人生旅途中的“过客”。问题是：要做怎样的过客？鲁迅笔下的这位“过客”特殊之处，在于尽管人们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他的回答都是：“我不知道”，但他却固执地说，我听见“有声音常在前面催促我，叫唤我，使我息不下”。因此，不管遇到多少艰难险阻，不管内心有多么迷茫，他总是坚持着“一直往前走”。我知道，自己把方静这位文静的美女和鲁迅笔下的“向野地里踉跄地闯进去”的过客联在一起，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但我始终摆脱不了这样的联想，并且同样不无固执地认为，或许还可以以此来概括方静这一生。

根据我阅读悼念文章以后的印象，方静四十四年的人生旅程，正经历了1971—2015年中国社会的巨大变迁，其间的起起伏伏，令人眼花缭乱；作为成长于这个时代的生命个体，方静身上发生的一切，也同样起起伏伏，充满戏剧性。大体说来，似乎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一是“顺风顺水”的发展时期。5岁时一曲《绣金匾》的电视转播，使她获得“小郭兰英”的美誉，而为国人所知晓；26岁异军突起，成为《新闻联播》主播，更是闻名全国和华人世界。但她却没有陶醉其间，顺风而上，反而出人意外地作出别样选择：当众人皆以为方静作为郭兰英的入门弟子将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歌唱家时，她却突然对歌唱失去兴趣，越来越迷恋文学艺术和广播事业，成了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的学生。当她年纪轻轻就成为中央电视台的主播，在许多人看来，那是经过“九死一生”的拼搏也未必获得的“宝座”，她却不能安于其位，先是去读北京大学社会学的研究生，后又选择到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做访问学者（姜洪回忆）。这个“女孩子”就是这样不满足现状，她的心中真的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催促着，她也未必能说清楚这是什么声音，但她无法摆脱这“前方的声音”的召引，她只能不由自主地“往前冲”。她在老师的印象里，永远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小女孩”（崔文华回忆）。其实，读书就是把自己的心向“未知世界”敞开。方静就是这样充满着对自己不知道的世界，自己未曾经历的事情的好奇心，身不由己地要去探索，去尝试。这样的始终敞开、不断进取的心态和人生态度，应该说是成长于改革开放时代的这一代人最宝贵的精神品质，而在方静身上竟得到如此完整地体现和保留，在这个意义上，她是这个时代的幸运儿。这也是让我这样的成长于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时代的老人，最为欣赏、最感欣慰之处，是她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可贵的东西。

但这一代人的成长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方静的人生也就进入了“风云陡起”的不安定的岁月。她因此必须面对自己深陷其中的中国与世界真实存在的更为严峻的方面，而感到困惑。她不断地向年长者求问：“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白明回忆），她一再地和朋友们一起满怀“焦虑”地讨论，“充满不测和不善”，应该如何自处？但她绝不屈从，绝不因此陷入虚无主义，绝不因绝望、颓废而退居一己小天地，她依然选择一如既往地往前走：她永远听见那生命的绝对命令的召唤，依然在不断尝试开辟新天地：开始改换角色兼任制片人和主持人；淡出荧幕后，投身国学传播，尝试在新媒体制作新节目；借助多方力量，开辟大众化文化大讲堂；人生最后阶段，还在筹备生活节目和引入美国电视中的科技类纪录片，如朋友所说，她“总有各种或新奇或天真的创意和点子，并有极强的坚持力”（姜洪、崔文华、周瑞金等回忆）。而此时的不断摸索前进，却带有“坚守”的意义，是所谓“屡战屡挫，屡挫屡战”，无论如何也要坚守内心深处的那点信念。老师评价说，是“少年读书造就的文化幻想蛊惑她一生”（崔文华回忆）；朋友则说，“这女孩骨子里不服输并有不可更改的坚持”，是“一个内心无比强大的人”。（《总忆起初相识，天上人间》）

这里说的“信念”、“幻想”和“内心强大”，都涉及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这就是一位同事在回忆中郑重指出的，也是方静生前和朋友们多次讨论的问题：“我们几十年以来，生活比过去更为丰富多彩；但却都感到这个社会它有一种本源性的缺失：信仰的缺失，精神价值的缺失和混乱”（彭建明回忆）。方静顺利时的追寻，逆境中的坚守，都是在试图建立自己的信仰，所要解决的就是一个“心之所归”的人生根本命题。应该说，方静最后是找到了心之所归的信仰而远去“天堂”的。这也是她的人生不幸中的大幸，而让我们活着的人略感欣慰，同时称慕不已的。我们于此也就明白，方静和她的母亲宝珠的感情已经进入信仰的层面，其“永远之痛”本身即是对信仰的坚守，其特别令人尊重之处，也在于此。

而我自己也终于明白，所有人对方静的追忆与怀念，包括我所写的这篇读后感，其实也都是在审视和追问自己：在价值缺失和混乱，存在许多不可预测和把握的情况下，我们每一个人将心安何处？

（作者系北京大学著名教授，兼职清华大学中文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当代最具影响力的人文学者之一）

●方静年谱

1971年6月出生。

1974年—1977年，北京市虎坊路幼儿园上学。

1977年—1983年，北京实验二小上学。

1983年—1986年，北京实验中学上学。

1986年—1989年，北京景山中学上学。

1989年—1993年，北京广播学院上学。

1993年—2000年，中央电视台，《中国新闻》栏目主持人。

1996年，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攻读硕士学位。

2000年—2001年，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东方之子》栏目主持人。

2001年—2002年，美国哈佛大学访问学者。

2002年—2006年，中央电视台，《国际观察》《焦点访谈》栏目主持人。

2003年，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攻读博士学位。

2006年—2009年，中央电视台，《防务新观察》栏目主持人。

2009年—2010年，中央电视台，《绿色空间》栏目主持人。

2010年—2012年，中国教育电视台，《静观》栏目制片人、主持人。

2012年—2014年，中国国学研究与交流中心艺术总监。

2014年—2015年，策划并主持最后一部纪录片《陶瓷艺术家白明》。

2015年11月18日，因病去世。

获得奖项：

1993年获海外电视节目单项主持人奖。

1995年获国际华语电视节目金龙奖十佳主持人奖。

1995年第四届世界妇女大会好新闻三等奖。

1997年作为香港回归中央电视台实况直播总主持人之一，获香港回归报道荣誉奖。

1997年获中国彩虹奖中文单项主持人奖。

1998年获中国播音与主持作品一等奖。

2000年获央视十佳优秀青年称号。

2004年任中国志愿者协会副秘书长。

2006年任“保护母亲河”爱心使者。

2008年3月任奥林匹克火炬手选拔活动评委。

方静曾担任全国青联第八届、第九届委员，第十届常委。

曾为美国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访问学者，专门研究中美教育比较和中美传媒比较，并代表中央电视台与多家美国主流电视台进行交流与合作。

曾担任英国广播公司（BBC）新千禧年全球大直播中国区首席主持人、欢迎美国总统克林顿访华音乐会总主持人、美国911袭击一周年特别报道总撰稿兼纽约总部主持人、伊拉克战争报道策划人及美国区记者等。

●鸣　谢

应很多朋友的建议，我们策划出版了这本书，以表达大家对她的爱与怀念。衷心感谢亲朋好友们在百忙中抽时间撰写纪念文章。在方静短暂而多彩的一生中，得到许多领导、恩师益友的支持、帮助和鼓励，包括她的许多同学、同事、朋友和“粉丝”，以及给过我们许多帮助的素不相识的人。值此书出版之际，一并表示衷心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