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豹（江户川乱步全集·明智小五郎系列）

一心想保护好卖花姑娘洋子的神谷芳雄，极力克制着恐惧的内心，一直站在恩田的旁边。

然而，恩田只是一个劲地喝酒吃菜，跟洋子小姐聊天聊到深夜十二点左右。

一直到服务小姐说打烊了，他才无可奈何地朝洋子小姐连声说再见，并格外乖顺地走出店门。

直到这时，神谷芳雄紧绷的神经才算松懈下来，赶紧安慰脸色铁青的洋子小姐。关上大门后，他和洋子小姐一起来到外面的马路上。

“我还是不放心，打算送你到新桥车站！”

“谢谢，给你添麻烦了。”

洋子小姐的脸上露出放心的微笑。

深夜的大街上看不见人影，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他俩来到河边的电影院街道上，没想到恩田居然站在光线朦胧的街灯下。

“又遇到那个家伙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刚才在咖啡馆里，恩田不知将什么东西捏成一团夹在腋下。由于他的动作很快，因而没弄明白那是什么玩意儿。

可现在看清楚了，那原来是一件黑色短袖披风，眼下正套在西装外面，看上去极不相称。那披风宛如夜间飞行的大鸟，风稍一大点儿，披风的下摆和短袖便像蝙蝠的翅膀那样舞动着。

他俩被这从未见过的一幕吓蒙了，站在那里直发呆。

突然，恩田迎着寒风迈开脚步。

“喔！”

他嘴里发出奇妙的喊声，像淘气的顽童那样又是顿足又是捶胸，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寒冷。

也不知何故，神谷芳雄仿佛被恩田深深地吸引住了，越是害怕越想见识一下恩田那不可思议的真面目。强烈的好奇心占据了他的头脑，无论恩田去哪里，他都要跟到底看个究竟。

一会儿，恩田叫了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洋子小姐，我去跟踪这个家伙。”

“你最好别干傻事！”

洋子小姐极力阻拦他，可神谷芳雄似乎已经按捺不住了。

“别劝了！你还是快回家吧！”

说完，神谷芳雄也立刻叫了一辆出租车，飞身上了车。

“司机，请跟上前面那辆出租车！不管它驶向哪里都要盯住它。另外，别让那辆出租车察觉。拜托了！”

他一叮嘱完毕，司机像执行上级命令那样沿着大街飞驰起来。前面没有其它车辆，就那辆被跟踪的车。

在到达新宿前，窗外街道上的情景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可驶过新宿后，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不知不觉中，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入了农村小道，两边的住宅十分稀少。

行驶四五十分钟后，那辆出租车终于停了。

为了不让恩田察觉到身后有“尾巴”，神谷芳雄在与前面的出租车相距一百米的地方下车了，并询问司机这一带是什么地方，司机回答说好像是荻洼和吉祥寺。

“请你关上车灯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神谷芳雄吩咐司机后，匆匆地推开车门去追恩田。

街道两侧，矗立着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树与树之间，有零星的农民的住宅。道路上的所有路灯，光线都是昏暗的。

借助微弱的灯光朝前望去，恩田正大步行走在神谷芳雄前面三十米左右的街道上，身上的蝙蝠式黑短披风正迎风挥舞着。

当恩田正要从路灯下经过时，冷不防地从前方窜出一条野狗，朝他大肆地吼叫。

恩田抬起腿企图赶走野狗，嘴里不停地发出“嘘！嘘！”谁知他越是那样，野狗越是叫唤。瞧野狗龇牙咧嘴的模样，似乎是担心恩田向它发起进攻。

恩田开始又是踢腿又是在胸前握紧拳头。神谷芳雄虽听不见什么，但他估计恩田在磨牙齿。

通常，人见到这般情景也会吓得转身逃走或避而远之。可狗毕竟与人有着根本的区别，非但没逃，相反越来越激动，还朝恩田猛扑过去。

霎时间，令人不寒而栗的事情发生了。对神谷芳雄来说，这种惨烈的情景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原以为恩田会叫，谁知他猛地扬起黑色披风，俨如凶猛的野兽朝野狗迎了上去。

昏暗的路灯下，人与狗扭成一团，犹如大团的煤块在路上滚来滚去。此时此刻，恩田和野狗都不叫唤，而是在恐怖的氛围中互相厮杀。

人与狗的搏斗并没持续很长时间，“大煤块”瞬间不再滚动了。一会儿后，只见恩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继续朝前走。横卧在地上没有动弹的，是可怜的野狗。

神谷芳雄走到野狗的尸体跟前仔细打量，那情景令他情不自禁地直打哆嗦。野狗不仅嘴被撕裂，而且浑身是血，躺在血泊里犹如火红的血球。

哦，恩田简直是怪物！肯定不是人！如果是人，不可能这样惨无人道，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力量。

他的两只手一定是抓住了野狗嘴巴的上下两半，朝两个方向撕，将野狗从脑袋到身体撕成两大片。如果是普通人，不可能有这样大的力气。

神谷芳雄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脑海里浮出转身逃走的念头。可强烈的冒险心理还是战胜了害怕，虽说手心上都渗出了冷汗，但他仍紧握着双拳追踪上去。

追了一会儿，恩田不再沿街道朝前走，而是拐入小道。稀稀拉拉的杂树林前面，有一片枝叶茂密的树木遮住了星空，树与树之间有灯光闪烁。无疑，那里有住宅。恩田的住宅也许就在那片树林里。

随着与路灯的距离越来越远，杂树林里变得越来越暗。不一会儿，当他来到杂树林的出口时，刚才还能看见恩田的影子，现在转眼间消失了。

进入容易迷路的树林后，神谷芳雄一直是瞪大眼睛紧盯着目标的。可就在从出口到平地的一瞬间，恩田却消失了。真不可思议！

“奇怪！那家伙去哪里了？”

这一带既没有水田也没有旱地，到处都是野草，再也没有像样的道路。枯草不时地缠住他的脚，行走起来十分不便。

神谷芳雄悔恨极了，好不容易跟踪到这里，目标却突然不见了，只得放弃追踪。他环视周围，以对面树林里的灯光为目标，垂头丧气地走着。

突然，他发现前面五六米远的草丛里传来响声。哦，也许是风？或许是风吹动枯草的响声？可转而一想，要是风吹的，应该是一大片的响声，仅这一个地方有响声，太不可思议了。

他不由得感到恐惧，停住脚步后侧耳探听。与此同时，响声猛然停止了。可一迈步时，声音又来了，还是来自同一个方向。

他试着不发出脚步声走路，可仍然有响声，而且是脚把草朝两边分开时传出的响声。

霎时间，神谷芳雄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了，两条腿僵硬得像不听使唤的烧火棍。他循声望去，那片草丛里有两颗闪耀着磷火的圆球。

像这样寒冷的季节，按理不会有萤火虫，这可能是野兽的眼睛。

眼睛里射出的蓝光越来越强，紧紧地盯着神谷芳雄。呵，是那家伙！是恩田！不知何故，这家伙趴在草丛里看着神谷芳雄。

黑暗里，他俩互相注视着并僵持了很长时间。当神谷芳雄紧张得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趴在草丛里的恩田居然说起话来。仔细辨别后，声音好像从地狱深处传来一样，阴沉、嘶哑。

“喂，小伙子，快回去！我没心思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说完后，两颗蓝光闪烁的圆球调转方向。只见恩田胸朝下脸朝前，两只手敏捷地将草分开，朝远处奔跑起来。

恩田没再站起来，而是胸部朝下像野兽那样，前爪配合后腿飞快地奔跑起来。

神谷芳雄原先的勇气消失了，使出吃奶的劲儿，沿着来时的路气喘吁吁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