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绛传
吴牧宸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9.88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01 寒素人家
他们谈的话真多,过去的,当前的,有关自己的,有关亲戚朋友的,可笑的,可恨的,可气的……他们有时嘲笑,有时感慨,有时自我检讨,有时总结经验。两人一生中长河一般的对话,听起来好像阅读拉布吕耶尔的《人性与世态》。
“我正站在人生的边缘上,向后看看,也向前看看。向后看,我已经活了一辈子,人生一世,为的是什么呢?我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向前看呢,我再往前去,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当然,我的躯体火化了,没有了,我的灵魂呢?灵魂也没有了吗?有人说,灵魂来处来,去处去。哪儿来的?又回哪儿去呢?说这话的,是意味着灵魂是上帝给的,死了又回到上帝那儿去。可是上帝存在吗?灵魂不死吗?”
这是杨绛在96岁高龄时,书写在《走到人生边上》中的疑惑。她从最凶狠而不可拒绝的时光里,一步一步地走到人生的边缘,明白了“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生命的厚重与奥妙,跨过历史的长河,也不过化为一句感悟:这一生,我们来过,便足矣。
1911年7月,清朝刚刚覆灭,杨绛急匆匆地踩着旧王朝的泥泞,来到了风雨飘摇的北京城。
那时,她还叫“杨季康”,父亲杨荫杭喜欢亲昵地唤她“阿季”。
有人说:我不羡慕杨绛的才华,我羡慕她有一个开明、通达的父亲。
杨绛面对文理分科的时候,一时拿不定主意,跑去问父亲杨荫杭:“您觉得,我该学什么呢?”
杨荫杭没有以“爱”的名义指点“必须做什么”“什么对你好”,他告诉女儿:“没有什么该不该,你喜欢什么,就去学什么。你喜欢的,就是性之所近,就是自己最相宜的。”
后来,杨绛随着自己的心意,选择了与之相契合的文科,并在这条大道上,散播出沁人心脾的书香。
江南富庶,盛产名门望族。杨氏家族也幸而享得余荫。但同一方土地上,有如旭日朝生的名门,便也有日薄西山那般的望族。
杨荫杭就出生在一个日薄西山的书香门第里。
虽然家道中落,但得益于曾祖父与祖父都是精通文墨之人,他自幼便饱读诗书:经典励志的、塑造思想的、浪漫旖旎的……凡是可读的,都要找出来领略一番。
如此,读过的书,藏在他的气质里,印刻在他的思想里,最终表现在他的行动上。
1895年,清光绪二十一年,杨荫杭凭着勤学苦读,考入了清朝大臣盛宣怀等人为教育改革而创办的天津中西学堂。
这所学堂以中学为主,西学为辅,凡考入者均免一切学杂费用,学子们只管埋头苦读即可。但学校当时由外国人把持,学生伙食比较差。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学生屡屡提出改善食堂伙食的要求,均被校方拒绝。
一名广东学子忍无可忍,带头抗议,岂料被校方开除学籍,其他人迫于威慑,全都噤若寒蝉。
杨荫杭虽未举旗抗议,但他看不惯校方以强权压人,愤而挺身执言:“还有我!”
开除是在所难免的。
有人骂他傻,不识时务,不会收敛锋芒;有人赞他刚正,不畏强权,敢于仗义执言。
杨荫杭不理会闲言碎语,他转身考入了上海交通大学的前身——南洋公学。
1899年,他因成绩出类拔萃,被派往日本留学。
在那里,他受到孙中山、黄兴等人革命思潮的影响,与雷奋、杨廷栋加入励志会,从事反清活动。半年后,他们创办了《译书汇编》——这是留日学生自办的第一本杂志,译载了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万法精理》、穆勒的《自由原论》等,大量销往上海、苏州等地,旨在介绍新思想,输入新文明,洗涤被封建帝制禁锢了两千多年的中国心。
书籍是传播文明的利器,但这把利器还不够锋利,只划破了皮肤纹理,尚未触及血肉。想及此,杨荫杭利用暑假跑回无锡,创办励志学会,用振聋发聩的声音与慷慨的激情,试图唤醒被蒙蔽的国人。
1903年,他提倡学习理化和英语。为了增强说服力,他白日里宣扬“自由论”,夜里通宵苦学理化;为了以身作则,他无视封建礼教,不拜祖宗,不敬鬼神,还要拉着二妹、三妹一起入会学习。
两个妹妹受他影响,出入从不坐轿子,而是步行上学,以开风气之先。其中尤以三妹杨荫瑜为甚,后来去日本留学时,她选择了东京女子高等师范的理化博物科,再后来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女性大学校长。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里,觉醒的青年不断增多,革命的薪火越烧越旺,很多人甚至加入到辛亥革命的浪潮中去。
杨荫杭过于“肆无忌惮”的作风,很快被清廷盯上。一纸通缉文告让家里慌了神。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妻子——唐须嫈。
唐家经商,唐须嫈自小便有家庭教师开蒙,少时又考入了上海著名的务本女中读书,她与丈夫的妹妹杨荫瑜是同学。
她本也是可以在那个时代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的高知女性,只可惜她生性温柔闲适,不喜在外走动。
她与杨荫杭于1898年成婚,婚后便留于家中,相夫教子。
杨荫杭的刚正无畏,遇上唐须嫈的善解人意,虽然是旧时的包办婚姻,却意外地和谐美满。
他们不吵架。不吵架的夫妻也常有,不过有人是把委屈藏在心里,而后在某一个时刻突然爆发。
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是熟悉的陌生人,反而彼此欣赏,理解,懂得。
唐须嫈懂得杨荫杭的雄心抱负,即使怀着身孕,也支持他千山万水去求学;杨荫杭体恤唐须嫈的温柔贤惠,路过珠宝店,不忘送妻子一副珍珠耳环。
“门当户对”的婚姻,三观相合,有话可说。
杨绛在《回忆我的父亲》中写道:“他们谈的话真多,过去的,当前的,有关自己的,有关亲戚朋友的,可笑的,可恨的,可气的……他们有时嘲笑,有时感慨,有时自我检讨,有时总结经验。两人一生中长河一般的对话,听起来好像阅读拉布吕耶尔的《人性与世态》。”
所以,当唐须嫈得知杨荫杭被通缉时,震惊,悲痛,不平,可想而知。
但纵然百般情绪涌上心头,唐须嫈也很快镇定下来,一大家子坐在一起商议对策。束手就擒是绝不可能的,不如避一避,等风头过后再回来。
唐须嫈跑回娘家,鼓足勇气,借来了一笔钱,足以供杨荫杭出国留学。
1906年9月,杨荫杭再度踏入早稻田大学研究科,攻读法律专业,毕业后,又辗转去了美国的宾夕法尼亚大学。
当杨荫杭留日时思想中的“革命”与留美时思想中的“改良”发生碰撞时,无所适从是必然的。
留美学子同情革命,倡导改良,杨荫杭的思想在与新知识交互的过程中,不断发生着变化。他开始研究西方民主法治,期望以此打开一条救国救民的新道路。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凭着满腔热血,一腔孤勇,说走就走?等终于发现不再年轻的时候,热血已被时光熬煮成了一块豆腐,轻轻一碰,便碎成沫。
人是最能感知到时间流逝的动物,从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时,杨荫杭已经32岁了。
都说长大是一瞬间的事。回国途中的杨荫杭,或许有过彷徨、疑惑、不解与不甘。但下船后,看到经年未见的妻儿,那些不确定,统统化为乌有。
在动乱的年代,好好活着,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更何况要照顾好一大家子,要做好一个父亲。
杨绛是杨荫杭留美回国后妻子怀孕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每当她哭闹着不肯入睡时,杨荫杭就会把她抱在怀里,哼着小曲儿哄她入睡。
在轻声软语的呢喃里,杨荫杭那颗沸腾的心终究平静了下来。不是妥协,不是认输,而是将理想藏于心间,等待花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