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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第十二章
元尊

元尊

天蚕土豆 著

  • 玄幻小说

    类型
  • 2017.09.13 上架
  • 409.60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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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尊

      第十二章

      book 元尊 person_outline 天蚕土豆

      这是21世纪的第一个春天。

      新生命的梦在温暖湿润的空气中酝酿。银灰色的北京有了绿意。紫禁城暗红的穹窿之下,桃树、杏树,开满了白花,欣欣向荣的迎春花,像流云一般在人们中间穿梭,一反过去羞怯的风韵,变得大胆了。昏睡的大地觉得它的心复活了,像翅膀一般伸展着的树枝上,举着一望无尽的春意盎然,到处都可以闻到一种清鲜鲜的味道。

      天地出版社竞聘上任的新总编辑雨亭乘车奔驰在三环路上感到无比的愉悦,他太喜欢这种味道了,鲜灵灵的,有一种发酵般的味道。他今年45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龄,才华横溢,文思敏捷,刚毅果敢,平易近人,因此在1999年10月的出版社社长的竞聘中,他大获全胜。

      真是情场失意,官场得意。

      他暗暗忖道。

      但他决心做一个好官,清官。他要通过强有力的改革,来挽救年年亏损、濒临倒闭的这个有名的出版社,一扫沉闷的迂腐之气,在出版界来个“异军突起”。

      白色桑塔纳轿车在天地出版社门前嘎然而止。雨亭整整衣襟走下轿车,走入大厅,来来往往的同行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只是以微笑作答,这些人中不乏那些口蜜腹剑的人。

      “中国人就是太势利眼。”他暗暗想道,走入电梯。

      “雨总,你来得真早,真是我们的父母官,勤政廉政的表率。”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扑来。

      雨亭侧目而视,原来是总编辑办公室的干事丽娜,这是一个风韵十足喜欢饶嘴的女人,年近而立之年,打扮得像只小雌鸡;风闻她跟前任总编辑关系暧昧,一天中午有人见总编辑屋门紧锁,屋内传出丽娜“哼哼唧唧”之声。雨亭一想到此就觉得恶心。在雨亭当小说编辑时,丽娜吆喝雨亭就像吆喝一只毛驴,指手划脚,双手叉腰,俨然是总编辑的一条狗。

      雨亭眼皮未动,韩丽娜点了点头。这算是一种礼貌。

      中国的官本位几千年了,学而优则仕的学说深入人心,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帝王图的教训已经绵延流传几百代,根深蒂固。权力,就如一根绳索勤出许多人脸上的喜怒哀乐。市场经济的崛起,官场上一些人纷纷下海,但是仍然无法摆脱权力网,买官卖官的浊水也在浸袭着人民共和国健康的肌体。

      雨亭皱了皱眉,随着丽娜走出电梯,走入四楼的总编辑办公室。

      办公桌上摆放着各编辑部上报的2000年图书出版选题,天地出版社是文化类出版社,各编辑部所报的选题多是文化一类。

      雨亭点燃一支烟,不紧不慢地抽起来,他用眼睛扫了一眼日历,上面用红蓝铅笔记录着本月各种会议、活动和重要事宜的时间和内容。

      雨亭虽然是诗人,但却是一个有条不紊的人,性格内外向结合,遇事冷静果断,不计较小是小非,待人宽容。

      丽娜谀笑着为雨亭沏了一杯茶,轻轻地端在她的办公桌的左上方。雨亭一闻茶香便知道这是龙景茶叶,又是丽娜不知从哪里搞到的上等茶叶。丽娜就有这种本事,她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只要她的媚眼一飞,诡计就生出来了,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能逃过她的眼睛。

      雨亭在翻阅图书出版计划的时候,丽娜一直恭恭敬敬地坐在他的右侧,仔细观察着他的眼神。

      “雨总,您真是当今的大才子,中国诗史上应当有您光辉灿烂的一页,咱们天地出版社应当给您出一部诗集,大32开,豪华本,前面再放上您的大照片,诗人长得像您这么帅的还真不多,唐代大诗人李白喝酒把肚子喝大了,不好看。杜甫不拍官府的马屁,生活困难,就剩下一把骨头了,咯得慌儿。当代的诗人,北岛像一张白纸,风一刮就倒;顾城神经兮兮的,又上吊死了;汪国真太古板;张宝瑞尽写旧体诗,看不懂;刘湛秋是个小老头,秃顶,头上没长几根毛,论形象就属您了。”丽娜一边说,一边用指甲刀剪着她心爱的粉指甲。

      雨亭不耐烦地呷了一口茶,若有所思。

      丽娜用眼睛瞟了一眼雨亭,又絮絮不休地说:“雨总,听说您办了一个文化沙龙,里头有不少才子佳人,我能不能参加呀?我大小也算是个佳人吧?我前年补了一个大专文凭,也算是个文化人吧?”

      雨亭道:“我们只是一些朋友聚会,闲暇时大家一块坐坐。”

      雨亭说完,目光又落在那些图书选题上。他想:你觉得自己是根葱儿,谁来拿你炝锅呀!

      丽那见雨亭回绝了,碰了一个钉子,于是道:“我下楼取报纸去。”

      丽娜旋风般出了总编辑办公室,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飞。

      雨亭松了一口气。

      雨亭又点燃一支烟,那烟圈飘飘悠悠的,仿佛在编织一个又一个梦幻。

      雨亭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高筑黄金屋,纳贤纳士,高薪聘用有才有识之士,本来他有意聘任著名青年诗人飞天为出版社副总编辑,可是飞天执意不来,他性本自由自在,清高不羁,不愿意入官场的是非恩怨之中,他认为官场无聊。雨亭只好作罢,于是又聘任自由撰稿人老庆为出版社发行部主任,因为老庆素来神通广大,结交甚广,与一班发行商是铁哥们;老庆满口答应,就提出一个条件,他要物色两个靓妹当助手。雨亭说:“你又不是乾隆皇帝下江南”。老庆说:“雨亭,你还不知道我?得有灵感。”雨亭严肃地说:“那你可悠着点,别给我找麻烦,弄出鼓肚儿可就糟了。”老庆说:“雨亭,你真操心,现在的靓妹一个比一个精,有的是办法。”雨亭说:“那你要保证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我已在大会上夸下海口,在2000年年底出版社的经济效益要翻两番!”老庆一拍胸脯:“别说翻两番,就是给地球戳一个窟窿也没问题,我大小是个头,长短是根棍儿!”

      雨亭烧的第二把火就是赏罚分明,重奖有功人员,无论是拉来畅销书的编辑,还是搞发行的人员,有20%的提成,决不封顶,奖金保密。每个编辑也下达创收指标,每人一年20万元,否则辞退。凡是在一年内给出版社创收一百万元以上者,奖励两室一厅住房一套,言必行,行必果。

      雨亭烧的第三把火是精简富余人员,刚裁了30多人,告状信雪片一般飞向新闻出版署,因为这些被裁的人里,有的是刺头,也有的四大姑八大姨在有关政府部门任职。可是雨亭全然不顾,仍是有条不紊地操持,不久便传出他有后台,说他是某高级领导人的外孙子,因为在当代领导中没有一个姓雨的。还有人说,他是大禹(雨)的搭啦搭啦孙。

      有人说,这小子有点像当年秦国变法的商鞅。

      也有人小声说,商鞅可是被五马分尸的,变法的没有一个好下场。

      可是雨亭偏偏要变法。他的座右铭是:干什么吆喝什么。

      雨亭是个干净人,眼睛里不揉沙子,他还抓环境卫生;哪个编辑桌面上不干净,当即罚款50元;有人吐痰就罚20元;草稿纸乱丢一次罚款20元。老庆第一天上班那天,烟灰缸里的烟灰堆得有小山高,烟屁狼藉13个,被雨亭罚款130元。下班后,老庆向雨亭要烟钱,雨亭给了他一巴掌。

      正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老庆笑嘻嘻地挤了进来。

      “雨总,good morning!(早安)”老庆说。

      雨亭瞥了他一眼,“说中国话好不好?我一听洋话就想起八国联军进北京了。”

      老庆咂巴咂巴嘴,“你怎么就不想起改革开放呀!”

      老庆一屁股坐到雨亭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

      “唉哟,这沙发怎么这么深呀!”老庆尖叫道,左右环顾一下,神秘地凑上来说:“听说当年丽娜就跟那位老总在这沙发上推磨!”

      雨亭白了他一眼,“你就注意这个,说话规矩点。”

      “嗬,嗬,升官了,长行式了,你不就是畜(处)类吗?我也是狗熊拍巴掌,磕(科)掌(长)呀!”

      “老庆同志,你有正经事没有?我正在思考下一步的改革方案。”雨亭有些不耐烦了,站了起来。

      老庆也站了起来,神色挺严肃,“雨亭,我有重要情况,下班以后你别坐专车了,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可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不是桑拿、酒吧,跟咱们这个沙龙有关。”

      丽娜拿着一叠报纸回来了。

      “哟,老主任来了。”丽娜一笑,两个酒涡漏了底。

      “别叫老主任,叫庆哥。”老庆朝她神秘地一笑。

      老庆举步欲走,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条,走到雨亭面前。

      “雨总,你看看这个梗概,肯定是畅销书,起印5万册,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咔嚓’一下,我把脑袋把下来给你。”

      雨亭笑道:“你有几个脑袋?”

      雨亭草草地看了一眼梗概,“老庆,这本书不能出,《曼娜回忆录》在‘文革’期间也是禁书。”

      老庆嘻嘻一笑:“这不,改革开放了吗?”

      丽娜说道:“什么?《丽娜回忆录》?”

      老庆说:“什么丽娜,是蔓娜。”

      丽娜说:“安娜·卡列尼娜”,是俄国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人家好多出版社已经出了。

      “乱弹琴!”

      老庆悻悻地走了。

      丽娜把报纸放在雨亭的桌上。

      雨亭拿起了《人民日报》。

      丽娜没有离开,一只娇嫩白皙的手搭在雨亭的肩头。

      雨亭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丽娜脸一红,抽回了手,尴尬地坐到沙发上。

      老庆坐过的地方还有些温热。

      “丽娜,你怎么叫了这么一个洋名字?”雨亭头也不抬地问。

      “我妈妈起的,我外公是法国人,外婆是端王府的格格……”

      “是八国联军进北京那阵儿吧?”

      “好像是……”丽娜像做错了事,怯怯地回答。

      傍晚5时半下班时,天已擦黑,刚下过一场大雪,路面上有的地方像溜冰。雨亭一出出版社的大门,正见老庆在对面朝他招手。

      雨亭进了老庆开的富康轿车。

      老庆驾车飞驰。

      “慢点,小心路滑。”雨亭嘱咐道。

      老庆笑道:“人家都叫我野战排长,哪里是在驾车,简直是玩车。”

      “你带我上哪儿?”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红色富康车停在电视台门口。

      “上电视台来干什么?”雨亭问。

      “有好风景。”老庆神秘地说。

      一会儿,从电视台出来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女子,她体态轻盈、面容娇好,身穿一件皮貂衣,挎着时髦的黑色小包,脚穿一双红皮靴。

      雨亭认出来了,她是电视台著名主持人婀娜。

      婀娜从口袋里摸出自控器打开了一辆白色桑塔纳骄车,然后进入车内,驾车朝南驶去。

      老庆驾车尾隧婀娜的车。

      “你跟踪她干什么?”雨亭不解地问。

      “有戏!”老庆头也不回地说。

      桑塔纳轿车沿着西三环向南驰去,穿过玉泉营环岛,进入乡间小路。

      小路颠簸不平,雪水融气着泥点溅向四方,北国的原野像披上一层层的白纱,树干上挂着雪帘,似纵横交错的白珊瑚。

      轿车穿过一片庄稼地,又穿过一片别墅区,而后又穿过一片庄稼地,在一座孤零零的乡间别墅前停下了。

      这座别墅与众不同,好像是一个废弃的厂房改装的,铁门紧闭,四周高墙上有铁丝网。

      婀娜轻盈地跳下车,按了门铃,门上一个窗洞开了,然后铁门开了。

      “汪,汪,汪……”传出狗的吠声。

      婀娜把车开了进去,大铁门又关上了。

      死一般的沉寂。

      天已完全黑了下来,皎洁的月光映在雪地上,与积雪交相辉映。

      雨亭打了一个寒噤。

      这时,从原野深处传来一片音乐声。乐声飘荡着,带来一片温馨。

      雨亭听出来了,这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难道来到京郊雪夜原野,就是为了欣赏这天籁这音吗?

      “老庆,你究竟为什么跟踪她?”雨亭问道。

      没有人回答。

      原来车内仅有雨亭一人,老庆不知何时溜了出来。

      雨亭发现有个人像一尾鱼在这座乡间别墅的高大围墙上跳跃。

      雨亭见到这一情景,惊得几乎尖叫出来。

      老庆从墙头往下一望,只见院内栽着不少树木,靠南一溜二层小楼透出盈盈的亮光,中间门厅顶壁上挂着一溜大红灯笼,音乐是从门厅内的房间传出来的。

      老庆悄悄从墙上溜下来。

      两侧有一个小门,他打开门,钻了进去,只见是一个夹道。忽然,一扇门“吱扭”一声开了,老庆连忙闪到暗处。

      婀娜身穿睡袍从浴室里出来了,她的头发像瀑布一般飘荡着;她全身笼罩在浓浓的水蒸气里,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气。

      婀娜一闪即逝。

      老庆急忙退了出来。

      老庆又来到门厅的东侧,正犹豫间,一个大黑家伙扑了上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扑倒。

      老庆惨叫一声,他摸到了毛茸茸一片。

      是一只德国黑贝狗,足有一人高,青面獠牙,露着利齿。

      老庆昏过去了。

      老庆醒来时,眼前呈现出一片粉红色的光晕,他躺在纹有彩饰的布沙发上。

      婀娜已换上了带有印象图案的天蓝色毛衣,蓝色的裤子,朝他微微地笑着。

      雨亭也看着她,淡淡地笑着。

      雨亭旁边有个50岁左右的汉子,厚厚实实的身材,树皮色的脸庞,两只小小的充满善意的眼睛,憨憨地笑着。

      老庆见他们都笑,也呵呵地笑了。

      “那只大黑猩猩呢?”半天,他才憋出这么一句。

      婀娜笑得更响了:“什么大黑猩猩?是大黑贝狗,我家养了九只呢!”

      “哎呀,妈呀,九只!”老庆惊得滚下沙发。

      雨亭连忙扶起他。

      “来,快见雷霆大哥,他是婀娜的男朋友。”

      雷霆递过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兄弟,喝口水,你受惊了。”

      “没什么,没什么。”老庆挣扎着站了起来,他觉得臀部有点疼。

      婀娜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放到桌上。

      老庆一见水果,咧开大嘴,说道:“这都是我喜欢吃的。”他抓过一个猕猴桃啃起来。

      雷霆笑道:“我这里是原始共产主义部落,大口大口喝酒,大碗大碗吃肉,大手大脚干活儿,大声大响地吃水果。”

      老庆一边吃猕猴桃,一边笑道:“原来北京还有这么一个好玩的地方!”

      婀娜莞尔一笑:“北京好玩的地方多了!京东第一峡谷、黄花岭长城、云居寺、雾灵山、十渡……”

      老庆道:“还有十三陵果园,就花十块钱,桃子、苹果、大鸭梨,随便摘,随便吃!”

      雨亭道:“老庆,你三句话离不开‘吃’字。”

      老庆仔细地端详这个房间,这仿佛是一个宽大的殿堂,一片金黄色,两侧有一个小巧的吧台,玻璃阁内放置着五彩缤纷的酒瓶,多是洋酒,高低不平,壁上挂着高脚酒杯,仰卧起坐。浅黄色的雕花柱子,高大的彩色藻井,泛出五颜六色的光泽;东壁有一幅国画,一片朦胧的雪色,多雪的冬天,白茫茫的冬景,白桦树、小河、草丛,都挂着白白的尖尖的冰棱。画者署名雷霆。

      “你是画家?”老庆指着雷霆问。

      雷霆眉毛一扬:“雕虫小技,是画匠。以前在一个文化宫打工,后来学着作画。”

      婀娜道:“他是在西域长大的……”

      雷霆朝她嘘了一声。

      “拿酒来,上菜!”他一声吆喝,一声娇娇的呼应,西北角门开了,一个装束不凡的娇小少女顶着一个大菜盘款款而入。

      老庆吃惊地盯着这个少女,比婀娜还要娇小玲珑,水柳一般的身材,面如瓷瓶,深深的眼窝,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明眸流盼,细细的高算梁,穿着一件沙漠色的紧身高领毛衣,饰有飞天的图案。

      少女微笑着把菜盘端到桌上,一个烧鹅,几段黄瓜,一碟甜酱,一碟骆驼肉,散着红缨萝卜。

      婀娜从吧台取来一瓶丝路春酒和几个高脚酒杯。

      “来,大家喝个痛快。水音,弹奏胡笳。”雷霆招呼那个少女。

      被唤作水音的少女从壁上取下胡笳,盘腿席地而坐,弹起胡笳;笳音凄凉,充满哀怨。

      老庆一边嚼着红缨萝卜,一边问雷霆:“这小姐好像不是当地人?”

      婀娜回答:“她叫水音,是西域裕固族人,当年雷霆到敦煌作画,在一个藏经洞里被困五天五夜,是水音救了他。当时水音牧羊路过塌方的那个藏经洞,听到雷霆用石块敲击洞壁的声音,叫来乡亲救了他一命……”

      雷霆的眼里闪着泪光,目光停留在水音纤细的手指上。

      “以后雷霆把她带到北京,供她读书,她有音乐和诗歌天赋,现在正在民族大学音乐系上学。”婀娜说着,夹了一片骆驼肉放到雨亭的盘子里。

      老庆望望雷霆,又望望婀娜,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小佳人竟跟这么一个憨憨的粗汉生活了十年,年龄相差18岁,他不禁生出几分嫉妒情绪。

      雨亭倒是觉得,雷霆身上肯定会有一种特殊的魅力,深深地吸引了婀娜。

      “你是北京人吗?”雨亭问雷霆。

      雷霆笑了笑,说:“我的第一故乡是北京,第二故乡是西域。我生在北京,长在北京,青年时代是在黄土高坡度过的,在一个荒凉的小山沟里插队,壮年我又回到了北京……”

      “你是老三届的毕业生?”

      雷霆点点头:“老高一,我的北京情绪很沉重,前几年我到深圳和海南去办画展,感觉那里的空气很新鲜,人际范围与北京有很大的不同。但是我感觉那里浅得一望见底,而北京有深的东西。我在那里很不适应,我在深圳时,每到夜里,我就在家里呆不住,老想出去遛遛,到歌厅听歌,到桑拿泡澡,我尤其喜欢芬兰浴。而在北京,在这里,我愿意一个人呆在家里,关上灯,一个人静静地思考。我愿意在黑暗里看着赤身裸体的婀娜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一种自然的流动状态,而为了尊重这种大自然的本来状态,我也会脱得一丝不挂,坐在这里思考。”

      “真是太罗曼谛克了!”老庆啧啧赞叹道。

      雨亭缓缓地说:“人,本来就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后又赤条条地离开这个世界。”

      雷霆点了一支烟,又说下去:“这种孤独的美,在别处找不到。哎,有一句话叫做‘宁要北京一张床,不要外地一间房。’因为北京‘深’,‘深’在哪儿?深在它人才济济,文化境界高,这种氛围别的地方找不到。我对北京情有独钟,那就是北京的身份,我在外地发现,真正能做成大事的,还是北京人居多。有的人在北京没有圆梦,就跑到外地去了,但他的北京梦实际上也没有破灭。北京的梦永远是让人往上走的,或者是往前走的。真正的痛苦在北京是不应该存在的,因为我们有许多选择。北京总给人以希望!”

      雨亭也叹道:“北京确实有硬件以外的无形的潜移默化的人文优势。”

      “我的第二故乡是水音的故乡西域,那里的人纯朴、无邪、天真,给予我创作的灵感,比如水音的眼神没有狡诈和虚伪,有的只是真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你会觉得有一种安全感,人与人之间最可贵的就是真诚。”

      水音被雷霆夸得有些脸红,她停止了弹笳,端坐在那里,认真地谛听着。她双腿盘坐,赤着一双白笋一般的小脚,有点像菩萨。

      雷霆有点动情地说:“你们两位都是有学问的人,也不当你们是外人。婀娜和水音都是我的美术人体模特,有时她们两人赤条条在屋内流动时,我就仿佛又回到了大漠茫茫的西域,回到了梦回魂绕的敦煌,听到那令人心碎的驼铃声,浮现出那飘来荡去的自由自在的飞天……”

      雷霆关掉了彩灯,一片黑暗。突然,一扇沉重的大门缓缓开了,东侧出现一间硕大的画廊,一幅高10米的大佛像展现在众人面前,大佛怡然安详,四周是无数引笳操琴飘来荡去的飞天,佛像下端有一佛座,数粒香烟袅袅。北壁上有一幅硕大的卧佛图,四周又有飞天围绕,庄严肃穆。

      远方隐隐传来悠悠的佛乐,雨亭、老庆仿佛置身于西域佛国之间。

      雷霆深情地说:“这就是我的梦想,我的追求……”

      婀娜、水音双膝跪地,粉泪盈盈,手持佛香,叩头三拜。

      雨亭也情不自禁地肃立佛像前,拜了三拜。

      老庆揉揉眼睛,叹道:“这是不是到了西天,如来佛栖身之地?”

      南侧壁上有许多木穴,每个木穴都置放一个木雕,有观音、文殊、普贤菩萨,也有金刚、力士、罗汉,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原来这些杰作都出自雷霆之手。

      下面有几幅雷霆绘的图画,有婀娜、水音的裸体画,也有佛教典故水彩画。雨亭认出一幅《舍身饲虎》的水粉画,一人跳崖舍身喂养奄奄一息的饿虎,以后成为大佛,留下佳话。

      雨亭回到家里时正是深夜,他的脑海里还不时浮现那座神秘的乡间别墅,那个如烟似云的佛境,那沉默寡言的雷霆、楚楚动人的婀娜、娇小玲珑的水音……

      还有一件使雨亭高兴的事情是,雷霆愿意把他的乡间别墅做为沙龙的活动基地之一。

      老庆住处在北京亚运村附近。他驾车回到家时已是凌晨2时。这是一座三室一厅的房间,楼前有一片草坪,西侧有老庆和他的新婚妻子心蕊栽的丁香树。

      老庆自从跟心蕊结婚后,离开了景山东街那个简陋的小院和两间普通的平房,搬进了这一新居,还买了这辆红色富康桥车;这些钱都是心蕊的存款,当初心蕊做名画家峥嵘的情人时,峥嵘曾送给她十几幅佳作,以后她把这些佳作卖给画商,攒了一笔钱。画家峥嵘被劫匪黑虎杀害后,心蕊心里确实忧伤了一阵,但有了老庆这个多才多艺幽默风趣的新婚丈夫作伴,她心里感到愉悦。老庆给了她第二次生命,她实在是出于感激之情才嫁给了老庆,老庆虽然糙一点,但心地善良,机智诙谐,心蕊认为,诙谐是男人最大的优点。男人哪有不花的,猫还沾腥呢,心蕊时常这样安慰自己。

      心蕊永远也忘记不了难忘的一幕,这是刻骨铭心的一幕!当海南大盗黑虎闯进峥嵘的家,开枪杀害了峥嵘,又用手枪把她逼到凉台时,她的心彻底凉了。漆黑的夜,七层楼的凉台,下面是20多米深的坚硬冰冷的地面。心蕊绝望了。心蕊身穿白色睡裙,像一只白鸟栽了下去,正落在及时赶到的老庆怀里,砸伤了老庆。老庆痊愈出院后,她毅然决然嫁给了老庆。

      她在老庆身上虽然找不到在峥嵘身上的那种感觉,但是他找到了欢乐。

      老庆的床上功夫果然厉害。

      他讲的黄色段子笑得你喘不过气来。

      他对人有同情心。

      他没有正式害过人。

      心蕊喜欢老庆。

      爱情有时就是一种感激之情。

      老庆到浴室匆匆忙忙冲了一个澡,走进卧室。心蕊正在宽敞豪华的双人床上熟睡,一只雪白的脚丫露在被外。

      老庆连忙爱怜地把她的脚塞进被内。

      心蕊翻了一个身。

      老庆望着墙上他和心蕊的结婚照,笑了。

      他觉得心蕊像一只小白鸭,而他像只呆头呆脑的企鹅。

      这半夜,他真的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企鹅。

      人生似梦非梦。

      人在梦里,

      梦里人生。

      雨亭从雷霆的乡间别墅回来后,诗兴大发,即兴做了一首诗:

      当我的孩提时代,

      就一直做着敦煌的梦;

      那飘飘酒酒的飞天,

      美丽温柔伴随着神圣的歌声;

      在茫茫的戈壁滩沉浮,

      一直催促出如血的旭日东升。

      秦关汉阙,明日清城;

      将军百战已化成斑斑白骨;

      那一缕缕狼烟,

      在飞天的轻歌曼舞中升腾!

      多少次我寻觅敦煌的遗梦,

      它伴随我走过悲壮的人生。

      生活的强者会感到意味无穷,

      弱者却是在角落擦拭创伤的苦痛。

      这一天我终于寻觅到了,

      在北京,在大兴,

      在飘洒着瓜香的废墟,

      在画家雷霆的家中。

      你听,无数飞天的歌声飞起来了,

      他们簇拥着大佛的舞个不停;

      你看,舍身饲虎的典故,

      已修炼成万古不朽的精灵!

      升起来吧,这难忘的烛光,

      升起来吧,这优美的歌声;

      升起来吧,我们的友谊;

      升起来吧,我们的真诚!

      雨亭把这首诗传真给诗人飞天,托他交给《诗刊》发表。没想到,《诗刊》下一期就发表了这篇诗作。雨亭想:肯定是因为他是天地出版社总编辑的原因,要不然这首诗不可能发表得这么快,很有可能被“枪毙”后扔到废纸篓里。

      这世道,势利眼的人太多。

      丽娜说,也不是势利眼的人太多,而是你本身也有利用价值。

      这天下午,雨亭召集各编辑部负责人和出版社的中层干部开会,雨亭侃侃而谈:“作为一个出版社的领导者,我在思考下一出版社的改革和发展问题。我认为,我社在启动改革之初,就立足于全方位的向市场化转轨,人事制度的改革,分配制度的改革,转换内部经营机制全面配套改革方案的推出,已经比较到位。我社要想上一个新台阶。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扩大整体规模,走集约化经营的道路。我社原有图书结构主要由三个方面构成,即主旋律图书、文学图书和优秀畅销书,我社还准备出版一批有创作潜力和市场号召力的著名作家的作品书系。小平同志有句名言:‘发展才是硬道理。’靠什么求发展,唯有改革。面对21世纪图书市场的激烈竞争,我们唯有改革。面对21世纪图书市场的激烈竟争,我们回应的口号是:义无反顾搞改革,风风火火闯市场!……”

      雨亭的讲话赢得与会者一片热烈的掌声,出版社中坚骨干30多人60多只眼睛齐刷刷的落在这个改革者身上。

      散会时,记者牧牧来找雨亭,他也是文化沙龙的朋友,40岁出头,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

      “牧牧!”雨亭见到这个能掐会算的朋友,惊喜得脱口而出。

      “哪阵风给你刮来了?”

      “你现在可是新闻人物了,出版界‘一支红杏出墙来。’”牧牧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采访本。

      “我最怕记者,树大招风,咱们只叙友情,不说出版。”雨亭热情地拉着牧牧的手,坐到沙发上。

      牧牧问:“我想请你就我国出版业的发展前景,尤其是出版业在新的世纪应迫切解决哪些问题,谈谈你的看法。”

      雨亭说:“我国政治、经济体制改革推进了20多年,出版业的改革却相对滞后,整个出版业处于国家专有、行业垄断、政策保护的状态,出版社至今处于事业单位企业管理这样一个有些尴尬的位置。出版业必须加快自身改革的步伐,一是体制要突破,出版业必须产业化,使出版社真正成为市场竞争的主体,按照企业规律运作,自负盈亏,自我约束,自我发展。若干年后,待时机成熟,出版社应该由审批制走向登记制,使出版体制真正符合市场经济的要求。二是现在应该实行出版立法,对图书市场进行规范化的法制管理,构成一个公平、公开、有序的书业竞争环境。三是出版社内部经营机制的转换和完善应加大力度,扩大规模经营,充分发挥员工的潜能,主动出击市场。增强自身竞争实力。只要解决了这三个方面的问题,我国的出版业的前景才是光明的。”

      牧牧快速地记录着,笑道:“讲得好,逻辑性强,思路清晰。”

      雨亭说:“列宁说,坚冰已经打破,道路已经开通,方向已经指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好,咱们换个题目吧,你的个人生活怎么样?”

      牧牧合上了采访本,曰答:“天马行空,独往独来。”

      “离婚那么多年了,也应该找一个伴了。人家老庆都成家了,以前是一只没有帆的船,在大海里漂泊不定。”

      牧牧“嘿嘿”笑着说:“还没有找到缘份。”

      雨亭拍拍他的肩膀,说:“今晚我请你吃饭,咱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牧牧笑笑问:“是公款消费吗?”

      雨亭笑道:“我公私分得清,不会给那些嚼舌的家伙钻空子的。”

      雨亭带牧牧来到和平宾馆一楼自助餐厅,司机因为家里有事,先回去了。

      两个人坐在一个幽静的角落,服务员升起两个自助小火锅,浅蓝色的晶体泛着橘黄色的火焰。一忽儿,锅里冒出热气。两个人各拣了一盘羊肉、肥牛、牛百叶、虾,津津有味地涮起来。

      牧牧把一块冻豆腐夹到火锅里:“雨亭,咱们这个文化沙龙,天杰地灵,应有尽有。想不到你一个白面书生,官当的有板有眼,整个出版界都震动了,我真为你高兴。明天我回报社,跟老总建议,把写你的人物专访弄个头版头条。我今天就要你这一段话,这段话太深刻,太精辟,太精彩了,其余背景都在我脑子里,有1500字。”

      “你真是孙权劝曹操当皇帝,让曹操在火上烤。我可不受这个‘捧杀’!飞天就叫人‘捧杀’了。人家说他的诗是‘文化快餐’我看他的诗倒有一些是杰作,是真实感情的流露,寓有意味。”雨亭说着,举起了酒杯。

      两只酒杯相撞,搅出一片白色的泡沫。

      牧牧喜欢吃水果,他舀来一大碗枇杷、荔枝,枇杷黄澄澄的,荔枝白幽幽的。

      雨亭问:“牧牧,你长期一个人生活,会不会感到孤独。”

      牧牧思索片刻,回答:“我有时感到孤独,因此深知那种无名的逃避感。夜间从睡梦中惊醒,就如浑身上下绑着绷带,生者的灵魂和逝者的面孔联在了一起,这个时间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是不再存在。”

      “你还是应该当有老婆。老婆是镜子,上班时她给你打一个电话,问候中充满关心。下班后都在一间屋子里见着。老婆是水龙头,不管她如何任性,她都是可爱的。水龙头一旦拧开,可就关不住了。身边这个水龙头,须你亲自去预测、维修、补救。老婆是家中的后勤部长,洗衣妇、厨娘、奴婢、贴身小工,身兼数职。老婆是营养学家,为了把丈夫喂得健壮,不但在书上寻找答案,还到处向人打听一些大补的偏方,想方设法做出营养极桂的食物。老婆是会计师,丈夫把工资、奖金、稿费等如数上交,她为如何增收节支、积攒资金算计。老婆是整个家庭的策划师,清香可口的茶水,精致美味的小点心,热情周到的待客,家具的更新安排。老婆又是外交官,所有涉外事件均由她对付,有理有制有节。其实老婆也怪累的,应该好好疼她。牧牧,你也应该有一个好老婆!”

      牧牧听得津津有味,叹道:“我以前的老婆有了外遇,以后我们就分手了。”

      “你也应该在自己身上找点原因,不是都是人家的毛病,我听说,有一次你老婆做了人流,下大雪的晚上从夜校骑车回家,你也没去接她,而躺在家里闷头大睡,是一个男同学开车送她回来的,难怪人家对那个第三者有情?”

      牧牧一摆手,脸上泛出红晕:“喝酒,喝酒,往事已成落花流水,莫要提了!”

      牧牧“咕嘟嘟”喝了一大杯啤酒。

      雨亭生气地说:“丈夫是什么?是板凳。人世搏杀,洗尽残妆,女人进了屋,就是扑向坐惯了的板凳,跷起二郎腿,沏一杯茶,向身下的板凳倾吐一天的疲惫。不要呼应,不要交流,只要他静静地听。登高远游,别忘了带你的板凳;一览众山小时,坐看山间云高起;山雨欲来风满楼时,快举起了你的板凳,用它挡一挡风,遮一遮雨。可是板凳就是板凳,它要求距离,要求宽松。通常女人不会轻易放弃怀中的板凳,因为不知道放弃之后,有没有更好的。”

      牧牧打断他的话:“我离弃我的妻子,是因为我的脑海常常浮现她跟那个青年企业家造爱的镜头,那一举一动,一姿一势,我受不了。虽然有孩子,但我还是与她分手了。”

      雨亭又说下去:“男人为了寻找自我,一生都在酋长、板凳之间徘徊,一方面向往当酋长的艳遇,妻妾环伺,一方面又希望福妻荫子,这就让女人要找一个一生属于自己的板凳很难……”

      牧牧痛苦地说:“我虽然不是板凳,但我是沙发,我非常爱我的妻子,她温柔、漂亮、有个性,我忘不了那些花前柳下的浪漫故事,也忘不了山前水后的情真意切,更忘不了那些疯狂的日日夜夜。”

      “可是你又没有尽你板凳的义务,得到了,你就不珍惜了。男人和女人组成婚姻,婚姻的归宿是平淡,平淡不等于美丽。婚姻是一种生命,生命是流动的,婚姻的死亡是一种痛苦,承受痛苦是一种态度,享受平淡也是一种态度。女人是水,男人是火,火可以煮水,水也可以灭火。”雨亭一字一顿地说,慢慢看着火锅下面的火燃尽。

      牧牧叹了一口气,惆怅地说:“我情感的火已经熄灭了,生命的火也奄奄一息。”

      雨亭望着远处依偎着走过的一对情侣,悠悠地说:“当女人为男人的花心而流泪时,别忘了,在人类感情中比喜新厌旧更铭心刻骨的是扎根在人们心中的恋旧情思。为生活中的甜酸苦辣都成了共同的拥有,男女恋情也和生命一起成了永久。与之相比,最浪漫的感情也成了转眼即逝的火药。给板凳一点宽松吧,它会还你一个圆满。是你的,走不掉;不是你的,你也得不到……”

      牧牧神情黯淡,神伤地说:“她在跟我离婚后,也没有和那青年企业家结合,因为那个男人有贤慧的妻子和儿子,我那可怜可恨的前妻至今依然孑然一身,她已经到了‘足球’的年龄,人人踢了……”

      忽然,牧牧眼睛一亮,他离开座位,径直往西走去。

      雨亭见他这副模样,也随他而去。雨亭见牧牧前面匆匆走着一个女人,那女人身穿褐色皮夹克,盘着头发,风韵犹存。

      那个女人上了二楼,来到一个拐角处,正见一个中年洋男人焦灼地等在那里,女人见到洋人,两个人忘情地拥在一起,吻如急雨。

      牧牧惊呆了,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亭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也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欣赏着这一对雕象般的男女。

      洋男人停止了接吻,两个人依偎着下楼走了。

      两个人走出了大厅,消失了。

      牧牧依然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雨亭走到牧牧的面前。

      “你认识他们?”他问。

      “那个女人就是我的前妻啊!”牧牧凄凉地说。

      “她总算找到了归宿……”

      牧牧第二天上午出现在报社的办公室里时,眼圈依然泛红,神情沮丧。

      女记者穗子兴冲冲进门:“特大新闻!叶利钦辞职了,普京总理现任俄罗斯代总统。”

      美丽动人的穗子是天生的乐天派,她从来就没有皱眉头的时候。

      “牧牧,潇洒吗?”穗子像风般走到他面前,充溢着一股时髦的法国香水。

      “潇洒什么?人生有数不清的烦恼。”牧牧回答。

      “烦恼是自已找的,人生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多想想这些东西,烦恼就没了。”穗子沏了一大杯咖啡,冒着热气。

      她正笑眯眯的望着牧牧,脸上充满了灿烂的阳光。

      冬晴日暖,正有一缕缕阳光,灿灿的泛着光,照进报社的办公桌上。

      牧牧只顾阅报,没有抬头,嘴角泛出一丝苦笑:“那你是阿Q精神。”

      穗子正坐在牧牧的对面,她的办公桌紧挨着牧牧的办公桌。

      “牧牧,你不要总想到和前妻分手的时候,你应该多想想和她相聚幸福的时刻。你不要总回忆与她勃然大怒的时候,多想想你和她相约黄昏后,林中漫步或同床共枕的时刻……”

      “哪里是同床共枕,是同床异梦!”牧牧放下了报纸,冷冷地望着穗子。

      “再有,你和我共处一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我难道就不能给你带来欢乐吗?我们虽然是同事,可是我的乐观向上的精神,难道就不能感染你吗?我的聪慧,我的机智,难道就不能给你带来悟性吗?”

      牧牧的嘴角又挤出那种尴尬的无可奈何的饥笑:“你能给我带来香水的味道。”

      “你还给我带来香烟的味道呢!呛人,刺鼻!”穗子生气地说。

      “可是有的女人偏偏喜欢闻男人身上烟草的味道,因为这是男人的气味;抽烟,是男人的一种风度。”牧牧得意地拉开抽屉,拿出一盒三五牌香烟,弹出一支,叼在嘴里,咂巴咂巴嘴,丝丝地抽着。

      烟圈,一团团扑向对面的穗子。

      穗子也有办法,从下面的抽屉里找出一个竹扇,展开满是灰尘的弃物,有节奏地把一个个烟圈煽回去。

      “嘿,本来暖气就不热,你这个铁扇公主。”牧牧冲穗子嚷道。

      “烧锅炉的老王头该下岗了。”穗子把竹扇子扔到一边。

      “牧牧,你有情人吗?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情人?”

      牧牧凄凉地说:“情人,是心上的一片枯叶。一个男人快要死了,两个女人去看他。走在前面的是情人,走在后面的是妻子。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看见哭泣的向他走来的女人,眼睛亮了,首先向前面的情人招招手,情人激动的停止了哭泣。她用尽了一生的青春、魅力及至生命,和妻子的名份拼打,直至这最后的一刻,男人才选择了她。情人踉踉跄跄又步履匆匆地赶到病床前,男人从怀里摸出一片枯叶,对她说:‘这片落在你额发上的绿叶,我保存至今……’情人一听,哭成了泪人。”

      “这是伟大的爱情!太高尚了!”穗子羡慕地说。

      “男人又向妻子招招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对妻子说:‘我要走了,把这个存折交给你和儿子,好好生活吧。’这话儿说得郑重其事,情深意长。”

      “这男人还挺负责任,他是个有责任意识的男人。”穗子认真地评价道,又生出几丝敬佩之情。

      “把情感送给情人,把名份和家产留给妻子,这似乎已成为中国男人情感世界的一道独特风景。对于男人来说,造成这种‘外面彩旗飞扬,屋内红旗不倒’的景观自然有着他们难言的苦衷。数千年儒家文化的熏陶,使他们从成人那天就知道,性别决定了他们此生任重道远。家庭、后代、责任,像一柄克利摩利剑悬在他们的头上,哪怕卸一顶,做为男人,你就不能算全须全缨。”

      穗子感慨地说:“我觉得好像是在文化沙龙的聚会上,你侃得有滋有味。”

      “婚姻法的夫妻财产共同制,更使他们在涉足婚姻不归时,瞻前顾后。可是自然界中雄性动物都有寻求多偶的倾向,男人做为雄性动物的一员,自然不能幸免。对‘野花’的想往和对‘家花’的负责,使他们在欲望的边缘徘徊……”

      “难怪有‘家花没有野花香,野花没有家花长’的说法。”穗子感慨地说。

      “使世人叹为观止的是,当国情在情人的幽径上没立‘此路不通’的木牌时,不少女人却争先恐后地跳入陷井。”

      “是啊,一个女孩刚过花季,就结识了一位已婚男士,半年后这位男士对这个女孩说:‘我爱你’,拥她入怀。一个月后,这位男士和他在国外的妻子聚首在首都机场相见,出词依然是‘我爱你。’”穗子的大眼睛里淌着晶莹的泪珠。

      “当前卫的破竹之势,使传统道德节节溃败,自我的核心遥遥领先。现代女人在情感中可以不计较婚姻承诺,但已希望自己的投入在对方情感生活中占首位。所谓不在乎天长地久,只是因为归宿远得渺茫;只有一朝拥有,才是当今的实质,一朝以将来做抵押,女人更为执着。对女人而言,虽然投入的都是纯真,男人还是离开情人走向妻子,青春输得不值。现在男人离开妻子选择了情人,女人心里响起赢的风铃,虚荣和感激培植了自信,驱使着她在情人的小径上踽踽独行……”

      穗子说:“讲得太精彩了,已经中午12点了,我请你吃牛排。”

      报社的对面有个西餐馆,穗子带牧牧来到二楼一个雅间,这家餐馆的老板是穗子的关系户,房间费不收,餐费打五折。

      穗子要了两个牛排,一个水果沙拉,一个薯条,两碗牛腩面,一瓶法国红葡萄酒。而个人有滋有味地吃起来。

      牧牧又说下去,“从心理学上说,初恋往往给本人设定了一个感情域值,除非这个域值能被以后的刺激所超越,记忆才会被覆盖。在男人的点化下,少女变成了妇人,对这女孩的意义不啻沧海桑田,女人对自己的生日可以忽略不计,却对恋人的第一个吻刻骨铭心,过去向她招手,她自然要趋之若鹜。当亲友们为他扼腕时,她却以为自己赢得了爱情。问题是一些资质很好的男孩,在情场上却往往败在已婚男人手下。有人说,男孩像精工表,新锐,可是不耐磨。成熟的男人像柚木外壳的三五牌大座钟,沉稳,可靠,让人看着踏实。”

      “太深刻了!来,我这块牛排也给你。”穗子激动得脸色泛红,夹起自己盘中的牛排放到牧牧盘中。

      “牧牧,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你就是一个修钟表的人,洞察一切。”

      “成熟的男人对女性心理了如指掌,女孩薄嗔详怒,他会百般呵护;矫情任性,他知道宽容。懂得月上梢头时浇花,知道恰到好处时在红茶里加糖。当女孩过马路时,他会小心地托着她的肘尖,拥着女孩在舞池中旋转时,无论舞曲多么旖旎,他会优雅地保持着绅士的距离,让所有的炽热通过眼神表达。成熟的男人不管外在服装的线条是简洁还是繁复,内在无一例外是轰轰烈烈的丰富。这一切是初出道的毛头小伙所无法比拟的。距离产生美。当沉稳和安全因为别人所属而可望不可及时,某些女孩就想竭尽所能窃为己有。可他们忘记了一个基本的规律:凡是熟了,就要坏了。”

      “牧牧,你说我是熟了?”穗子已陷入一种深深的思索之中。

      牧牧笑了笑,“我哪里知道?情人应该是年轻人的事,可是也有不少中年女性,为情抛夫别子,义无反顾;‘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以生命相许。’当人们慨叹爱的伟大时,却发觉女人舍弃一切投奔的仍是一场虚无。被爱的男人在爱情人的同时,还对另一个女人模范地恪守着做丈夫的责任。不管游戏的结局怎样变换,相爱是精神上的同等付出,这应是不变的规则。已到中年的女人对男人明天的违约忽略不计,不是因为幼稚而是因为痴迷。对她们而言,婚外情的浪漫带来青春的风采,这青春因为已然逝去而可贵。激情像暗夜茫茫中的一盏红灯,红得耀眼,亮得诡谲,吸引得女人情不自禁。振幅最强的人类情感就是激情,可惜历时最短。再美的玫瑰花也有凋谢的一天,只有塑料的玫瑰花,才永开不败,不怕你捏它,揉它,踩它,唾它……”

      穗子听到这里,竟伏在桌上哭起来。

      “谁都知道,塑料花最美,可是假的啊!……”她哭声凄凉,委婉,弄得牧牧竟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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