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世界:最强玩家
哭无声岁月 著
网游小说
类型- 2020.04.30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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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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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穗子向牧牧讲起她悲壮的初恋。
“在少女多梦的时节,我曾经数次在梦中憧憬过我的白马王子,我盼望着把我的初夜权和我的爱,一起做为人生最珍贵的礼物献给他。可是由于他的出现,这对于我却成为一个遥不可及的童话。”
穗子的目光落在壁上的风景摄影画上,这是一个一望无际的草坪,翠绿,平坦,远处有一条小路,蜿蜒不平。
“云,是在我孤身一人闯荡京城时进入我的生活的。那时我在一家广告公司打工,他是我们公司的客座撰稿人。一个春雨霏霏的下午,我冒雨前行,忽然头上出现一把伞,抬头看见云的神采,我接受了他到宾馆饮茶的邀请。在慢慢品茶时,我知道我们都是四川老乡。分手时,他对我说,‘叫我哥吧,我会照顾你的。’一个星期天,他开车接我到康西草原玩。那一天,我们像两匹马在草原上奔腾,一个温暖的草坡,是我们聚餐的好地方;一瓶北京老白干,两只羊腿,我们喝得烂醉。蓝蓝的天空,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我们这两匹马竟委缩在一起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当红日跳跃在草原边际之时,我们彻头彻底地展示风景,我觉得我实实在在做了女人。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他在重庆有老婆,还有一个四岁的女娃。我感到惶惑,我的一生就这样偷偷摸摸的进行吗?他看出了我的心里,吻着我说,性是爱的升华,他的妻子就像是一堆灰烬的废墟,而我就是这草坡上的处女地,他才是真正的垦荒者……”
“还挺有诗的味道。”牧牧幽幽地说。
“好诗还在后面呢。半年后,我发现与他会面,他不愿意再多谈什么,就像掰玉米捧一样急于得到我的身体。如果碰到我来事了,他会找个借口匆匆而去。我的心彻底凉了,我这时才意识到,原来维系我们之间关系的只是性。我开始对这种关系感到厌倦。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这本书翻完了,你走吧。他真的一声不响地走了。从此再没有回来。牧牧,这就是我的初恋啊!……”
牧牧真想不到这个欢乐成性的穗子的情爱史上,还有这么一段令人心碎的故事。
“人们往往还没有真正领略到情的真挚悠远时,就已经迈入了性的雷区,尤其是当它披洒着浪漫的光环使你目眩时,这大概就是人性的误区吧。”穗子悠悠地说完,站了起来,说道:“走,牧牧,不说这个了,今天下午咱们去暗访花港垂钓园,听说那里公款垂钓问题严重,咱们来个暗访,争取弄一篇好新闻。”
牧牧一听,眼睛一亮:“听说那里还有陪钓小姐,你这点子不错。今年咱们这是第三次合作采访了。”
花港垂钓园在北京西郊,穗子开车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只见在密密匝匝起伏不平的一座座乡间别墅前,有一宽大的露天垂钓园,两侧整齐地竖着花伞。由于是冬天,刚下过雪,无人垂钓。室内垂钓园前的草坪上停着几十辆车,有奥迪、丰田、富康、桑塔纳、别克等轿车,也有面包车、切诺基等车。
“你看,奥迪,大多是公车,还有部队车牌的车,牧牧,快用照像机拍下来。”穗子将车速放慢,在车群之中缓缓穿行。牧牧把车玻璃摇下半扇,用照像机拍下一辆辆车的车牌。
穗子把车停好,两个人暗藏了微型录音机,走下轿车,径直走入大厅。
厅的北面是服务台,几个服务小姐正在招呼钓客,壁上是注意事项和鱼的价格。牧牧用心记住那些鱼的价格,罗非鱼,12元一斤,红鳟鱼,15元一斤,鲫鱼,8元一斤,鲤鱼,6元一斤,草鱼,7元一斤……
厅堂的南侧,服务员正在给钓客开票,一堆堆活鱼在网中蹦跳。
穗子买了门票,带着牧牧到里面一间屋内租钓竿,然后来到垂钓大厅,只见有十多个大鱼池,池畔密密匝匝坐着钓客,有的聚精会神垂钓,有的甩着鱼竿,也有的收竿取鱼。穗子粗算一下,足有几百人。
牧牧小声问穗子:“你怎么知道哪些是用公款,哪些是用私款?”
穗子神秘地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每个鱼池旁都有两个服务人员和一个保安人员。每个鱼池旁边都挂有一个木牌,标明是哪个鱼种。
牧牧感到奇怪,这些钓客如此轻易地就钓到鱼,真是奇迹。
穗子拉他到罗非鱼池边,找了两个座位坐下。两个人钓鱼都是高手,各就各位,一忽儿就钓了七八条。
牧牧埋怨说:“今天我兜里可没带那么多钱,罗非鱼,12块钱一斤,一条有一斤多,七八条就100多块钱了,再钓个个把钟头,还不上千块钱?”
穗子埋怨道:“小气鬼,又不花你的钱,回去报销呗。先把鱼钩埋在水里。”
牧牧笑道:“我钓着鱼可不敢扔回去,一条鱼罚款100元,你看那保安正盯着我呢!”
“那是你心理作用。”穗子一甩竿,一条水淋淋的罗非鱼抛了起来,这条鱼足有2斤重。穗子把鱼钩取出来,把鱼放进网内,然后放了鱼饵。
穗子把鱼竿置于一旁,站起身,走到一个女服务员面前。
“小姐,这池里的鱼满多的。”
“可不是,一个池放养足有一万多斤,也不喂,鱼都饿昏了。”
“你们老板真有高招。”
“老板是广东人,会做生意。”
“钓鱼的人都是些什么人?”
“什么人都有,有大款,也有国家机关、国营公司的人,双休日来的人最多,都满了。”
“我们是机关的,能开发票吗?”穗子压低了声音,右手伸进裤兜里的录音机,把话筒露了出来。
女服务员小心地瞧瞧左右,说:“可以开食品费、餐费,这儿用公款钓鱼的不少哩。”
“这儿有陪钓的小姐吗?”
“有,陪钓一小时50元,一水儿的扬州小姐。还可以陪吃、陪喝……”
“有妞儿吗?”穗子更压低了声音。
女服务员点点头。“后面有别墅,可以住。”
“多少钱?”
“议价,要是雏儿,贵一点。”
穗子又问:“我怎么看不到陪钓的小姐呀?”
“有单间,豪华垂钓间,要陪钓小姐的人一般都租单间垂钓。”
穗子初战告捷,得意洋洋地回到牧牧身边。
“有收获吗?”牧牧问。
“当然有。”穗子得意洋洋地说。
“鱼上钩了。”牧牧一挑竿,一只大罗非鱼甩到岸上。
“嗬,好大!”穗子惊喜地说着,放好钓竿,帮助牧牧把鱼放进网里。
穗子收拾停当,又来到南侧的垂钓单间,这是一排网形小木屋,屋壁上是纵横交错的鱼的图案,窗户全是乌玻璃。
穗子轻轻推开门,正见一片水池,池边有两个躺椅,一个50来岁干部模样的胖男人,正拥抱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俊俏年轻女人在垂钓,那钓竿左右晃动,女人正往他嘴里喂着磕好的瓜籽。
“钓鱼精,好身手。”女人滋滋地在胖男人脸颊上吻了一个红痕。
“哟,回去向老婆不好交待哟!”胖男人哈哈笑道。
“你是个气管炎(妻管严)!”女人用尖尖玉指在男人额上戳了一下。
“哎哟,指甲好长,你们扬州人是不是都不剪指甲?”
两个人相拥而笑。
鱼竿挣到水里,漂流而去。
“你的鱼竿!”漂亮女人尖声叫道。
“我就要你这条美人鱼……”男人拥紧了女人,胖手熟练地向下滑动着……
“这是丘陵,这是平原,这是漩涡,这是沼泽,还有神秘莫测的喀斯特地形……”
“你真坏……”女人嘻嘻笑着,更加贴紧了这个狗熊般的家伙。
穗子不忍再看下去,把轻轻推开的门缝合上了,她觉得,合上了一个罪恶。
好在兜里的录音机开着,她庆幸地想道。
“你在这里干什么?”一个保安人员恶狠狠地走过来。
“我找我们局长,刚才我在车里接到手机电话,通知他下午开会。”穗子灵机一动,编出这么一段话。
“赶快走开,闲人免进。”
穗子赶紧抽身。
牧牧已钓了十三只罗非鱼。
穗子来到牧牧身边,说道:“满载而归,我们该进入第二战役了。”
牧牧见她一脸春风得意的神情,嘲笑地说:“见到西洋景了吧!”
穗子拿着两个人的钓竿,牧牧拎着两袋鱼,两个人来到一个大秤前,服务人员称了称,说道:“一共32斤”。
穗子拿着服务人员开的票据,来到柜台前。前面有5个人排队,穗子发现他们的发票上开的是食品费,其中一人的票据上写的是540斤,服务人员在他的发票上写的是6325元,食品费。
穗子问那个人:“你们怎么钓了这么多鱼?”
“我们是20多人钓的”。他答道。
“吃得完吗?”
“回去分给大家”。
轮到穗子了。
“给我也开一个发票,写食品费。”她小声地说。
服务人员点点头。
牧牧在还鱼竿时遇到了麻烦。
一个保安头目模样的人拦住了他。
“你是哪个单位的?”他上下打量着牧牧。
“你是谁?”牧牧反问他,有点紧张,他感到心在跳。
“我是这里的保卫人员。”
“我是种子公司的。”
“有证件吗?”
“忘记带了。”
“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是谁?”
“她是我老婆……”
“谁是你老婆?”穗子正巧踏进门,听到这一句。
牧牧脸一红,连忙说,“对,不是老婆,是小蜜。”
穗子道:“谁是你的小蜜?”
“反正是相好的……”牧牧支支吾吾地说。
“拿出你的证件!”保安头目双目逼人,盯住穗子。
“你有什么权利看我的证件?我是无业游民、丐帮,懂吗?女帮主!是北漂集团的,北京漂泊集团,有十几万人呢!”穗子的小乳房一颤一颤的,要跳出来。
牧牧对保安头目笑道:“你可别惹翻了我这位小姑奶奶,她爹是公安局长,她一个电话,警车就开来了,麻烦大了!”
保安头目一听,怔了一下。
穗子趁机拉着牧牧走了。
两个人上了轿车,轿车开了有十几里路程,牧牧叫道:“坏了!”
穗子问:“怎么了?你一惊一炸的。”
“鱼摞在垂钓园了……”牧牧叹了一口气。
“喂狗吧。”穗子用双手一按方向盘,一踩油门,轿车像脱弦的利箭一般射出去……
回到报社,穗子和牧牧用了半夜的时间赶写出一篇报道《公款钓鱼目击记》,共2500字。两个人凌晨3时才离开办公室各自回家睡觉。
中午,牧牧来到办公室,编辑部主任告诉他《公款钓鱼目击记》被社长俞鹰‘毙’了。
牧牧一听,心里像浇了一盆冰水。
“为什么?我找俞社长去。”
“听说来了不少求情电话。”
“那我们的车一定被人跟了。”
牧牧走进社长室,俞鹰正在打电话。
牧牧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俞鹰打完电话,笑呵呵地说:“小牧,你们深入第一线采写目击记式的报道,这种作风很扎实,很深入,精神可嘉啊!”
牧牧没有说话。
俞鹰拿起牧牧穗子写的稿子,“但是写批评报道要慎重,特别是你们记的一些车号是特殊单位的,报道出去,一是影响不好,二是咱们这个报社也担待不起啊……”
“那就把这些车号删去。”牧牧气鼓鼓地说。
“再者,现在有公款吃喝、公款娱乐、公款搓麻、公款嫖娼、公车私用、私款公存……又有公款钓鱼,这是不是太滥了?还有,你们写的那个钓客和陪钓女厮混的情节有点像黄色故事。现在有陪吃、陪喝、陪搓、陪泳、陪聊、陪澡,又有陪钓,是不是太庸俗了?……”俞鹰点燃了一支烟,翘起了二郎腿。
“批评要注意政治,注意社会影响,报纸还是应以表扬为主……”
“社长,这篇稿子是不是还有修改的余地,我们有录音带,又有照片,准确无误。”
“录音带在法庭上不能视为语气,现在新闻官司太多,到时候上法庭是我这个社长,我这个法人代表,前年不是有某功围困报社的例子吗?要顾全大局,不要以小失大……”
牧牧见说不动社长,闷闷不乐地走出社长室。
牧牧昏头昏脑地走出报社,正碰上开车而来的穗子。
“牧牧……”穗子停下车,从车里探出脑袋。
“公款钓鱼……完了,我们成了鱼食。”牧牧凄凉地说。
“什么?”穗子睁大了眼睛。
“俞社长毙了稿子,白忙活儿一场。”
“为什么?”穗子从车里走下来。
“求情的多,他怕上法庭,引起新闻官司。”
“胆小鬼,就惦记他那顶乌纱帽!”穗子说。
“小声点,让人听见,你这个直脾气,要是传到俞社长耳朵里,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牧牧把穗子拉到一边。
“我才不怕他,小农意识,听说上考场时还一腿的泥,一拍后脊梁直吐大蚂蚱,心眼小得像针孔,我找他说理去!”
穗子气鼓鼓地进了报社的办公楼。
牧牧生怕她弄大了,急忙去追她。
穗子先上了左侧的电梯,牧牧进入右侧的电梯。
牧牧走到三楼社长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出一阵争吵声:
“新闻应该恪守真实性原则,我和牧牧对这篇批评稿负完全责任,打击不正之风,铲除腐败现象,是新闻记者的神圣职责!”这是穗子激昂的声音。
“穗子同志,你冷静一点,你要顾全大局,报社有报社的难处,那么多有身份的人来求情,咱们也得斟酌斟酌,不要以小失大。”这是俞鹰的声音。
“反正我们是牺牲品!”穗子气冲冲走了出来。
“牧牧,走,下午不干了!”
牧牧的右手被穗子的手攥住,走入电梯;出了电梯,出了报社大门,进入轿车。
穗子开着轿车在马路上狂奔……
“去哪儿?”牧牧问。
穗子没有回答。
轿车把那些树木、行人、高楼飞快地甩到后面。
穗子驾车时的神情像一只疯狂的野兽,她的表情严肃,两只大眼睛又亮又凶,有点像金钱豹的眼睛。微呈孤形的高鼻梁,织细,白皙,这使牧牧想起在埃及的金字塔。穗子的樱桃小口很可爱,红得象刚摘下来的樱桃,可惜涂了红胭脂;牧牧不喜欢女人涂胭脂,他喜欢自然的美。牧牧想起老庆的一段话:女人的嘴使人联想翩翩……
牧牧不敢多想,他觉得穗子真的好性感,尤其是她戴的那条金纱巾,随风飘荡,像一圈圈金色的光环,令人眼花撩乱……
牧牧第一次感到幸福,愉悦,靓妹开车,俊哥陪坐,行人不时向他们投注羡慕的目光。
轿车在王府花园一个三层别墅前停下了,穗子下了车,伸了伸懒腰。
草坪上有两丛丁香,南侧有一排雪松,积雪尚未完全融化,翠白之间淌着水滴。
穗子带牧牧进入别墅。
一派金碧辉煌,一楼是一个宽敞的客厅,圣诞树上贺卡、彩灯琳琅满目,34英寸的彩色电视机,DVD影牒机,音箱,宽大的黑色牛皮沙发,高低不平的酒柜,柜内各种酒瓶姿态各异,金钱豹皮拼成的地毯上撂着小山似的影视音乐牒盘。两壁有一个楼梯通到二楼。
牧牧还是第一次来到这座别墅。
他平时听人说穗子被某人“金屋藏娇”,如今眼见为实,心内反而生出一股醋溜溜的感觉。
“这是你的房子?”牧牧问。
“该你打听你打听,不该你打听你不要打听,你跟报社和沙龙的朋友都不要说,如果说出去,看我不打掉你的牙?”穗子微笑着脱下豹皮大衣,挂到衣架上。她打开遥控器,电视屏面上出现卡拉OK的画面,《真的好想你》;穗子又一按遥控器,画面上又出现《我不是一个坏女孩》。
牧牧也脱了皮大衣,换上拖鞋。
“来,坐,喝什么?”穗子把牧牧按到沙发上。
“咖啡,少加糖。”
一忽儿,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摆到茶几上。
“今天我来做饭,咱们吃西餐,你在这先看电视。”穗子把摇控器扔给牧牧。
电话铃响了。
牧牧刚要用手去接电话。
“不要接。”穗子厉声止住他,从另一个房间里拿出无绳电话接听。
“我是穗穗,谁睡懒觉了?人家刚办完公务回来。当然是模范记者,我的大首长,是不是在宴会上?是不是吃得满脸油光锃亮。人家可有新的段子了,‘早晨围着轮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有意思吧。你别忘了,每天吃深海鱼油,这是治高血脂的良药,这些鱼油是朋友从美国带回来的。少吃点动物内脏,鸭胗鸭肝好吃也不要吃。——晚上离那些臊货远点,她们都是逢场作戏,都为了钱,女人还不都是一个味,误了你的前程,丢了乌沙帽,就惨了。我不心疼你,还有谁心疼你?——谁是你的小宝贝?……我才不吻你呢!拜拜!……”
穗子从屋里出来了。
“饿坏了吧?我赶快下厨。”
穗子进厨房了。
牧牧仔细打量着房间,壁上是一幅世界名画,非常幽雅。他走进穗子打电话的房间,原来是个书房。书柜里密密匝匝挤满了书,多是政治文化名人传记和精典著作。
牧牧走进卫生间,豪华宽敞,有一个鸳鸯浴池。牧牧方便一下,流线形的水柱卷进马桶的漩涡,荡漾起一片薄荷香味。
真是奇迹。牧牧暗忖道。
他退了出来,又走进旁边一个小木屋,原来是间土耳其蒸浴室,一个电炉上狼藉着木炭,旁边有个木桶,盛着半桶水。木格床上木头磨得锃亮。
牧牧沿着楼梯上了二楼,又是一个大厅,全是白瓷,两侧是豪华舒适的卧室,其中有一间宽大的卧室内挂着一幅穗子的裸照,有一米多高,呈油画状;画面上,穗子正站在月光里,向天空乞求着什么,她的左脚微微抬起,优美的曲线洁白的身体上,洒满了皎洁的月光,像是一只白鸟展翅欲飞……
牧牧退了下来。
他正在沙发上坐定。穗子端着一大盘炸好的牛排从厨房里出来了。
“来,尝尝我的杰作!”她把盘子放到茶几上,又端来蔬菜沙拉、炸薯条、土豆泥和鸡茸汤,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法国红葡萄酒。
“这是路易十八,来,今天咱俩喝个痛快!”
穗子斟满两个酒杯。
“来,为我们的公款钓鱼目击记,干杯!”
“哐啷”一声,两只高脚酒杯撞在一起,两人一饮而尽。
酒过三旬,穗子已是满面桃花,牧牧也已心旌荡漾。
“牧牧,你也真够苦的,离婚那么多年,这些年,你是怎么回来的?”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牧牧笑着回答。
穗子晃晃悠悠吃下一片黄瓜。
“你别跟我来文词,我是说你那方面的生活……”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算了,你别骗我了,我也耳闻一点你的风流韵事,就是层次低了点……”穗子双目炯炯,盯着牧牧。
牧牧拿起酒杯,说道:“来,喝酒,咱们不说那个,今天高兴,来,穗穗!”
穗子一听,双眼泛光,“什么,你也叫我穗穗?就说这两字,我要连喝三大杯!”
穗子一口气,连喝了三大杯。
酒喝光了,穗子摇摇晃晃的又去酒柜取出两瓶酒。
牧牧劝道:“穗穗,不要再喝了,喝多了会伤身体……”
“哟,你还知道心疼我?……牧,哥哥……”穗子扑到牧牧身上,用芳唇在牧牧的面颊上吻着。
牧牧感到浑身在发烧,整个身体震颤着,身体的表面像无数小虫子在爬,令人销魂的爬行……穗子柔软的身体像蛇一般缠紧了他,缠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情不自禁地抱起了穗子,一步步向楼梯走去……
穗子的身体在增热,牧牧感到一种触电般的快感。
穗子呻吟着睁开眼睛,泛出灿烂的笑容,嘴角嚅动着:“牧哥……哥,我喜欢清洁,还是先洗个鸳鸯浴吧……”
小巷弯弯的
在繁星中摇荡
一弯明月落地
我弯腰拾起
这是一把开启
情感的钥匙
轻轻的叩响
小巷薄薄的墙
还有知音的心扉
深处近处都是
古城厚厚的
传说
还有梦一般的故事……
雨亭在家里把这首诗写完时,已是晚上11时,女儿朗朗已经熟睡,她正在北京25中上初一。妻子柳缇已经准备完第二天早晨上学穿的衣服,她来到雨亭面前,轻轻地倚着他的肩膀。
“雨亭,该休息了。”柳缇温柔地说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闪烁着波光鳞鳞。她们结婚已有15年,柳缇总是喜欢悄悄地观察丈夫的一举一动,细细咀嚼丈夫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雨亭的眼神充满了幽默的味道,这正是他吸引女孩子的动人之处。柳缇更喜欢他这种眼神,这眼神使她激动,使她神往,使她产生了许多浪漫的幻想。
雨亭喜欢水,喜欢在湛蓝湛蓝的水里泡着,走来走去,可是他不会游泳,在小学五年级时,他在北京工人体育场游泳池学了两年,还是没有学会,原因就是怕淹死;头一扎到水里就会惊慌失措。上游泳课的时候,女同学总是嘲笑他,时常发出哄笑。哄笑归哄笑,雨亭白白嫩嫩,文文静静的,确实很招女孩子喜欢。几个女孩子轮流教他游泳,可是雨亭一看到女同学那一双双白生生的嫩腿时,更加心慌意乱,特别是女同学柔软的小手扶着他的肩膀时,他更是心跳脸红。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更加不好意思在游泳池里学游泳了。有时几个朋友相邀去宾馆游泳池或亚运村康乐宫嬉水乐园游泳,他总是踮着脚尖在水里走来走去。雨亭和柳缇婚期就是在北戴河度过的,柳缇的水性极好,她像一尾白条在海水里上下翻飞,雨亭只能在浅浅的水里走来走去,欣赏着年轻美丽的新婚妻子漂亮的泳姿。
结婚5年后,特别是女儿朗朗来到人世后,雨亭一头钻进著作堆里,夫妻生活日复一日,像一条船在紫禁城护城河平稳地划行,生活的激情逐渐减退。柳缇也不埋怨他,渐渐地自己有了一个朋友的小圈子,她们一起逛商厦,看电影,听音乐,赶舞场。雨亭在家里默默地笔耕,数年间一本本诗集、散文集、随笔集相继问世,渐渐地在文坛上小有名气。十年的笔耕生涯,使他感到生活的天地还是太狭小,循环往复的生活使他感到生活的苍白。妻子还是那么活泼可爱,女儿朗朗也是天真动人,但是他总觉得生活里还缺少点什么,缺少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几年前,一个神秘的女人出现了,在一家公司当职员的芬芳在一次朋友聚会时认识了他。芬芳精明能干,聪慧多智,生活浪漫。芬芳拜雨亭为师学习诗歌,她喜欢和英俊潇洒的雨亭逛豪华商厦,寻找一种感觉。芬芳告诉他,一个男人除了自己的妻子之外,还应该有一两个红颜知己。在国际饭店顶端旋转餐厅,一个璀璨的黑夜,雨亭与这个颇有心计的女人品茗欣赏满天的星斗,长安街流光溢彩,彩灯交相辉映,皎月繁星,彩灯闪烁,雨亭百感交集: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外面的世界太无奈!
在圆明园的废墟,透过历史的投影,他认识了正在大学中文系读书的梦苑,楚楚动人、忧郁可餐的这位南国小姐与雨亭一见钟情,双双堕入爱河。梦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在海口,她就像囚在笼中的金丝鸟。丈夫吴欢生性狠毒,心胸狭小,整日网罗老板阿谀上层,使梦苑幽闭房门。梦苑的公婆又攻于心计,在家里的电话里安了窃听器。梦苑在家中如同被囚禁。她终于考上北京一所大学中文系读书,脱离了家庭的羁绊。自由自在的梦苑在北京觉得空气清新,阳光灿烂,与雨亭堕入情网后,经历了几多欢乐,几多磨难,终因无缘与雨亭共入洞房,百般惆怅之余,又与小她6岁的男同学结为知己偕伴同往浙江水乡小镇,建立新的家庭,与雨亭依依分手。
雨亭深爱梦苑,但是也喜欢柳缇,柳缇也是不可多得的优秀女性。
人世间有曹雪芹,但是真的有大观园吗?雨亭熟读“红楼梦”,对大观园里贾宝玉与诸姐妹共结菊花诗社非常神往。他曾多次来到北京什刹海畔恭王府后花园踏访大观园的文化遗迹,潇湘馆的丁香,怡红院的牡丹,大戏台的廊柱,蝙蝠楼的流云……无一不使他流连忘返,他觉得文化沙龙里的梦苑、夏君、新颖、银玲、露露、穗子、雪庵……可以跟林黛玉、薛宝钗、薛宝琴、秦可卿、晴雯、尤三姐、史湘云媲美。
人生真是太奇妙了。他暗暗想道。
“你又在构思什么呢?”柳缇轻柔的呼唤打断了他的遐思。
“没想什么……”雨亭望着柳缇,灿烂地笑了。
“出版社的改革顺利吗?”
“还好。”
“你如今是领导了,当领导最重要的是识人,识人最难。”
“是啊!”雨亭意味深长地说。
柳缇说:“认识人有一个比较简便而又较能避免错误的方法,那就是在对比中认识人。要看他如何对待顺境,更要看他如何对待逆镜;要看他如何对待对自己有利的事情,还要看他如何对待对自己不利的事情;要看他如何对待对自己有用的人,更要看他如何对待对自己无用的人;要看他如何对待露脸的事情,更要看他如何对等默默无闻的事情;要看他如何对待强者,更要看他如何对待弱者;要看他如何对待在位的领导,更要看他如何对待下台的领导;要看他如何对待亲者的事情,更要看他如何对待仇者的事情。”
雨亭笑着说:“好老婆,你从哪里长了这么多学问。”
“我总在想,你当了领导,领导出版社200多号人,我也为你捏了一把汗,所以我就到三联书店翻了好多书,为你寻找一些领导之法,好让你少走弯路。”柳缇轻轻地说。
“你真好,”雨亭在她白皙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时候不早了,休息吧,明天上午你还要到新闻出版署开会呢。”
柳缇说完来到卫生间拧开了浴缸的沙龙头……
雨亭下班后来到美术馆南侧的女子书店,他让司机回去,独自登上石阶进入京城这家颇有特色的书屋。
两间书屋的书柜上摆满了图书,书的档次是中上乘,多是文学、历史、哲学、宗教的书籍。墙壁上挂着一幅冰心老人的画像,笑微微的冰心,额头上布满了智慧的光纹。她慈祥的目光洒满书屋。
书屋的一角有个年轻窈窕的女子正在翻书,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大衣,戴站一顶花形小帽,足蹬一双黑色皮靴。她的背影笼罩在烛光里,简直像一幅油画。
门口的书屋小姐正伏在桌上打盹儿,温温的气息消融在空气里。
雨亭感到屋内静得出奇,偶尔传出翻动书页的声音。雨亭抽出了张爱玲文集,翻阅着,几行小字映入眼帘:“也许每一个男子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白玫瑰,一个是红玫瑰;一个是圣洁的妻子,一个是热烈的的情妇。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取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了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雨亭的心头一震,他思忖:这位女作家在美国寂寞孤独已逝多年,然而她对人生的感悟,展现的警示却永存于世,像一盏智慧的明灯照耀着人类茫茫的长空。这就是文学的力量,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作为。
雨亭又翻了翻《世纪论语》、《梅花党》、《活着》、《无知者无畏》等书籍。雨亭见那年轻女子正在翻阅有关西藏、藏传佛教、密宗的书籍。蓦地,她觉得这背影非常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就是那温软的芬芳之气也在哪里领略过,甜甜的,弥漫在空气里。
那年轻女子转过身来……
“是你?……”她惊得睁大了眼睛。留海微微颤动着,两只杏核眼闪烁着神采。
神采飞扬。
雨亭也怔住了,原来她就是几年前在海南岛海角天涯邂逅的那个叫雪庵的演员,那个如同梦幻般的女子。
天涯何处无芳草。
“雪庵!”他惊叫道。
“有缘千里来相会。”雪庵莞尔一笑,两只笑涡溢满了喜悦。
“雨亭,雨中之亭!”
“雪庵,雪中之庵!”
“走,到我家去,喝喝我泡的茶”雪庵拉雨亭进入了她开的富康轿车。
雪庵驾车时精神集中,穿过车流,来到亚运村附近的一幢新楼前。
雪庵带雨亭进入电梯,电梯直线上升。
“好像是在云里。”雨亭笑道。
“是在钢铁阁楼里。”雪庵望着壁上的广告画微笑。
雪庵的家简直就是一个艺术的小殿堂,很有罗曼谛克的味道。客厅扮成小木屋,一副讲究的茶具摆于木桌之上。壁上摆着高低不平形态各异的瓷器、铜器、砂器、木器;一支长长的毛瑟枪,一柄出鞘的藏刀。木案上四个饰有韩国春宫画的鼻烟壶引起了雨亭的注意。
雪庵已换了一身有印象派图案的睡袍从内室走了出来,她见雨亭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饥笑道:“大才子,有点浮想联翩了吧。”
雨亭笑笑,目光又转到一人多高的树桩观音像,这尊观音形态逼真,她手持玉瓶,仪态万方,栩栩如生。
“这是我从普陀山请来,开过光的。”雪庵露出一副虔诚的模样。
“你信佛教?”
雪庵点点头,“我每年都要到普陀山拜佛,在那海天佛国中,梵乐悠扬,草木苍翠,木鱼声声,我很陶醉……”
雪庵甜甜地笑着,打开茶具,开始泡茶。一股浓浓的茶香弥漫开来。
“这是大红泡茶,喝后洗涤灵魂。”她笑的时候神采飞扬,两只笑涡更深了。
她赤着雪白的小脚丫来到CD机前,挑选了一个CD盘,轻轻地放了进去。
是约翰·斯特劳斯的乐曲。
乐曲给这间小木屋注入欢乐的旋律,一颗颗音符敲着雪白的墙壁,轻轻地弹了回来,融化成轻柔的旋转音波。
雨亭注意到在一个木橱里有一个佛头骨像。
雪庵见他对佛头产生了兴趣,从木架上下来,打开木橱,拿出那个佛头,佛头仿佛是一个大核桃,由两个半核组成。雪庵打开,一半是菩萨像,另一个是双喜佛。
“这个设计的很有意味。”
雨亭看到木橱内还摆着各种瓷像、铜像、木雕、彩雕、树雕、有醉酒的李白、打鬼的钟馗、一苇渡江的达摩、刮骨疗毒的关羽、春江花月夜的琵琶女、醉蕉的怀素……
“你这里真成了名流的大千世界。”雨亭叹道。
两侧一间屋内摆满了雪庵的剧照,有婷婷玉立的女大学生、楚楚动人的傣族姑娘、手弹琵琶的古典佳人、秀色可餐的日本艺妓、威风凛凛的女八路……
“你演过多少部影视作品?”雨亭环视一下墙壁上的剧照,坐到木雕椅上。
“有30多部吧,实在是演烦了,演倦了。我最欣赏的还是这一幅照片……”雪庵指着木桌上一个立像框;满天金黄色的秋色,落叶潇潇,流星溢利之中,雪庵坐在金黄色的落叶从中,乌黑的头发飘散着,一双赤脚伸入落叶和泥土之中,两只湛黑湛黑的大眼睛凝视着大地,仿佛在谛听着什么……
“我喜爱大自然,喜欢树木、树叶、大地、泥土……我喜欢独自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看那飘潇的落叶,听那丝丝的雨声,闻那淳厚的泥土香气……有时候我听到这雨声风声,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我觉得我的整个生命是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的;我常常把赤裸的双脚伸进湿润的泥土里,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根深深地扎入大地的感觉……”
雨亭听着听着,不禁心旌荡漾,一字一句地细细咀嚼着内涵,他被眼前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子的奇思妙想震撼了。
他的心在颤抖。
雪庵的双眼“扑簌簌”流下两串晶莹的泪珠,闪烁着亮光。
“你是一个作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也不把你当外人,我甚至愿意在夜深人静时,跑入大森林,在湿漉漉的草丛中小解,听那淅淅沥沥的水声渗入清新的泥土之中……这时候,我真正感觉到我的生命属于广袤的大地,属于无边无际的大自然……”
雪庵的双颊又流下两串滚烫的泪珠……
“你的老公呢?”
“他是个好人,也是个演员,他的足迹遍及大江南北……”雪庵说这段话时,眼神里洋溢着坦率和直挚。
“我总觉得生活里缺少点什么……”雪庵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缺少点什么呢?雨亭静静地想。
两个人回到茶桌前。
雪庵说:“还是说说文化吧。”
雨亭说:“中国作家首先是在精神上要强大起来,作家是人民的儿子;作家在情感如何地热爱人民,如何地倾心于人民。作家们必须葆有这样一份理性:人民只有在作为批判对象和悲悯对象时,才能构成有利于作家成长和文学发展的精神资源。而且我们所应批判的对象不仅是作为统治阶级的赵太爷、鲁四老爷、丁举人、假洋鬼子等,也必须包括真正的底层人物阿Q、祥林嫂等人。鲁迅之所以在中国作家中独具伟大并为文学的发展和民族的觉悟做出了杰出贡献,决不是因为他对人民的奉承,而是因为他对人民的饱浸痛苦和血泪的悲悯和批判。”
“鲁迅的深刻也就在这里。”雪庵赞同地点点,说下去:“一个痛苦的生命被封存在所罗门的瓶子里经受了过于漫长的黑暗、压抑、窒闷、凌辱、期待、落空、自弃,一旦冲出瓶盖,获得新的境遇,难免表现出阴暗、冷酷、仇恨、凶残,嗜血成性的面目和晕眩、恐惧、虚无主义、强权主义、流氓逻辑等精神特征,以及孤傲、多疑、猜忌、卑怯、拒绝宽容、不屑谈判、逃避对话与合作、先下手为强等心理倾向。这是一个痛苦而又丑陋的生命,一个可怜而又可恶的生命。文学的对象是生命,作家在解读民族苦难和创作文学作品时,当然应该密切关注生命深处的律动。”
雨亭说:“尽管多年来人们一直呼唤大作家大作品的横空出世,可是一次又一次地使人失望。当作家们从体制的罗网中抽出身来,我们对文学及作家的精神品格和艺术天才的要求就会强烈起来。一些人将产生不了文学名著的原因归结为外部环境的压力,我认为是一种说词。俄罗斯文学的许多名著都是在压力和迫害下创造出来的,普希金、莱蒙托夫、契诃夫、车尔尼雪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托尔斯泰……相反地,我们有一些作家避居国外,哪里有什么压力?可是也没有产生出文学名著。”
雪庵呷了一口茶,“对人与人性的具有神圣意味的尊重和捍卫是俄罗斯文学独具光辉的精神特征。人性是俄罗斯思想的最高表现。正是这种精神资源赋予了俄罗斯文学一种伟大、深沉、悲悯、神经质的独特气质。”
“中国文化出身于吏治文化,而这种文化从诞生之日起就是宫廷权力的工具和奴婢,中国文化的这种出身赋予它一种永远无可摆脱的卑微、庸俗的气质和见君待君的心理倾向。影响最大的儒道法三家都有明显的君主本位主义色彩。孔子要君王施行仁政,其逻辑依据是如此才能得到天下的爱戴和归顺。老子要求君王无为而治,其依据是因此可以使江山永固。法家是赤裸裸地统民驭臣之说。这些学说始终脱不去权议策论的影子,这三家学说的构成的精神结构和思想传统使得后世文化和文化人一直在以势力为本的君王权威下抬不起头来。如屈原一类文人都是为权力体制的接纳而精神崩溃。而对这样的文化传统和精神资源,中国文学要想出现充满个性光辉的文学名著,有些困难。”
雪庵缓缓说道:“江山不幸诗人幸,这句话也许有一定道理。”
“有人说,知识分子是一个不切实际的阶级,这个阶级的人们整个地迷恋于理想,并准备为了这个理想去坐牢、服苦役以至被处死。”
雪庵意味深长地说:“当个人以其大光辉、大蔑视、大悲悯、大胆者屹立于世时,真正伟大的文学才能诞生,因为真正伟大的文学必须以这样伟大的个人作为支柱才能站立起来!”
雨亭笑着说:“我们此次相聚谈论文学,也可算是一次文化沙龙的聚会了。”
雪庵认真地说:“这当然算是文化沙龙聚会。”
雨亭拿起小茶壶给雪庵斟满茶水,悠悠地说:“五四时代,中国文人和传统产生了历史性的疏离,但是这种疏离却没有产生真正独立的现代意义上的新知识分子,反而形成一种半生不熟的东西。瞿秋白在《多余的话》中说,中国文人是中国中世纪的遗产,一份很坏的遗产。文人有许多没有自信力,颓废,脆弱,见解容易动摇,总希望有一个依靠。因此,优柔寡断。随波逐流,是这种文人必然的性格。怯懦是中国现代文人致命的性格特征,而戏子则是他们最本质的身份标识。如果说毛先生是20世纪对知识份子看得最透彻的伟人,那么瞿秋白则是20世纪知识分子自我分析最深刻的大无畏的勇者。”
雪庵说:“一些聪明的知识分子说,他不是当代英雄,而是路碑一样的落伍者。甘愿居于卑微,并不求做人上人,不怕下跪,不用去费力倾轧排挤,也不用在各种场合察言观色,变化脸孔,装模作样,可以保留天真,顺其自然。潜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雨亭说:一个人的精神高度和生活质量,并不一定与生活际遇的坎坷程度成正比;如果这种人生际遇不能化为一种深刻的精神体验,那并不值得特别去骄傲。随着个人命运的改善,我们很快又会回复到那种自以为能洞察一切、把握一切的心绪中去。雪庵,有一首歌的歌词这样写道: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我说我看到了幸福
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
你问我还要去何方
我说我要上你的路
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路
我的手也被你攥住
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我要你做主
我感觉你不是铁
却像铁一样强和烈
我感觉你身上有血
因为你的手热乎乎
我感觉这不是荒野
却看不见这土地已经干裂
我感觉我要喝点水
可你用吻将我嘴堵住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平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雪庵被这首歌的情绪感染着,用双手托着粉红色的下巴,静静地沉思着,一忽儿,她找来一支粗大的红蜡烛,点燃了,放在茶桌上,接着迅速灭了台灯。
金黄色的火苗跳跃着,闪动着,巨大的投影映射在石墙上,空气里流动着淡淡的烛香,温温的,热热的。
雪庵一双明眸注视着聚亮点,轻轻地吟起一首诗:
我弓起了脊背
自以为找到表达真理的
唯一方式,如同
烘烤着的鱼梦见海洋
万岁!我只他妈喊了一声
胡子就长出来
纠缠着,像无数个世纪……
雪庵清泪淌落,扑簌簌的,印嵌在洁白的茶具上。
雨亭感慨地说:“所有的诗,都沾满了灰尘,最伟大的只有酒,酒带给人欢乐,诗歌却使我们痛苦!有酒吗?”
雪庵指了指靠近厨房的一间屋子,雨亭走了进去,原来是雪庵的卧房,迎面壁上是雪庵巨大的裸像,与飘潇的红叶,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碧绿的草地融为一体;雪庵卧于大地之上,憧憬着树木、天空、整个是一面墙的摄影作品。
雨亭惊呆了。
宽大的双人床上有两床被褥,松散着,一床被上堆着一只硕大的松软枕头。地上是绿叶状的地毯。屋角有一酒柜,柜内各类酒琳琅满目。
雨亭取出一瓶威士忌酒,走出卧房,把酒瓶放到茶桌上,又找来两只高脚杯,打开酒瓶把两只酒杯斟满。雨亭见柜上有个大果盘,盘内放着芦柑、苹果、猕猴桃、草莓等水果,他拿过两个芦柑。
“再拿几颗草莓来,我最喜欢草莓。”雪庵说。
雨亭又拿过几只红透了的草莓,放到雪庵面前。
“你走进我的卧房,我都没有秘密了。”雪庵凄楚地笑着,掠了掠头发。
“我还没有走进你的心房。”雨亭说。
“你永远也进不来……”雪庵说这句话时,脸上泛起羞涩的红晕,但只一闪就逝去了。
雨亭笑着说:“这不会是佛门吧?”
“说不定……”雪庵“噗哧”一声,露出几颗石榴蕊般的牙。
“那我就当和尚,僧推月下门。”
“和尚是不准随便进尼姑庵的。”雪庵又笑了,笑声像系在骆驼上的风铃声。
电话铃声响了。
风铃声息了。
雪庵嘘住了雨亭。
“铃,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