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历首辅张居正
熊召政 著
- 类型
-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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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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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征服疯犬
白薇身穿一身青布衣服,村姑打扮,用黑头巾蒙了半边脸。
"别多问了,这是梅花党的规矩,现在组织上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在火车上杀死那4个专家!"白薇冷冷地盯住她。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为共产党服务的,共产党如果有了原子弹,那威胁就大了。"
"难道也包括那个叫楚天舒的老人?"
白薇点点头。
"他是最死心蹋地为共产党卖命的人。"
白薇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政治上没有怜悯可言,你死我活!不要忘记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白薇把一个小黑包裹递给欧阳箐,"这里有一个马蹄表,是个定时炸弹,我已对好。有一小片药片,放进楚天舒的嘴里。还有一个纸条,办完后你就设法下车,按照纸条上示意的地址,去太原找那个钟表匠,他会安排你的一切。记住你入党的誓言!"
白薇说完,跃出窗口,消失了。
欧阳箐听了,如坠梦里,看到手中的那个小包裹,又想起刚才的情景。
这时,有人敲门。
驽,驽,驽……
她有些慌张,把包袱藏于身后,开了门。
门口现出一个步履蹒跚鬓发斑白的老列车员,他就是当晚送开水的那个列车员。
他朝欧阳箐抱歉似地笑了笑,说:"对不起,跑肚,憋不住了……"
欧阳箐一溜烟似的出了门,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欧阳箐推开虚掩的门,只见楚老仍在熟睡,屋内照旧。
欧阳箐锁好门,把那个包裹塞进被窝,深身抖个不停。
马蹄表?定时炸弹?
欧阳箐望着被子,那下面有个包裹,包裹内有定时炸弹……
楚天舒,这个德高望重的善良老人,可亲可敬的老师,就会在定时炸弹的爆炸声中,成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首。
列车被轰,将成为震惊中外的新闻。
列车上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女人,儿童,老人……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们将在这轰炸声中变为断尸。
母亲将失去儿子,女儿将失去父亲,孩子将失去双亲,一些热恋中的人将失去恋人……
这是多么可怕残酷的现实。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惊人的一幕:儿时在家乡宁波,一辆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撞飞了一个路边玩耍的男孩,年轻的母亲闻讯而来,痛不欲生,发出凄烈的尖叫。
但是,欧阳箐又仿佛看到一双冷冷的眼睛。这目光曾经带给她安慰,点燃她复仇的火焰;这目光已经消逝若干年了,如今又出现了,但是冷冷的,冰凉的,目光背后潜藏着巨大的杀机。
爱情,神圣而高尚的爱情,能掩饰许多伤痛和过错,消磨岁月的伤痕和风尘。与楚天舒相识并一起工作,使欧阳箐感到生命的意义;被爱情之火点燃的生命,朝气蓬勃,郁郁葱葱,充满了生命力,把旧恨和伤口踩得干干净净。这种爱情,哪怕是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也终生不悔,反而来得更强烈更神圣,更具有无比的诱惑力,更具神秘色彩。悬念,本身就有诱惑力。
我不能害死这个老人,他是她生命中的一个部分,是她的精神支柱,是她的灵魂。
那粒药片又意味着什么呢?
死亡。
想到这里,欧阳箐不寒而栗。
她有些恍惚,车轮有节奏的滚动声,使她的恍惚更加强烈。
她抖抖索索地掀开被子,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包裹。
她打开了包裹……
里面滚出一个马蹄表,一个白色的药片和一个纸条。
马蹄表的表针"嘀嘀答答"地走着……
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娘娘庙街13号,宝瑞钟表店,沙师傅。
欧阳箐的心跳声和马蹄表的嘀答声已经搅在一起,她不能再犹豫了。马蹄表内的定时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楚天舒命悬一线!
欧阳箐拿起马蹄表揣在怀里,把药片和纸条藏到挎包里,然后迅疾离开房间,朝左侧车厢走去,她一连穿过几个车厢,包括普通车厢,走到尽头的一个车厢,走进厕所,锁好门,掏出那个马蹄表,砸开窗户,把马蹄表用力往外一掷……
她如释重担,心头轻松许多,出了厕所,径直朝前面车厢走去。
梦呓、鼾声、咬牙声、车轮滚动声,混杂在一起。汗臭、腋臭、口臭、体臭、脚臭,各种气味扑面而来……
欧阳箐顾不上这些,她只觉得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她的灵魂得到了拯救。
欧阳箐回到自己的小空间,一屁股坐到床上。
她掏出了那个白色药片,在手心里掂量着。
突然,她双膝跪地,面朝楚天舒,眼眶噙满了泪花。
她俯下身来,在楚天舒的额上深深地印了一个吻……
楚天舒醒了,他慈祥地望着欧阳箐,迷迷糊糊地问道:"孩子,怎么了?"
欧阳箐急中生智,答道:"楚老,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妈妈……"
"好了,孩子,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楚天舒闭上了眼睛。
欧阳箐站起身来,回到床上,钻进被窝,身体僵直地躺在床上。
她擦拭了眼泪,又深情依依地望了一眼楚天舒,微笑着,把那颗白色的药片吞了进去……
欧阳箐醒来时,一片光明。
天已大亮,远山如黛,蓝天白云。田野里苍翠朦胧,辛勤的农夫赶着憨态万千的老牛正在耕耘,绿蒙蒙的小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更让欧阳箐感到幸福的是她正躺在楚天舒的怀抱里。楚天舒正用慈父般的目光望着她。
"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病了呢。"楚天舒用热乎乎的大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楚老,谢谢你……"不知怎的,欧阳箐一行热泪夺眶而出。
"快到太原了,你也该起来洗洗脸了,一会儿一块去吃早餐,老夏、老柳和陶岚他们都吃过了。"
欧阳箐一骨碌爬起身来,朝楚天舒天真地一笑,然后换了一身休闲装,拿出水杯、毛巾和牙具,朝右侧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想起昨晚的情景,白色药片?那片白色药片不是毒药,那么它是什么药片呢?
可能是麻醉药片。
柳絮飞终于看到太原车站了,站台上稀稀两两的人群,有的是准备上车,有的是接站的人,每隔七八米停着一辆售车,车上摆放着啤酒、烧鸡、香肠、面包等食品。
列车缓缓地停住了,正好有个售车停在车厢外,柳絮飞看到了一只又肥又嫩的烧鸡,于是推开了窗户,探出脑袋。
"喂,买只烧鸡,多少钱一只?"他问那个卖东西的老头。
老头显得有些委琐,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旧衣服,戴着顶破毡帽。
"两块六。"
柳絮飞把钱递过去,说:"来一只。什么地出产的?"
"平遥城,地道的来亨鸡。"
柳絮飞接过老头找的余钱,接过那只烧鸡,关上了窗户。
他拿过昨晚吃饭时剩下的一个馒头,用手撕开烧鸡,正准备入肚。忽然,门开了,一个女列车员冲了进来。
"老柳,先别吃!"
柳絮飞问道:"为什么?"
"上面有规定,凡是在车外买的食物,一律要先检验,以防止意外事故。"
柳絮飞苦笑着把那只烧鸡递给了那个女列车员,那女列车员拿着烧鸡出去了。
驽,驽,驽,有人敲门。
柳絮飞打开门,是那个送开水的老列车员。
"要开水吗?"
"要,要,我沏点茶。"柳絮飞从旅行包内拿出一桶铁观音,取出一些茶叶放进杯内。
老列车员扬起水壶,一股热流射入杯中,茶香四溢。
"好茶!"老列车员嘟囔着出去了。
柳絮飞关好门,回到床上,拿出一份山西日报阅读。这报纸是早晨列车员送来的。
驽,驽,驽。又有人敲门。
柳絮飞开了门。
那个女列车员出现在门口,她脸色严肃,径直走进来,关上门。
柳絮飞有点紧张,不安地望着她。
"那只烧鸡有毒,一只猫毒死了!烧鸡上有烈性毒药。"她冷冷地说。
柳絮飞听了,惊得睁大了眼睛,双腿有点发软。
"上面有规定,以后不能再买车外的食品,车内有专门供应。"女列车员说完出去了。
柳絮飞呆若木鸡,怔怔地坐在那里。
他们还是想要害我,他们是什么人?梅花党?还是其它特务?
烧鸡上有烈性毒药,他摸过那只烧鸡,那么手上一定有毒。
柳絮飞赶紧出了房间,来到洗手间。
他拼命地搓着手,任水流冲洗着。
旁边有个乘客不满地小声嘟囔着:"节约用水,火车上的水多不容易,一滴水一滴银,一桶水一桶金啊!同志,您自觉一点好不好?真是的!"
柳絮飞把水龙头拧紧了,怔怔地望着通红的双手,也小声嘟囔着:"少说两句不行吗?是生命重要还是水重要,谁不知道节约了。少说两句也没把你当哑巴卖了。"
那个人是个天津人,用浓重的天津腔说:"你是共产党员吗?节约用水,人人有责,你知道不?水就是生命!你是妈玩艺呀?!"
"你是妈玩艺?你才是玩艺!"柳絮飞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气呼呼叫道。
柳絮飞之所以敢于揪住他的脖领,是因为对方生得矮小,一副小鸡子样儿。
那天津人叫道:"你敢打我,我用板砖拍你!你到天津卫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钻天猴?!"
夏瑜正好从厕所里出来,急忙对柳絮飞说:"老柳,算了,知足者常乐,能忍者自安。放他一马,相安无事。"
柳絮飞放开那个人,那个人瞪着眼睛叫道:"要不然咱们比试比试,我一个大背跨,能把你摔到海河里去!喂王八!喂甲鱼!喂鲨鱼!哼!"
这时,一个高个子厨师模样的人走过来,他戴着厨师帽,穿着白衣服。
高个子说:"行了,都少说两句,海河里哪儿有鲨鱼,越说越没谱儿了!你也回你的普通车厢,怎么跑到这软卧车厢来了?!"
那天津小子个一听,有点搓火,朝高个子厨师吼道:"你是不是嫌我没钱,买不起软卧?告诉你,老子是开棺材铺的,有的是钱!普通车厢洗手间门口排着一大溜人,跟逛庙会似的,我到这来串串儿就不行吗?哼,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不就是一个做饭的吗?烧你的大油,抡你的炒菜勺去!哼!"
夏瑜劝道:"小伙子,走吧,少说两句吧。"
夏瑜推搡着他,把他劝走了。
柳絮飞感到无趣,回到房间,只见水杯里摘着一朵梅花,不禁大吃一惊。
这是梅花组织的讯号。
柳絮飞打开门,望了望走廊,那个大个子厨师不见了,夏瑜也进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空空荡荡。
柳絮飞回到房间,锁好门,把窗户往上一推,把那支梅花掷了出去。
然后,他如释重负,重重地坐在床上。
上午10时半,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了。
小站上的人零零散散,由于停车20分钟,梅香跟夏瑜打个招呼,一个人下了列车,到站台上蹓达蹓达。
那个送开水的老列车员和一个女列车员耳语了一下,也分别下了列车。
梅香若无其事地在这个摊位上看看,又到另一个摊位上瞧瞧,最后她在一个卖民俗商品的小摊前站住了。
摆摊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她生得颇有姿色和风韵,乡村妇女的朴素装束也掩不住她的绰约风姿,她戴着一个方格头巾,遮住了半边脸。
梅香的目光落在她胸前的一枚梅花徽章上。
她丰满胸脯上的这枚梅花徽章,小巧精致,花蕊雕刻精细,花瓣分明,闪闪发光。
梅香又用目光扫了一眼摊位上摆的一只绣花鞋,还有布老虎、布毛驴、布绵羊等民俗商品。忽然,她从怀里也摸出一只绣花鞋,小巧精致,鞋面是红底,鞋头镶着一朵金色小梅花。
那女人朝她会意地一笑,小声地说:"天寒沾酒长安市。"
梅香朝四外瞅瞅,紧张地对上一句:"犹折梅花伴醉眠……"
两个人耳语着……
梅香离开了摊位,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朝列车走去。
那女人离开摊位,朝铁路两头走去。
不远处,那个老列车员把那个女列车员叫过来,对她说:"雨琦,梅香是特务,你要盯住她!"
那个女列车员正是凌雨琦所扮,她点点头。
老列车员又说:"我去追踪那个女人,你们不要等我……"
老列车员尾随那个女人追去,只见那个女人匆匆穿过铁道,朝一条土路走去,土路两旁是庄稼地。
老列车员发现路旁有一辆摩托车。
那女人开动摩托车朝土路上驰去,扬起一阵尘土。
老列车员朝她大叫:"站住!站住!"
那女人熟练地驾驶摩托车飞驰。
老列车员大步流星般追去。
"站住!不站住开枪啦!"
老列车员掏出了手枪。
那女人根本就不睬他。
老列车员朝天上放了一枪。
"砰!"
女人依然不睬他。
老列车员朝那女人开枪,他想打伤她,不愿断送她的性命,想抓个活口。
子弹擦着那女人的耳际呼啸而过,她驾车东倒西歪,躲过子弹。
老列车员见她是个老手,子弹打光了,他把手枪掖进腰间,继续追她。
那女人驾车东躲西闪,显然放慢了速度。
老列车员汗流浃背拼力追赶,可是仍有十数米之遥。
前面有个土岗,那女人骑的摩托车向上一弹,弹起五六米高,摩托车摔到土岗下面,她被重重摔到土岗上。
老列车员一见喜出望外,用力奔跑,离那女子只有七八米之远。
那女子缓缓爬起身来,头巾已脱落飞走,露出了一头秀发。
"白薇!"
老列车员大声喊道,声音里充满惊奇。
那女人正是梅花党主席白敬斋的二女儿白薇。
老列车员摘掉帽子,揪去"胡子",露出本来面目。原来他是龙飞。
龙飞喝道:"老同学,你跑不掉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向人民政府投降,坦白从宽!"
白薇也认出了龙飞,她深邃的眼睛里泛出一种复杂的光彩,但一闪即逝。她怔怔地站在苍翠白露的土岗上,任早春的风拂动她的秀发,她的衣衫和她的身体。
"龙飞,想不到我们在这里见面……"她的声音里满是凄怨和悲凉。
龙飞说:"我想,这些年你一定在这里生活,你会感觉到共产党领导的新中国在一天天强大,你会看到共产党和国民党的区别,你会觉悟到正义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
白薇打断他的话,"龙飞,老同学,你不要向我灌输共产党的学说,虽说人生在世,信仰为重,我们是两种不同的政治信仰的人,是两个战壕里的人。但是爱情是没有这种阶级和信仰的界限的。在情感的海上,没有指南针,只好任意漂流。我们曾经相爱过,那是一种真挚的无私的坦率的情感,谢谢你带给我的初恋、热恋,这是不可泯灭的。谢谢你给我的感觉。我们之间的交往,谈不上谁是谁非,谁对谁错,人生是跋涉,也是旅行;是等待,也是相逢;是探险,也是寻宝;是眼泪,也是歌声。我不会放弃我的信仰,正像你一样,你也不会放弃你的信仰!对吧,老同学。"
龙飞正色道:"放下屠刀,可以立地成佛。只要你跟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把梅花组织潜伏名单交给人民政府,停止一切破坏活动,你可以以一个真正普通平民的身份安居乐业……"
白薇呵呵笑道:"你其实也可以放弃你的信仰,跟我到世界上的第三国去,阿根廷、秘鲁、加拿大、澳大利亚、瑞士或者南非,我父亲在国外银行存有大批存款,我们完全可以过一种快乐富裕的生活。你给共产党卖命,共产党能够给你多少薪金?听说你也只有14级干部的待遇。"
龙飞道:"正因为我们是不同政治信仰的人,因此你永远也理解不了一个共产党人的信念、情操和理想。如今你已落入我们的手掌之中,只有回头是岸。白薇小姐,请举起双手!"
白薇望望山岗的下面,下面有一条大河,在阳光的照耀下,鳞鳞泛光。
她冷笑一声,纵身一跃,跳下山岗。
龙飞一惊,迅疾奔上山岗,正见白薇在河中向下游游去……
龙飞也纵身跳入大河……
梅香正在车厢内对着一个小镜子梳妆补妆,凌雨琦拿着一个皮包走了进来。
夏瑜也感到奇怪,怔怔地望着她。
凌雨琦把皮包扔向夏瑜头上的上铺。
梅香问:"这是怎么回事?"
凌雨琦说:"有人挤了我的铺位,我只好搬到这里。"
夏瑜听了,有些着急,结结巴巴地说:"这简直是……乱弹琴!我们是买好软卧票的。"
梅香也着急地说:"对,是付了钱的!"
凌雨琦厉声道:"我是女公安,你们是知道的,我到过你们的家!你们的卧铺都是上面安排的,如今有新情况,要我搬到这里保护你们!"
夏瑜听了,脸一红,不作声了。
梅香把镜子摔在桌上,叫道:"我能保护老夏,我最了解他!"
凌雨琦朝梅香发火道:"你要是能保护他就好了!"
夏瑜说:"不要吵,不要吵,服从组织安排,服从组织安排。"
凌雨琦瞪了梅香一眼,出去了。
凌雨琦走到车厢门口,正遇扮作乘警的路明,二人会意地点一点头,路明见前后没有其它人,小声问凌雨琦:"龙飞有消息吗?"
凌雨琦摇摇头,说:"没有消息。"
路明忧虑地说:"不会出事吧?"
凌雨琦努努嘴,陶岚穿着一身蓝制服神采弈弈地走过来。
"列车员同去,下个大站是哪里?"她问凌雨琦。
"西安。"
"噢,是一座废都。"
陶岚进入卫生间。
忽然,柳絮飞栖身的车厢见性出一阵阵惊叫,叫声凄厉骇人。
路明和凌雨琦迅疾朝柳絮飞的车厢奔去。
柳絮飞栖身的车厢在夏瑜栖身车厢的左侧,在陶岚栖身车厢的右侧,他与陶岚都是一人栖身一个车厢。
路明和凌雨琦跑到柳絮飞的车厢门口,用力开门,门内已锁上。
柳絮飞惊叫不已。
凌雨琦拿来钥匙,迅疾开了厢门,只见柳絮飞萎缩左侧床角,浑身哆嗦不已。
"老柳,发生了什么事情?"路明问。
柳絮飞用手指着对面的墙壁。
二人望去,只风墙上有两个血写的大字:PP,有一尺多高,两尺多长。
"PP,什么意思?"路明自言自语道。
凌雨琦正要用手去摸那血迹,被路明一把拦住,"不要用手,可能有毒!"
柳絮飞的脸色灰白,断断续续地说:"我刚才打了一个盹儿,醒……来后,便看到……这么多血,鲜血!"
路明问:"门一直锁着吗?"
柳絮飞点点头,"是的,是的。我不能在这个车厢了,乘警同志,给我换一个车厢。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路明说:"一会儿收拾一下,和楚老右侧的那个车厢换一下。"
柳絮飞赶忙说:"好的,好的。"说着便开始收拾东西。
凌雨琦心内明白,那个车厢是住着两个便衣同志,也是专门负责专家组安全的。
这时,猛听隔壁传来陶岚撕人心肺地尖叫,路明和凌雨琦赶快冲出房间,只见陶岚面色苍白,惊慌失措地从房间里扑出来,踉踉跄跄地朝左侧车厢跑去。
一条疯狗张牙舞爪吐着血红的舌头也扑了出来,紧紧追赶陶岚……
路明见势不妙,也追了上去。
凌雨琦紧紧跟在路明身后。
陶岚大声尖叫,在前面奔跑。
疯狗亦步亦趋,拼命追赶。它仿佛只认准了陶岚。
奇怪。
路明眼看追到疯狗,他飞起一脚,正踢中疯狗的臀部。
疯狗狂吼一声,朝他扑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中了路明的左小腿。
路明摇晃一下,一拳朝疯狗打去;疯狗一闪,躲过了。
路明觉得左小腿疼痛难忍,眼冒金星。
疯狗并不与他纠缠,依旧去追陶岚。
两个便衣同志也闻讯起来,其中一个便衣掏出手枪,对准了疯狗。
路明大声说:"不要开枪,免得误伤旅客,引起混乱……"
疯狗继续猛追陶岚,陶岚已跑进警车,大汗淋漓,瘫坐地上。
疯狗扑了上去,正当它张开大口准备咬断陶岚的脖颈时,忽然,寒光一闪,疯狗惨叫一声,脑袋落地,血,溅了陶岚一身。
原来是个厨师手握菜刀,威风凛凛现了面前。他高高的个子,瘦削的面孔,一双眼睛就像两盏灯笼。
他是肖克,一直假扮列车上的厨师。
陶岚惊魂未定,望着地上断了脑袋的疯狗,还有那一大片血迹,说不出话来。
路明看到肖克,露出了笑容,瘸着左腿,走上前去。
凌雨琦又惊又喜,叫了一声:"肖大叔!"
这是她平时对肖克的戏称,因为平时肖克总把她当做小姑娘,说她永远长不大。
肖克仔细看了看那条疯狗,说:"这是一只疯狗,是谁带上车的?"
陶岚爬起身,掏出裤兜里的卫生纸,擦拭着身上的血迹,说:"我上会厕所,刚走进车厢,就看到这黑乎乎的家伙扑了上来。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进来的?!……吓死人了!"
凌雨琦说:"那怎么它一直追你呢?车厢里那么多旅客?"
肖克沉吟一会儿,说:"这就对了,正因为陶教授特殊的身份,它才追杀她呢,这又是特务们所为。"
肖克吩咐两个便衣把死狗处理掉,然后几个人走进乘警室。
陶岚瞅了瞅身上,说:"我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气味呀。"
肖克的目光落在陶岚制服左上衣兜的一支钢笔上。
"你这支钢笔拿给我看一看。"
陶岚迟疑地取下钢笔,递给肖克。
肖克端祥着钢笔,打开了笔帽。
陶岚猛然想起,这钢笔是苏菲送的,她用起来十分顺手,因此一直带在身上。
肖克按了按笔囊,一股钢笔水涌了出来,溅到地上;墨蓝色的钢笔水形成一小块蓝迹。
肖克端祥着笔帽,把笔帽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肖克说:"问题出在这笔帽上,笔帽里有药水的味道,被涂了药水。"
陶岚说:"我用钢笔的时候,也总觉得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是一种艳香。"
肖克说:"这是一种特殊的植物的香气,这种植物只有南美洲的阿根廷才有。疯狗一定是闻到这种特殊的香气才狠命地追你。"
路明"唉哟"叫了一声,软绵绵歪倒在椅子上。
"怎么了?"凌雨琦问他。
路明掀起裤腿,只见伤口油亮,肿得像红薯一般。
肖克说:"疯狗咬得不轻,赶快打救治狂犬病的针,要不然再发展下去十分危险。"
凌雨琦找来列车长,列车长着急地说:"我们的小药箱里没有备有这种药。"
肖克说:"下一站是个小站,赶快广播,看看列车上有没有医生?再晚了怕来不及了。"
"我去广播。"列车长出去了。
肖克对凌雨琦说:"你带陶教授先回车厢,那里专家们的安全也很重要。"
凌雨琦恋恋不舍地望着路明说:"小路,我先走了,你要多保重!"
路明挤出一丝笑意,说:"雨琦,你快走吧,我没事。"
凌雨琦带着陶岚回车厢去了。
广播声响起来了。
一忽儿,列车长引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了进来。
那老人风尘仆仆,背着一个药箱,制服上挂着一些尘土。他倨偻着腰,花白胡子飘荡着。
他一眼看到了路明,说道:"就是这个小伙儿吧,病得不轻啊!"
肖克问那老人:"您是哪里的医生?"
老人回答:"老中医喽。"
肖克说:"我是问您府上在哪里?"
老人回答:"腐烂不了,我给他打一针,狂犬病就好了。"
列车长道:"他有些耳背,听不见。"
老人从药箱里取出注射器,安上针头,在一个药瓶里灌了药液,在路明的左胳膊注谢了一针。
老人道:"好小伙儿,再过20分钟,腿就消肿,再过两小时,伤口就好了。"
肖克听了,心里宽慰许多。
列车长握住老人的手,谢道:"真不知怎么感谢您老人家。"
"有烧酒吗?"老头问。
"有,有。"列车长回答。
"来一瓶,俺就爱喝这一口。"
列车长找来一瓶烧酒,递给老人。
老人露出微笑,将酒瓶在袖子上噌了噌呵呵笑道:"只要有烧酒,感情就常有。掰几个老花生,这瓶酒我就全给报销了。各位同志,我先回车厢了,2号车厢13号,嘿!"
老人抱着烧酒晃悠悠走了。
过了一会儿,路明脸上冒出冷汗,浑身开始发抖,控制不住。
肖克问:"怎么了?小路。"
路明吃力地说:"浑身发冷,口干得厉害。"
列车长慌忙找来温开水,服侍路明喝了下去。
肖克撩开路明的伤口,只见一片乌黑。
肖克叫道:"不好,刚才那老头有问题!怎么办?现在情况紧急,必须马上停车,哪怕先送小路到地方小医院,然后再想办法。必须是控制住伤势。"
肖克找来那两个便衣,吩咐他带路明下车,赶快急救。他叫另一个便衣去寻那老头。
正好列车驶入一个小站,便衣扶着路明下了列车。
肖克返回列车,正遇上另外那个便衣。
"老肖,2号车厢13号座住上是一个孕妇,那老头分明在说谎,我找来找去,也没有发现那个老头。在3号车厢的卫生间里发现一些碎胡子……"
肖克恨恨道:"叫这个老狐狸溜了,他躲得了初一,躲不掉十五!"
列车又缓缓开动了。
肖克返回软卧车厢,正要找凌雨琦;忽见右侧来了一个孕妇,她面目清秀,挺着一个西瓜般的大肚子,头戴花头巾,下身穿一件宽大的灯笼裤。她大声呻吟着,额头冒出汗珠,就像一颗颗小水晶粒。
"唉哟,我要生了,孩子的小脚丫都蹬出来了。同志们,帮助找间屋子吧,找个接生大夫,接生婆也成,唉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肖克见她痛苦不堪,急忙把她带到柳絮飞曾经栖身的那个车厢,墙上"BB"的血字尚未清洗,车厢内弥漫着一股血腥气味。
肖克把她扶到左侧床上,急忙去找列车长老焦。
他找到列车长老焦后,让他去广播,列车上有孕妇要生孩子,急需接生大夫。
肖克回到那个车厢,正见那个孕妇疼得在地上打滚儿,鲜血染红了裤腿……
一忽儿,列车长老焦引着一男一女两个大夫模样的人走来,男人四十多岁,自称是第四军医大的妇产科医生。女人三十来岁,眉清目秀,一头短发,蓝制服,自称是北京妇产医院的大夫。
那孕妇一见医生来了,就像见了救星,爬起身来。她瞅瞅女医生,又看看男大夫,叫道:"我要女大夫,不要男大夫。"
那男医生有些尴尬,笑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再叫我,我在四号车厢四号。"
女医生轻轻扶起孕妇,把她放倒在床上。然后问道:"怀孕几个月了?"
"8个多月了,想到西安老家去生孩子,没想到……"
女医生吩咐:"给我打一盆温水来。"
一忽儿,列车长老焦端着一盆温水进来,放在桌上。
"男人们都出去……"她面容严肃,开始解孕妇的腰带……
肖克、列车长老焦走了出去。
门,锁上了。
肖克想叫凌雨琦给那个女医生帮忙,他敲开楚天舒的屋门,正见楚老正在给欧阳箐讲资料。他又敲开柳絮飞的车厢,柳絮飞正在看报。他又去敲夏瑜的屋门,无人开门,但是里面有动静。于是他又去敲陶岚的屋门,车厢内有"哗啦哗啦"的水声,陶岚在车厢内说:"我一会儿再去找您。"肖克知道她不方便,于是退到自己、路明和凌雨琦栖身的车厢。
车厢内依旧空空荡荡。
凌雨琦不知到哪里去了?
肖克坐在床边,越想越不对劲儿。
他敏感地隐隐感到,敌特又在施展新的阴谋,一切危机已经迫切……
他猛地想起那个孕妇,又想起那个自告奋勇前来接生的女医生……
那女医生的眼神有些不对头。
为什么没有婴儿落地的啼哭声?
周围一片沉寂。
他向列车员要了那个车厢的钥匙,迅速打开了那个车厢的门……
孕妇和女医生都不见了。
空空无也。
床上放着一个炸药包,雷管正"嗤嗤"地冒着白烟。
不好!
肖克奋不顾身扑了上去,用手掐灭了雷管上点燃的线头……
一场重大灾难避免了。
肖克紧张得扑倒在炸药包上……
凌雨琦到哪里去了?
原来凌雨琦刚回到软卧,只见梅香打扮得花枝招展,悄悄溜出了车厢。
梅香向车厢右侧走去。
凌雨琦于是尾随在她的身后,想看看她究竟去哪里。
梅香没有进入卫生间,径直朝右侧走,穿过与道车厢,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
凌雨琦看到她与一个中年男子悄悄耳语,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卫生间。
凌雨琦思忖:这两个人是不是没干什么好事。
她走近卫生间,趴在门前听了听;卫生间内没有任何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约摸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梅香和那个青年男子还是没有出来。
凌雨琦感到不妙,于是到乘务室取来这个卫生间的钥匙,开了门,只见空空无也,卫生间的窗户开着,窗外的树木、田野一闪即逝。
凌雨琦从窗口探出身子,没有发现二人的踪迹。
凌雨琦敏感地感到不妙,一种不祥之感迅疾袭上她的心头。
梅香和那个中年男子为什么跳车?必是列车有颠覆的危险;列车是否将要爆炸?有人放了定时炸弹,或是其它的阴谋将要实施。
凌雨琦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早春的风,湿湿的,硬硬的,袭上了她全身。她收回身体,出了卫生间,挨个车厢巡视着,检查着,盼望着能发现蛛丝马迹。
龙飞已经离开了列车,她愈发感到肩头的份量,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楚天舒所在的车厢里,也笼罩着层层阴霾。原来楚天舒在旅行包里发现了一幅照片,是爱妻王媛文在床头端坐的照片,背景是华丽的卧室,床头灯泛出淡淡的光晕。她神情忧郁,面容消瘦,有些憔悴。照片上印着日期:1959、2、20、照片背后写着:只要你不为中共服务,你的爱妻就会安全无恙。
楚天舒陡地一惊,原来王媛文还在人世,她裸泳未归,果然是被特务们绑架了。他们想将她做为人质。
楚天舒心底涌起一片愤怒,为了拦别他,他们绞尽脑汁,竟然使出这等计谋。他们不想让我为新中国的建设服务,想以此来要挟我,破坏新中国研制原子弹的计划。
楚老把这件事深理在心底,连欧阳箐也没有告诉。
欧阳箐此时正被炽热的情感气浪,冲得头晕目眩。几十个小时与楚天舒同室共眠,使她那种幸福愉悦的感觉更直接更强烈,已不很自持。她经常摸出一个小镜子,让自己文静温雅的脸庞出现在这个镜子里,镜子里的世界是美好的,丰富的,五彩缤纷的。她看到自己红阔的脸上,充溢着一股生机勃勃的色彩,苍白已无影无踪。但同时她也隐隐感到自己被黑暗笼罩着,这黑暗越来越重,越来越近。梅花组织就像一个幽灵,在她身边游荡;他们已向她下达到几次命令,让她干掉楚天舒。可是欧阳箐怎么能够下手呢,她的思想陷入极大的矛盾之中。她想向楚天舒合盘托出敌特的阴谋,提醒楚天舒注意保护自己,但又不愿向组织坦白总部情况,因为这样一来,按照保密工作的纪律,她就要离开这条战线,这个岗位,离开含薪茹苦多年的科研事业,更重要的是离开自己深深爱恋的人。这种矛盾心态给她带来莫大的痛苦,但是这种痛苦也掩盖不住她与楚天舒在一起的幸福和喜悦。虽然她不敢跟楚天舒提出任何其它的要求,她深知这个老人倔强的性格,但是这种精神上的单相思,使她几乎进入一种恍惚的状态。现在她才真正理解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这种精神深处的寄托和遐想要比肉体上的接触和深入,更奇妙更强烈更自私更个人,也更倍受煎熬。她记得上大学时,一位老师告诉她,法国大作家巴尔扎克有个情人,被称为"空中"情人。那位贵妇人是他的热心读者,他们从未见过面,只是情信往来,直到巴尔扎克逝世。这种爱情真是太奇妙太高尚太伟大了,是一种传奇式的佳话。欧阳箐有时也反问自己:我是不是害了单相思?楚天舒是不是和我抱有一样的情思,这个老头不言不语,不吸烟,不饮酒,一天到晚扑在资料堆里,熬着心血。难道他就没有一星爱恋之火,难道他把他的爱全部交给了那个叫王媛文的女人?
这些都叫欧阳箐万思不得其解。
她觉得自己与王媛文的风格不同,王媛文有气度,但忧郁,有点像"简复"中的夏洛蒂,她自己坦率,大方,毫不掩饰,生机勃勃,具有一种率真的美,一股青春气质。
楚天舒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总是以一个老父亲的口吻对欧阳箐说:"小箐,你要在科研上多下功夫,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很欣赏任弼时同志的一句话:'小孩子要用心读书,现在不学,将来无用。'……"
这时,欧阳箐会撅起粉红色的小嘴,嘟囔道:"人家都不小了……"
"对,是大孩子了。"楚天舒呵呵地笑着。
这时,欧阳箐便乘机扑到楚天舒的怀里,用纤纤小手去蹭他的下巴,把那稀疏的胡须搓弄得东倒西歪。
车厢的门开了,夏瑜闯了进来,他脸上冒着白烟。
"看见梅香了吗?"
欧阳箐摇摇头。
"我的梅香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列车,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就忽然蒸发了呢?!"
欧阳箐说:"不会吧,刚才列车停站,她会不会下车没赶上火车呢?"
夏瑜想了想,"刚才?对,八成是……"
肖克走了过来。
夏瑜说:"厨师傅,我带来的那个保姆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肖克听了,心中有数,回答:"不会的,一会儿她就会出现。"
"真的?"夏瑜眼睛一亮。
"你会变魔术?魔术师能把美女变没了,一会儿又变有了,真是奇迹!"
肖克淡淡地说:"我不是魔术师,我是厨师,杀鸡宰羊的,你可要看好你这个小保姆,她的神通可大了!"
夏瑜一听,连忙点着头,说:"对,我同意你这个观点,她是阎王爷的闺女——小鬼逼,主意可大了。"
肖克心里有事,往右侧车厢走去,正遇见便衣小刘,二人耳语。
肖克问:"你看到雨琦了吗?"
便衣小刘摇摇头,"没有,我刚才发现一个卖鸡蛋的老太太,觉得她有些可疑,跟着跟着,她不见了,这事有些蹊跷。"
"龙飞还没消息吗?"
"首长没消息。这一片你注意一下,我去前面车厢瞧瞧,找找雨琦。你要注意火车停站上车的旅客。爆炸没成功,他们不会罢休,又会想新的花招。梅香也会出现,不要打草惊蛇……"
便衣小刘点点头。
肖克朝前面走去。
柳絮飞正在车厢内看报,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问道:"谁?"
门外有人说道:"看杂志吗?"
"什么杂志?"
"《中国青年》,列车上送的。"
柳絮飞平时喜欢阅读的几本杂志中就有《中国青年》杂志,于是开了门。
一个女列车员把一本《中国青年》杂志递给他。
他觉得这个女列车员的面孔有些生疏。
柳絮飞关好门,打开杂志,一支枯萎的梅花飘落下来……
杂志的封二的空白处写有一行小字:你再不合作,死无葬身之地。
柳絮飞瘫坐床上,哑口无言。
他深知,如果他合作,于心不忍,与人民政府作对下场不堪设想。"三反五反"中那些"落水狗"凄凄惨惨的状况,他略知一二,螳螂挡车,不自量力。
他想过一种平稳安静的生活。
如果坦白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历史问题,那么他肯定被清除出科研队伍,几十年的努力和奋斗,汗水和心血,都付诸东流。他不仅会在历次政治运动中成为"运动员",而且他的亲属、社会关系等都将背负灾难的阴影,不得安宁。
梅花党是蒋介石反动派精心培植的特务组织,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是单线联系,他们背负着长期潜伏、听候指示、配合蒋介石反攻大陆的任务。
他们是十恶不赦的历史反革命。
树欲静而风不止。
阶级敌人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柳絮飞想到这里,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列车下午徐徐驶入西安站,由于有的列车晚点,这辆列车要在西安站停留两个小时。
夏瑜听说列车晚点要在此处停留两个小时,不禁心内烦燥,梅香又不知去向,只有独自一人空对落日夕阳,面对废都西安,不由怅然。暮霭谈谈的望着紫色的光晖,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床上,桌上和他的身上。他不知如何是好,屋内狭小,又不能踱步,只得暗暗叹气。
门开了一道缝儿,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注视着他,他没有发觉。依旧怔怔地望着窗外的夕阳,望着这城市的轮廓。他深情历史,深知这座城市的份量。曾几何时,这座城市是那么辉煌,铁马金戈,钟声悦耳,歌舞升平,管弦齐奏。汉时明月唐时关,汉高祖刘邦威风凛凛,高唱《大风歌》,文武百官簇拥,舞剑狂吟。汉武帝刘彻雄心勃勃,英姿勃发,亲送霍去病、李广等大将军西征匈奴,凯歌启奏。张骞骑着高头大马,率领使团,铺开了丝绸之路,两度阳关,玉门关,奔行茫茫大漠,直抵中东东欧,谱写了辉煌的史章。唐太宗李世民在这里励精图治,以史为鉴,招贤纳士,创下大唐的赫赫英风,使众多外国使臣俯首进贡。唐玄宗时,公孙舞剑,张旭狂草,李白醉吟,王维颂禅,太平盛世,震惊世界。陈玄奘也是从这里骑着白马西天取经,历尽磨砺,成为佳话。武则天也是在这里玩权弄术,创下女人治理国家的神话。纵观历史,丽人莫过杨贵妃,一朝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她在这里的楚楚风韵,倾国倾城,曾使轩昂之风的李隆基宁肯要美人不要江山。当安禄山史思明的铁骑逼近时,他才仓皇逃离这座名城,在马嵬坡忍痛割爱。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
正当夏瑜转过身面对车门时,他才发现地上有一个信封,他拾起信封,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幅照片。
他看罢大惊失色。
原来是他和梅香做爱的照片。
赤身裸体,裸露两个人的私处。
背景正是他的北京居所,那个熟悉的院落,朝夕共处的西厢房。
这是一个阴谋,早就有人算计他了。蓄谋已久,他难逃此劫。
夏瑜是一个每临大事有静气的人,他稍微整理一下头绪,头脑逐渐冷静下来。
摄影者是谁?
他如何寻到那里?
他是什么目的呢?
索财?敲诈?
还是另有所图?
夏瑜毕竟是聪明人,他想到此次西行事关重大,关系国家机密,自己的特殊身份,必然要引起敌方注意。
那么对手是谁呢?
他想过许多人,他所熟悉的人。
他也想到了梅香。
梅香的不辞而别,使他产生了怀疑。
梅香是不是卧底的特务?是敌人使的美人计,控制我?征服我?使我成为"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俘虏?
不像,她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招降我。
那么,真正的对手是谁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夏瑜掏出打火机,烧掉了这幅照片。
这幅照片让人不忍目睹,在这样的年代,这幅照片简直太轻浮了。
夏瑜悄悄打开门,往左右看了看。
无人。
肖克前后左右转了一圈,见没有什么可疑现象,便回到房间,只见便衣小刘正在床头紧张地注视着窗外。
"有什么情况吗?"肖克问。
小刘摇摇头。
"凌雨琦还没有消息吗?"
小刘又摇摇头。
"真是见鬼了,这丫头跑到哪里去了?"
小刘转过身,叹了口气,"首长也没有消息,去追那个女特务,也不知追到哪里了?"
肖克笑了笑,说"他会出现的,我是他的老搭裆了,了解他。"
小刘眼睛一亮,说:"老肖,你说是龙飞厉害还是北京市公安局侦查处副处长狄飞厉害?"
肖克喝了一口水,说:"都挺厉害,怎么说呢?一个是关公,一个是秦琼,不是一个地界的。"
小刘眉飞色舞地说:"杀害李大钊的凶手就是狄飞抓的。一九五一年夏天,有人举报李大钊被害的主谋人是当时张作霖的侦缉处长吴郁文,化名博哉,住在北京后鼓楼湾。公安局冯基平副局长把侦察任务交给了侦查处副处长狄飞。狄飞叫来侦察员温振海布置了任务。第二天一大早,温振海就骑自行车来到了鼓楼地区,在街上转悠。走了两趟街,也没有发现鼓楼湾,于是到鼓楼派出所去打听,民警告知他,鼓楼湾就是旧鼓楼大街。民警在户口薄上发现旧鼓楼大街4号院见有一个叫吴博斋的人,69岁,北京密云县人,汉族,职业栏里写着:老人。其它栏目里都空着。温振海于是骑着自行车来到4号院里,这是一个大杂院。他先奔北屋,门没锁,他敲敲门,没人答应。随口编了一个名字:于永奎。推门进了北屋。虽然外面阳光充足,可是屋里却灰暗,而且有股发霉的味儿。屋东边有一张破床,床上倚着一个病怏怏的老头,不说话,用一双深幽幽的眼睛盯着他。温振海上前问他:'老人家,我跟您打听个人,叫于永奎。'老头发话了:'没这个人。'温振海说:'老人家,您病了吧?贵姓呀?高寿了,身边怎么也没人伺候您呀?'老头翻着白眼皮望着他,说:'唉,老了,活不了几天了!想起来,人活着实在是没意思啊!'温振海觉得老头的眼神并不老,有一股凶光,恶狠狠的。"
肖克说:"这老头有来头。你说下去……"
小刘咽了一口唾沫,又说:"狄飞安排温振海秘密调查后,马上又叫几个侦察员到敌伪档案中查阅,发现1927年国民党北平市警察局有一份关于吴郁文获奖晋级的公文。吴郁文时任京师警察厅侦缉处长,因在调查抓捕李大钊等人的行动中有功,与京师警察厅总监陈兴亚一同晋升陆军中将,并被授予二等文虎勋章。狄飞又组织人力,提审在押的国民党北平市警察局的旧警官和中统、军统特务,他们都证实吴郁文有两个别名:吴博哉,吴博斋,提供了吴郁文的照片,并揭发他参与镇压一二?九学生运动等罪恶行为。时任北京市委书记彭真认为证据确凿,立即抓捕吴郁文。彭真指示,在李大钊被害案件中,只抓主要凶手,吴郁文、陈兴亚,通缉处副处长雷恒成和京师警察厅司法处长蒲志中。1951年6月20日,一辆吉普车停在旧鼓楼大街4号大院前,执行科长杨永宣带领几名公安人员走进院子,走进北屋,那个老头依然躺在床上,他费力地支起身体。杨永宣问:'你是吴郁文吗?'他回答:'是。'杨永宣说:'你是抓捕我党先驱李大钊的主谋,现在逮捕你!'吴郁文到侦查处后把策划实施抓捕李大钊等人的经过都供了出来。蒲志中主动到公安局自首;不久,陈兴亚在上海被捕。1952年10月,上海市公安局在上海重庆北路的一座二层小楼里抓住了化名隐藏的雷恒成;1953年4月6日,雷恒成被枪决。吴郁文1953年5月病死在看守所里。……"
肖克说:"真是便宜了这条老狗,应该给他一个枪子!李大钊是我党的重要创始人,他的资格比陈独秀还老。"
小刘说:"你说狄飞厉害不厉害?具体行动都是他指挥的。"
肖克说:"狄飞固然厉害,龙飞更是英勇,他不但英勇,而且英俊,很有学问。又使双枪,是有名的神枪手。他是中央大学新闻系的高才生,文武双全,才貌兼备,又会一口流利的英语,连那些漂亮的女特务看到他都着迷,他正好应势利导,各个击破。"
小刘说:"我听说梅花党头子白敬斋的二女儿白薇就迷上他了,整天寝食不安,魂不守舍,后来龙飞深入虎穴,寻到了梅花联络图……"
肖克叹了一口气,"可惜啊,那幅梅花图一遇到空气就燃烧了,报废了。"
小刘小声问:"我真搞不懂,龙飞和白家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肖克回答:"刚开始他们谁也不知道谁的身份,因为是同学,又是同桌,郎才女貌,一见钟情。龙飞英俊倜傥,白薇风姿绰约,两个人从初恋到热恋,情投意合,情深意笃,十分浪漫。可是后来互知了身份,就相见如仇,剑拔驽张了。"
小刘道:"亲不亲,阶级分。"
肖克道:"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贾府上的焦大是不会爱林妹妹的。"
小刘说:"白薇会不会也参与了这次行动?我想,她也许就在火车上……"
肖克说:"猫闻着腥味,都会来的。小刘,咱们可要精心点,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
正说着,忽听外面有人喊:"着火了!着火了!"
肖克闻言大惊,忽忙和小刘冲出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