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绛传
吴牧宸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9.88万
完结(字)
南京大众书网图书文化有限公司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许可不得复制转载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03 一见倾心
初次见到他,只见他身着青布大褂,脚踏毛布底鞋,戴一副老式眼镜,满身儒雅气质。
母亲常取笑说:“阿季脚上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呢,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
1932年,杨绛终于得偿所愿,走进了梦寐以求的清华园。
彼时,她和孙令衔一同到清华找人。分开前,俩人说好晚上再结伴一起回去。
原以为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杨绛绝想不到,孙令衔去见的表兄,会是将与她相依相守六十三载的钱锺书。
杨绛与中学同学蒋恩钿许久不见,有说不完的话,一时忘了时间,孙令衔便带着表兄一同前来找她。
“这是杨季康,这是钱锺书。”
恐怕孙令衔也从未想过,自己无心的一个举动,会促成一段令世人艳羡不已的金玉良缘。
钱锺书初见杨绛,便一眼心动:“缬眼容光忆见初,蔷薇新瓣浸醍醐。不知腼洗儿时面,曾取红花和雪无。”
杨绛初见锺书,忽然就懂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真谛:“初次见到他,只见他身着青布大褂,脚踏毛布底鞋,戴一副老式眼镜,满身儒雅气质。”
张爱玲最会写爱情,她说:“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唯有轻轻地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
是的,在春天,在清华大学的古月堂前,在皎皎的月光里,在这个金风玉露的浪漫时节,他与她,遇见了。
缘分若只是遇见,还远远不够。
一同回燕京大学的路上,孙令衔兴致勃勃地向杨绛炫耀自己的表兄。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表哥十七岁的时候,就能给大户人家写墓志铭;表哥写信从来不打草稿,提笔就写,一气呵成;表哥中文好,英文更好,别看他当年数学只考了15分,但是他总分在清华录取的一百七十四名男生里,位列第五十七名;表哥的未来老丈人还是刚刚离职的国民政府铁道部部长——叶恭绰。
对于叶恭绰的女儿叶崇范,杨绛也是有所耳闻的。
“这位叶小姐皮肤不白,相貌不错,生性很大胆淘气;食量大,半打奶油蛋糕她一顿吃完,半打花旗橙子,她也一顿吃光。所以绰号‘饭桶’。”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想,“淘气的饭桶”和“戴老式眼镜的书生”是不相宜的。
孙令衔可不这么想。钱锺书和叶崇范可算青梅竹马,两家家世也相当,叶崇范的母亲——也是他的姑母,不止一次地说过,非常属意自家表哥,真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典范。
杨绛便在这沸沸扬扬的耳闻中,从燕京大学转学到清华大学文学系来借读。
她也爱图书馆,许多年后,还专为它写过一篇文章《我爱清华图书馆》:“我在许多学校上过学,最爱的是清华大学;清华大学里,最爱清华图书馆。”
课余总跑去占一个位子,往往能沉读小半天。不过几乎从未遇到过也钟情图书馆的钱锺书。
正当她以为那一次的相见只是偶遇时,她却收到了钱锺书的来信。
他请她到清华大学“工字厅”相见,有事要与她谈一谈。
她思忖良久,准时赴了约。
他最像父亲的一次,大概就是此时此刻。领杨绛进客厅后,他一本正经地坐在杨绛的对面,隔着一张大桌子,望着她,说:“我要说清一个事实,孙令衔所说不实,我并未订婚。”
原来,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能终成眷属。有时于人群中的惊鸿一瞥,就能一眼万年。
在《围城》里,钱锺书对唐晓芙出场的描写浓墨重彩,文字间满是偏爱:“唐小姐妩媚端正的圆脸,有两个浅酒窝。天生着一般女人要花钱费时、调脂和粉来仿造的好脸色,新鲜得使人见了忘掉口渴而又觉嘴馋,仿佛是好水果。她眼睛并不顶大,可是灵活温柔,反衬得许多女人的大眼睛只像政治家讲的大话,大而无当。古典学者看她说笑时露出的好牙齿,会诧异为什么古今中外诗人,都甘心变成女人头插的钗,腰束的带,身体睡的席,甚至脚下践踏的鞋袜,可是从没想到化作她的牙刷。她头发没烫,眉毛不镊,口红也没有擦,似乎安心遵守天生的限止,不要弥补造化的缺陷。”
总而言之,唐小姐是摩登文明社会里的那桩稀罕物——一个真正的女孩子。
一个真正的女孩子,意味着纯粹的美好与令人神往。
所以,我不是来解释的,我是来爱你的。
杨绛冰雪通透,一点便明了。于是,也学着他的模样,回一句:“我也并非费孝通的女朋友。”
爱情的开始,克制而腼腆。一封一封的英文信笺,投入清华园内的邮筒里,再由专人送到宿舍。
迫不及待地拆开,没有满篇的肉麻情话,有的只是发现了某本好书,推荐对方一定要去读一读。
约会的时候,虽然同为无锡人却不讲无锡话,因为还不够亲密。
等到彼此跨越最初的屏障后,他们也像所有的清华大学情侣一般,林中漫步,荷塘小憩。
恋爱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清华园,杨绛的选修课老师温源宁得知后,翻出她因为缺课而交了白卷的英国文学——19世纪英国浪漫诗,觉得她配不上才子钱锺书:“Pretty girl往往没有头脑,杨季康的考卷很糟糕,不及格的。”
爱情最是容不得旁人多言,而人本身不是冷冰冰的螺丝与螺母,哪有那么多的配与不配,合适与不合适,钱锺书自然没有听劝。
费孝通得知后,急赤白脸地跑去找杨绛:“为什么找他?我觉得我更有资格做你的男朋友。”
然而,爱情从来不给人先来后到的机会,也从没有谈资论辈的规矩。找不出任何缘由,不是你,便真的不是。把爱给了他,就不会再给你。
哪怕是许多年后,钱锺书撒手人寰,老房子里只留下杨绛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费孝通步履蹒跚地爬上二楼,离去时,杨绛送他下楼,说的仍是:“楼梯不好走,你以后莫要‘知难而上’了。”
如果最长情的陪伴是费孝通,那么最果决的拒绝就是杨绛。
所以,面对费孝通的深情,杨绛的拒绝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她说:“若是两人的朋友之情是以交往为目的的话,那这友情不要也罢,就此绝交都行。”
爱情从不需要退路,既然爱了,便一往无前。哪怕他一天一封的鸿雁传书,逐渐养刁了她的心。在钱锺书放假回家后,苦苦等待书信的日子里,杨绛很直白地承认:“我难受了好多时。”
等待最是煎熬,冷静下来后,她理智地分析,觉得自己这副模样不好,这分明是fall in love了。
可是信终于来了的时候,她还是欢欢喜喜地读完一遍又一遍,再珍而重之地提笔回信。
好在思念是相通的。他为她写诗:缠绵悱恻好文章,粉恋香凄足断肠;答报情痴无别物,辛酸一把泪千行。依穰小妹剧关心,髫瓣多情一往深;别后经时无只字,居然惜墨抵兼金。良宵苦被睡相谩,猎猎风声测测寒;如此星辰如此月,与谁指点与谁看。困人节气奈何天,泥煞衾函梦不圆;苦雨泼寒宵似水,百虫声里怯孤眠。
爱到深处,会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遗憾,于是大费周章地寻找着早已遇见过的蛛丝马迹。
果然是有过渊源的。
那是1918年,杨绛七岁。入秋的某一天,父亲杨荫杭带着一大家子从北京回到无锡。定居的过程中,杨绛和父母去钱锺书居住的地方看过房子。
回忆时,杨绛告诉钱锺书:“我记不起那次看见了什么样的房子,或遇见了什么人,只记得门口下车的地方很空旷,有两棵大树;很高的白粉墙,粉墙高处有一个个砌着镂空花的方窗洞。”
钱锺书迫不及待地补充:“门前还有个大照墙,照墙后有一条河从门前流过。”
“世间所有的遇见,都是久别重逢。”这句情话固然令人欣喜,但人的一生中,能遇到一个让自己用尽全力去爱的人,已是一件幸事。所以,不必一一去佐证,真诚相待即可。
1933年秋天,钱锺书从清华大学毕业。在家的日子,俩人继续鸿雁传书,以解相思。一次,杨绛的回信到了,钱锺书不在,邮差便把信交给了他的父亲钱基博。
彼时,钱锺书还未将自己的恋情告知父亲。而在父亲眼里,儿子根本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于是心安理得地拆了信。
杨绛在信中说:“现在吾两人快乐无用,须两家父亲兄弟皆大欢喜,吾两人之快乐乃彻始终不受障碍。”
中国式婚姻,自古就不是两个人的事。女孩子总是心思细腻,爱得深,则想得多。
杨绛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钱锺书家里两个弟弟的婚事都是奉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钱基博又一向觉得钱锺书太过孩子气,不成熟,需要娶一房严厉的媳妇来管制他;而且早前钱家父母属意的儿媳妇人选也是世交叶恭绰的千金叶崇范。
令杨绛没想到的是,钱基博看完信后,并没有因为钱锺书“自由恋爱”而大发雷霆,反而在钱锺书面前对杨绛大加赞赏,称她这番话“真乃聪明人语”。
每个人所持的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自然也不同。钱基博从书信里看出了杨绛的体贴和善良,尤能体恤双方父母,实在是做儿媳妇的最佳人选。
于是,他擅自去信一封,直言要将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托付给她。
有趣的是,杨绛用一封信,搞定了素未谋面的未来公公,然而钱锺书第一次见未来老丈人却生了“惧怕”的情绪。
杨绛笑称:“我们兄弟姐妹也怕父亲,却也和父亲很亲。”她讲小时候的趣事给钱锺书听。她喜欢看书,父亲就把书放在她桌上,可如果长时间不读,再去看,那本书就会消失不见——这是父亲无言的批评。当然父亲买给她的书多半是诗词小说,都是她喜欢的。
后来,相处得久了,钱锺书告诉杨绛:“爸爸是‘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能被父母祝福的恋爱关系,才算得上是真正的人生幸福。
于杨绛而言,正是如此。
很快,钱基博依照古礼,上门提亲,不久杨绛和钱锺书便订了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