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为谁活着
张宝瑞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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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1.1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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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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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春天悄悄地来到人间,绿瑟瑟的树林在飘动,沟渠里,败叶在腐烂,黄色的、紫色的、粉红色的野花在潮湿的草丛中开始探头出来。整个原野上,从乡村的院落里,从渗透了水分的耕地里,从高高的山脊上,到处可以闻到一种潮湿的发酵似的气息。无数嫩绿的幼芽从褐色的泥土里钻出来,在融融的阳光下闪闪发亮。田野里灌溉的潺潺的流水声,就像是一曲发出悠扬的音乐。一条蜿蜒的小河,奋力挣脱开它的一切束缚,水草、泥石、横木,永无休止,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着。野雁在盎盎地鸣叫,啄木鸟在笃笃笃地敲,弯腿的小山羊在曲曲地嚼,银灰色的马在山坡上徘徊,河旁洗衣农妇快活的交谈,车夫赶大车的吆喝声,都给这清新单调的乡村田野增加了兴致。
雨亭坐在雪庵驾驶的桑塔纳轿车里,一阵阵涌起莫明其妙的激动。
人生真是奇妙,前几天还围坐在平安充溢着战地气息的客厅里高谈阔论,如今却坐在雪庵的车里沉浸在齐鲁大地的翠色里。
雪庵开车很认真,说话时,两只眼睛还紧紧盯着前方。两个人从北京一路南下济南,又往东开向平原,饱览了乡村的秀色。
雪庵从内心里喜欢大自然,向往真实的东西。如今离自己的家乡越来越近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今天天蒙蒙亮,雪庵和雨亭就从济南出发了,雾气一团团翻卷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雪庵小心翼翼地开着车,雨亭十分紧张,仔细搜寻着前方。
骄车驶过一片村庄,雪庵感到被软绵绵的东西绊了一下,她叫声不好,立即刹车,打开车门,俯身探视。
雨亭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他往前望去,惊呆了;只见在雾云重重之中,浅黄色的路面上,狼藉着一片银灰色的野鸽子,个个心情沉重地凝望着,谛听着,许久不肯离开。
雪庵凄楚楚地用双手从车底捧出一只血淋淋的尸体。
这是一只洁白的野鸽子,头顶有一小缕黑色的毛,洁白如雪的野鸽子,头顶有一缕黑色的毛,洁白如雪的肚皮上溢满了鲜血,殷红殷红的,鲜血“滴滴答答”流了下来,落到雪庵深蓝色的披带裙上,落到坚实的黄色的土地上。
“它死了,一个小生灵离开了这个世界。”雪庵悲哀地说。
雨亭见到这般情景,也感到戚楚,一只野鸽,它毕竟是小生灵啊!
“这是命运的安排,天降大雾,送走飞翔的生命。”雨亭劝慰道,扶起了雪庵。
雪庵颤颤巍巍地双手捧着小鸽子,来到路旁,捡走一块尖利的石头,挖了一个小坑。她又找来一丛小草铺在坑底。
“这便是它的墓穴。”雪庵说完,把小鸽子平稳地放入坑内,又找来一捧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白色的,纷纷扬扬洒了一坑,然后堆起一个小土丘。
“雪庵,你看。”雨亭指着她的身后。
雪庵回头一看,怔住了。只见那片小野鸽,齐唰唰地转到这边,个个昂着头,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褐红色的双爪站立于地,一副庄严的样子。
雪庵见了,更加感动,可是双膝跪地,在那小土丘上磕了三个头。
雪庵一回头,那片小野鸽不见了,浅黄色的土路上,一片浅浅的爪痕。
“奇了,真是奇了。”雪庵暗暗叫道,走到轿车旁边,最后看了一眼小土丘,然后依恋不舍地上了轿车。
雨亭也上了轿车。
雪庵踩了油门,轿车原地不动。
她下了轿车,走到后面,只见车尾被撞,水箱漏了,水洒了一地。
“雨亭,糟糕,车被撞了,走不成了。”雪庵沮丧地说。
雨亭听了,慌忙走出轿车,跑到后面一看,果然如此。
雨亭想起来了,在他们为小鸽子入葬的时候,有一辆运煤的大卡车路过,可能就是被这个庞然大物撞的。
“怎么办?这荒天野地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雪庵焦急地望着后面,茫茫大雾,没有车的影子。
“用手机打电话。”雨亭说。
“你真是聪明过度了,哪里有汽车修理部的电话,这水箱需要电焊。你这个书呆子,大社长,又有什么用?”雪庵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到路旁的一个土墩上。
雨亭说:“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会有个车来,把这辆车拖走。”
雨亭睁大了眼睛朝前后张望着。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一辆车通过。
雪庵感觉有点冷,从车里拿出一件夹克衫披上。
雨亭从车后背箱里拿出两瓶汽水,一瓶递给雪庵。
雪庵说:“我不喝这个,我喝纯净水。”雨亭又从车后背箱里摸出一瓶纯净水,后背箱里放满了面包、罐头、饮料、矿泉水,还有雨具、塑料布、卫生纸等。
雪庵接过纯净水,拧开塑料盖,“咕嘟嘟”一仰而尽。
雨亭喝着北冰洋汽水,他太爱喝北冰洋汽水了。记得小时候,正赶上三年粮食困难时期,有几次早餐是小高桩柿子,他毅然决然选择了北冰洋汽水。炎炎之夏,胡同里有吆喝卖西红柿的小贩,小雨亭用两瓶北冰洋汽水换了一小筐西红柿。他觉得那时的西红柿很便宜,现在怎么这么贵,当然实话实说,烂西红柿占了一半。北冰洋汽水在一段时期内销声匿迹了,直到前些年又冒出来。他兴冲冲地买了一瓶,拧开瓶盖,一喝,味道不对,原来是假冒伪劣产品。在一段时期内,假的不少,有人戏称,就是敌敌畏也是假的。一个姑娘失恋了,买了一瓶敌敌畏,一狠心喝了,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她天真地认为,天不灭我!于是不想死了。打假后,北冰洋汽水货真价实,那甜丝丝,凉嗖嗖,香喷喷的味道又“复僻”了。临行前,雨亭买了一箱放进轿车后背箱里。
“雨亭,有车来了。”雪庵叫道。
雨亭也听到了汽车喇叭声,他奋不顾身跑上去,只见一辆奥迪小轿车飞驰而来。
“停下,停下!”雨亭叫道。
奥迪轿车飞也似开过来,车内有人嘟囔着:“找棺材板钱呀!”
雨亭听见了,跳起脚骂道:“你他妈才找棺材板钱呢!”
雪庵听了,咯咯笑道:“现在都兴火化了,谁还埋棺材。”
雨亭也笑道:“那你刚才还挖个坑……”
雪庵听了,又不言语了。
雪庵站了起来,对雨亭说:“可能是人家见你是男的,不理睬,我站到路中央拦一拦,试试。”
雨亭闪到一边,雪庵来到马路中央,前后环顾。
天下起霏霏细雨,小雨丝丝,渗入松软的泥土,渗入泛青的潮湿的庄稼地,渗入饮烟袅袅的农舍。
这是地道的春雨,清新,滋润。
小雨丝丝,飘落在雪庵的头上、肩上,滑落下来,飘洒开来,浸湿了她褐色的夹克衫,浸湿了她深蓝色的背带裤。
雨亭从后背箱里找出一把花伞,悄然来到雪庵的身后,撑开了花伞,苍黄的底衬,一朵飘飘欲飞的大红蝴蝶。
雨亭闻到了花的芳香,好像是从雪庵的身上散发出来的,丝丝的雨,白白的雾,诱发了她身体的芬芳,在风中飘散着,在雨中潇洒着。
雨亭有些甜醉,有些朦胧,他朦胧着双眼,小心地撑着花伞,拼命地吸吮着……
又一辆黄河牌大卡车飞驰而来。
“师傅,我的车坏了,帮帮忙……”雪庵的声音像乡间的风铃声。
卡车内的师傅瞟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雨亭,把烟屁一吐,开走了。
雪庵回头发现了雨亭,叫道:“你怎么又来了?”
雨亭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撑着花伞,慢慢地退身,退到轿车旁,隐到轿车后面。
又过了有一袋烟的功夫。
雨亭听到拖拉机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老农民驾驶着拖拉机来了,拖拉机上坐满了男男女女。
“姑娘,雨天站着可别冻着,饿了吧?”老农民把一个贴饼子塞到雪庵的手里。
雪庵问:“老伯伯,前面有汽车修理部吗?”
老农民回答:“有,有,大概有60多里路吧。”
拖拉机开走了,一股浓烈的柴油味飘荡在空间。
天黑了,像一面黑色的大网罩了下来,夕阳灿烂的景色消逝了,春黛色的山峰也消逝了,路面上变得安静了,只在蟋蟀在草丛里不厌其烦地叫着。
潮湿更重了,雪庵躲进了轿车,打开了轿车内的顶灯,橘黄色的光晕泻在她无奈的脸上。
雨亭从车后背箱内取出面包、牛肉罐头和香蕉和雪庵一块吃。
雪庵勉强吃了一瓣香蕉。
雨亭打开牛肉罐头,用勺子挖了一块熟牛肉递给雪庵。
雪庵说:“我已多年不吃肉,平时就吃一些新鲜青菜。”
雨亭说;“那我到附近庄稼地里拔一点青菜给你吃。”
雨亭说着,打开车门,滑下车,摸进附近的庄稼地。
月亮在青色的氛围中悄悄地升起来了,晚间的雾,轻轻地流动,升到树梢,像纱一样,似云、似烟、似一股淡淡的气流。
月亮穿过云雾,把透明的光辉洒在大地上,一切像用银子铺的,在有秋水的地洼上,又映出了闪动的月亮的影子。
雨亭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珍珠式的露珠,从白杨的肥大而嫩绿的叶子上,从爬在老槐树上重重下垂的淡紫色的藤蔓穗上,悄悄地降落下来。
雨亭终于摸到了一片萝卜地,挖出一颗水灵灵的大萝卜。然后捧在怀里,又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了轿车。
雪庵见到这么一个圆呼呼的大水萝卜,喜出望外。
“肯定是心里美。”雨亭说着,用水果刀削开了萝卜。
果然是一个心里美大萝卜,淡紫色的萝卜心,夹杂着浅白的条纹。雨亭削开一瓣萝卜,递给雪庵。
雪庵滋滋有味地嚼着,声音细微,嚼得很小心,好像在品味一件美丽的小巧的瓷器。
雨亭心里也很快活,在这温馨的春夜,与雪庵同栖于乡间马路的轿车内,真是别有味道。
雪庵吃完萝卜,用手帕拭了拭嘴,微笑着对雨亭说:“我去方便一下,你可不许偷看。”
雨亭笑着说:“我是解剖人生的,什么东西没见过。”
雪庵从手包里夹出一张湿巾,然后打开车门,滑下轿车,来到右侧的土沟里,悄无声息地蹲下来……
雨亭听到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他的心有点颤抖,心跳加快,一股热血涌了上来。
雪庵站了起来,雨亭看到一团白乎乎的东西一闪即逝……
雪庵钻进了轿车,心情开朗许多,话也多了起来。
雨亭说:“想当年在工厂时搞野营拉拣,队伍开到四海县山沟里,团长一声令下,男左女右,黑漆漆的夜里,响起一片雨声,还夹着一阵阵雷声。”
雪庵眉毛一扬,说道:“我看你写的《西遁风云录》的小说中,慈禧西逃到河北一片庄稼地,要方便了,贵妃和宫女们围成一圈,慈禧围在中央,手纸是一片玉米叶子……人就是这样,顺其自然,随遇而安。我觉得,让人体的自然之泉,倾泻到广袤的土地里,滋润了大地,又养育了五谷杂粮;五谷杂粮又养育了无数的人,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从低级向高级,不断递进,多么有趣!就像人赤条条而来,赤条条而去,任其自然……”
雪庵说着说着,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轿车内的音乐。
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乐曲忽而激越,忽而沉缓,在这寂静的原野上回荡着。
雨亭嚼着萝卜,忘情地欣赏着这乐曲;他的生命仿佛融进了这乐曲中,仿佛来到了奥地利那青翠色的田野,看到了尖角的木屋,金子一般的小河;看到了牧羊女挥动着鞭子,在白絮一般的羊群中穿行。天,湛蓝湛蓝;云,自由自在。远处,偶尔传来一声声望乡的牧笛声……
雨亭竟把萝卜皮和萝卡根都吞进腹中。
雪庵扑哧一声笑了,说道:“你的魂被谁勾走了?”
雨亭的思绪回到现实之中。
雪庵说;“如果女人是一只船,她希望男人是一个纤夫,拉得慢和快其次。她看重的是男人为自己流汗卖力气的样子。另外,她更希望有尽可能多的船,看到她的男人为了她而身体竭力前躬的神情和造型。”
雨亭笑道:“就像《纤夫的爱》中的于文华和那个小伙子。如果男人只是一只船,总是把事业这张帆高高挂起,而使这只船快速前进的,常常是隐身于船后的螺旋桨——女人。”
雪庵道:“我看你总是生机勃勃,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你就是在憧憬中生活的男人。希望是什么?是可怕的妓女,无论谁,她都一样拥抱。等到你牺牲了无价之宝,她就将你丢掉!”
雨亭关掉了轿车车厢里的灯,他悠悠地说:“希望是一种要付出代价的奢侈品,只要用智慧和劳动才能将希望变成现实。只要存在着希望,生活就有动力。生活上处境困厄的时候,事业上遭受挫折的时候,被敌人围攻和被朋友出卖和抛弃的时候,只要希望之火不灭,就能找到出路,走出困境。我认为,男人生命的最强烈的光芒,不是来源于他大获成功的时候,而是来自于他濒临绝境仍然凛然坚持的那一瞬间,来自于他从失败中踉跄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雪庵幽幽地说:“这段话还真有点男子汉的味道,像男人身上那种浓烈的烟草的味道。”
雨亭说:“雪庵,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忧郁的气质。我觉得你有着充裕的物质生活,丈夫又不怎么管你,你的生活自由自在,你有什么忧愁呢?”
雪庵想说出丈夫不管自己正是她的忧愁所在。丈夫为拍电影和电视剧浪迹天涯,接触外界的机会很多,难免生出许多情缘。不知有多少美丽动人的女孩环伺于他,又有多少绮丽佳人做着电影梦。丈夫不管她,可能正是心有内疚的表现,也可能是另有心上人的缘故,总之,丈夫越是对她宽容,她越是觉得孤独。
雨亭说:“忧愁,说到底是人的患得患失的本性的自然流露。没有得到的,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的,又怕再失去,于是就贯穿了人生。正如《诗经》上所云:‘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一个人如果不能从愁的蛛丝缧绁中解脱,不但难以有大的成就,而且也不能享受人生的真正快乐。与其为泼出去的水惋惜,不如再提一桶水。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雪庵说:“这些道理都懂,愁一愁,白了头;笑一笑,十年少。”
雪庵侧着身子,仔细地谛听着。
雨亭以为来了生人,警觉地望着四方。
雪庵说:“我听到了水的声音,雨亭,你听,但愿不是幻觉。”
雨亭努力使自己静下来,他也仔细地谛听着。
果然是水的声音,流水淙淙。
雪庵惊喜地说:“可能是一条河,一条大河,奔流不息的大河。”
雨亭说:“奇怪,白天怎么没有看到?”
两个人蹑手蹑脚下了车,朝水响的地方摸去。
雪庵走得挺快,很快把雨亭甩在后面。
走了没有三四里地,走上一个高坡,雪庵站在高坡上叫道:“啊,真是一条大河!”
雨亭紧跑几步,也奔上高坡,只见眼前出现一条银光鳞鳞的大河,缓缓地流着,对岸有一片密密匝匝的树影,皎皎月下,河中映出树的倒影。旁边有一座石桥。
雪庵欢快地跳下河堤,雨亭也随她下了河堤。
雪庵由衷地说:“这河水多清凉,我要下去游泳,洗一洗身上的秽气。”
雨亭道:“这河水看样子挺深,下去有危险。再说水太凉。”
雪庵咯咯笑道:“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冬泳冠军,曾经横渡昆明湖。雨亭,你背过脸去,不许偷看。”
雨亭顺从地将身子背转,忘着石桥。这石桥果然也有历史,饱经车辆驴马的践踏,灰索索的一片。
“雨亭,好了。”雪庵已扑通跳进水中,浪花飞溅。
雨亭见地上狼藉着她的衣裙、鞋子。
雪庵像一尾小白鱼尽情地在水中翻腾、穿梭。
雪庵游泳的姿势确实很优美,两只雪白的手臂似两只白桨,有节奏地划动着。她乌黑的头发披洒在水中,像一朵黑色的睡莲。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雪庵在水中吟着诗,似浪里白条疾行。
雪庵跳跃着,脸上都是水珠;她在水中盘旋着,两只水银葫芦一起一伏。
雨亭看怔了,这仿佛美人出浴图。人生如何此美好,她真是精雕玉琢的精品。
雨亭怕雪庵有闪失,于是脱掉衣服,只穿一条内裤,也跳入水中。
平滑的河水不像他想像的冰冷,反而有些温暖,暖暖的水流滋润着他的肌肤,使他产生一种异样舒服的感觉。离河岸近的地方,水并不深,脚底能踩着一些碎石,有点扎脚。
雨亭向雪庵游去,刚游了六七米,便觉得跃入一个深渊,脚踩不着底,水流淌急,浮荡着一些摇摇欲坠的水涡。这些墨绿的水草摇拂着他的身体,他的脸,痒痒的,松松的。
雪庵忘情地嬉游,奋力向远方游去。
一群亮晶晶的东西涌了过来。雨亭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河鲫鱼;它们成群结队,很快游走了。
又有一只小精灵游了过来,雨亭抓住它,原来是一只墨绿色的青蛙。它鼓着两只眼睛,友好地望着雨亭,露出白馥馥的肚皮。
雨亭放掉青蛙,放眼朝前望去,雪庵没了踪影。
他有点慌了,大叫:“雪庵!雪庵!”
雪庵没有应声。
雨亭的两只脚先是颤抖,紧接着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奋力往前游去;游着,游着,忽觉右腿被一双柔软的手抱住了。他感觉是雪庵的手,温温的,柔柔的。
雨亭向下摸去,摸着一个绒绒的软软的东西,再一伸手,手滑掉了。他再一次下滑,拦腰抱住了一个白鸟般的柔软的身体,体温尚存,微微颤抖着。
原来雪庵被河底的小草绊住了。
雨亭费力挣脱了纷乱的杂草,挟着雪庵向上游去,一忽儿浮出了水面。
雪庵已精疲力尽,任凭他游到岸边。雨亭费力把雪庵推上岸。
雪庵玉体横陈,就像横卧在沙滩的裸身美人,她美丽动人的胴体在溶溶的月光下,闪烁着莹莹的光。
原来雪庵在裸泳。
雨亭翻身上岸。
雪庵看到雨亭,露出灿然一笑。
“要是没有你,我已与大自然融为一体。”雪庵凄凉地说。
“怎么会呢?”雨亭一阵激动,眼里含满了泪,他忘情地扑到雪庵身上。
“我不能没有你,我爱……你!”雨亭在雪庵脸上落下无数的吻。
雪庵也伸出两只雪白的臂膀,揽紧了雨亭,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
雨亭觉得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她的爱抚便他心荡神移;夜幕的黑暗更激起了情欲,他两眼朦胧,双颊火红,膨胀起来的身体战栗着……
雨亭深深感到雪庵粉白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杏仁般的苦香味,以及她纤白的手指的力量。
“我爱你,雨亭……”她呻吟着,完全沉醉在这热烈的生气盎然的热吻之中,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她觉得她的身体飘飘地往上浮,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存在……
雨亭几乎淹没了雪庵,他紧紧地揽定雪庵的娇躯,在她迷人的身体上吻着……
忽然,雪庵猛地翻了一个身,呜呜地哭起来。
雨亭不知所措。
“雨亭,你原谅我吧,我不喜欢性,我崇尚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我说过,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连在一起的……”
雪庵说完,抱起衣服,向夜的深处走去,一忽儿便消逝了。
长时间的静默。
草虫似乎停止了奏乐。河边的一只青蛙,忽然用力地叫了几声,以后,归于一片寂静。
雨亭回到车里时,雪庵已穿好衣服在后座上睡熟了。
第二天晨曦微露,他们又上路了。雪庵的心情显得格外好,驾着车,哼着小曲,满面红光,神采奕奕;眼眶里泪光盈盈。
雨亭装作没有看见,说:“只有理性没有情感,生命就光华;只有情感没有理性,情感就过于廉价。人生之旅,就如一只小船;理性是船,情感是桨。又如两人偕行,一个半身不遂双目明朗,一个又聋又瞎身强力壮。”
雪庵用手指着路旁农户院落里的一只拉磨的毛驴说:“你看这毛驴,它就像你这般年龄;中年像一只拉磨的驴,一头耕地的牛,一匹喝很少水走很远的路千里迢迢的骆驼。中年活得最累,他们已经失去了荒唐放纵的权力,又无法使自己高望而受人爱戴。老年的真实心情是不甘心。尽管有老成、老练、老辣之说,就像是上好的牛排来了,牙不行了。婚姻熬成了婆婆,但昔日的姿色也随着岁月无情地流逝了;满眼美女如云,可是自己一把皱纹的老脸,也不好意思往里挤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了。青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好指点江山,激扬文学,多慷慨激昂,躁动不安,少年壮志不言愁,天使的光环。”
雨亭指着路边小河里一群光腚的孩子,说道:“童年,是光屁股的天使。”
雪庵顺着他手指的方她睡觉的姿势有点像小猫。
雨亭不觉困倦,倚着前座,神目飘渺,思前想后,颇觉有趣,宛入仙境。通过此次旅游,特别是奇遇和夜泳,他发觉雪庵奇特,神秘,更加爱怜和敬重她,这种感觉,使他有一种升腾的愉悦。
雨亭脱口而出一首七律诗:
迷索斜雨断桥边,凄厉老鸦无力眠。
倩影闪出白乌色,河光泛入镜花缘。
乾坤飘荡堆雨亭,才气纵横生雪庵。
齐鲁叹为神圣地,情真意切不一般。
将近晨曦,东方出现殷殷白色,万缕生机渗入人间,推开黑幕,雨亭恍恍惚惚,也顾不上听雪庵的嘤嘤梦语,进入梦境。
正睡间,忽觉车身颠沛,雨亭起身,朝后望去,正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巨人,身高七尺,满嘴胡须,如黑炭一般,正用力推车。
雨亭大声喝斥,那人置之不理,依旧用力堆车。
雪庵仍在熟睡。
汽车上了土坡,上了石桥,过了大河,沿着公路继续前行。
堆车之人摸样诚实,态度认真,满头大汗,肌肉裸露。
雨亭惊叹不已。仿佛梦境;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生疼,自觉不是梦中。
这时,路上已有稀少行人,有拎篮前行的妇女,赶着牛马的农人,开着施拉机的老者,她们都为这个壮汉呐喊助威。
雪庵也酰了,见到这般情景,泰然自若,笑道:“天助我也!”
雨亭眼睛眨都不敢眨一下,盯着那位壮汉,他生怕他把车推出路沿。
雪庵吟道:
山和山,它们说些什么?
相对沉思
路和路,它们说些什么?
直通心径
水和水,它们说些什么?
一脉相承
桥和桥,它们说些什么?
共同载重
那壮汉蛮有气力,一气推了二三十里,车在一个简陋的汽车修理部前停了下来。
雨亭赶快跳出汽车。
雪庵整理一下衣襟,用梳子梳理一下头发,坦坦荡荡下了车。
壮汉憨憨地笑着,立在一边。
一位五十多岁模样的修理工从屋里走出来,着到这般情景,对那壮汉说道:“哑巴,你又做好事了。”然后对雨亭道:“他是我们这一带的雷锋,经常帮助别人。”
雪庵从手包里拿出一叠钞票,递给壮汉,感激地说:“谢谢你!”
壮汉一看,连忙摇手,嘟嘟地说不出话来,脸憋得通红。
雨亭说:“这是小姐的一点意见,你买身新衣服穿吧。”
壮汉一听,拔腿就跑,转眼无影无踪。
修理工笑道:“我说他是雷锋吧,咱们山东人就是实在。他帮人做事从不要一分钱,行善积善,善有善报,哑巴有说话的一天。”
雪庵说:“大叔,我也是山东人。”
修理工上下打量着她,笑道:“咱们山东还有这儿俊俏的丫头?”
雨亭道:“我是半个山东人。”
修理工仰天笑道:“别拿我敲鼓,都往咱山东人靠,山东人豪爽、实在。这汽车哪儿坏了?”
雨亭回答:“油箱漏了,让别的车撞了一下。”
修理工俯下身看了看油箱,说道:“都撞瘪了,我拿电焊焊一下。”说着,返身进屋,拿着焊枪钻到车底下。
火花四溅,溅得雪庵低着脸藏到雨亭的身后。
有抽一袋烟的功夫,修理工满头大汗钻出了车底。
“修好了,灌点油就行了。”他说。
“师傅,您这有油吗?”雪庵问道。
“有,有。”修理工进屋拿出一只塑料油桶,给这辆车灌了油。
“师傅真好!”雪庵感激地说着,付了钱。
“谁让咱是老乡呢!”修理工爽朗地笑着,拭了拭汗。
不一会儿,轿车就穿行在平坦的马路上,雨亭看着雪庵纤巧的手握着方向盘,雪庵杏核般洁净深湛的眼睛,专注地望着前方,感到有说不出来愉悦。
昨夜那充溢着薄荷香的河流,那水色的胴体,仿佛是一个梦幻。
轿车在大片大片肥沃碧绿的田地和茂密的榆树林之间穿过;这些树木结实浑厚,庄严雄伟,就像刚才那位修理工,脸色红润,体格健壮。一抹平川的田岗,就像人身上的补丁似的,一块接一块缀在大地身上,一直伸到路边。它衬托着那耸立在地平线上,随风摇动的榆树、杨树、柳树、槐树。原野上散出清新,潮湿的泥土气息。草叶和树枝上,挂满亮晶晶的水珠儿,被阳光一照,就如串串的银珠,闪闪发光;一朵朵野花沐浴得更加鲜丽,娇嫩得像刚发育成熟的处女的脸蛋。
前面逶曲折地躺着一条明亮的小河,轻风吹动,掀起鳞鳞的鱼纹。一条小船正随风而去,船夫挥动黝黑的双臂,快活地操着竹篙。一个风姿绰约的少妇穿着粉色衬衫,打着一杆花伞,悠悠自得地欣赏着河岸的景色。
间或,还有一两声鹧鸪的鸣叫和斑鸠嘹亮的啼啭启蒙旷野。近处,有个瓜棚,瓜蔓缠住竹架,正拼命地往上攀。风掠过瓜棚,把一股股微带苦味儿的清香撩过来,使人心清肺润,十分舒服。风中还杂夹着一股烟草味。雨亭仔细望去,原来是一个窝棚里翻出一股股青烟……
雪庵忽然说:“雨亭,我想起了一个诗人的诗句。”
“说给我听。”雨亭侧过身子。
雪庵注视着前方,呤道:
沿着鸽子的哨音
我寻找着你
高高的森林挡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颗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蓝灰色的湖泊
在微微摇晃的倒影中
我找到了你
那深不可测的眼睛……
雨亭道:“好诗,这个诗人姓赵。”
雪庵道:我再吟一首词,你听:
清夜似墨,
月色如银,
酒斟时须满十分;
浮名浮利,
休去劳神。
似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
且陶陶,乐取天真。
几时归去做个闲人,
背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雨亭道:“这是北宋文学家苏东坡的《行香子》词。”
雪庵问道:“雨亭,你说人生的最大乐事是什么?”
雨亭想了想,回答:人生的乐事很多,依我看,主要有以下几种:
高卧静坐尝酒品茶阅书
临贴对画咏歌鼓琴焚香
赏花候月听雨望云观星
负喧赏雪看鸟观鱼漱泉
濯足倚竹抚松远眺俯瞰
散步荡舟游山玩水访古
寻幽消寒避暑随缘忘愁
慰亲习业为善。
雪庵道:人生享尽乐事,自能延年益寿,我告诉你一首延寿格言:
吾爱吾庐梨花院落
远山当户秀水绕门
海阔天空鸢飞鱼跃
水天一色云海微茫
明窗净几清簟疏帘
有琴书乐无车马喧
清风徐来水波水兴
海潮澎湃银山万重
东图书府西翰墨林
卧游五狱坐拥百城
山雨欲来溪云初起
江流有声皓月千里
鱼鸟散虑文史怡神
白云娱意清泉洗心
入竹穿松探幽搜奇
逢时遇景名胜留题
秋月澄明春光韶秀
联吟东阁纵目南楼
划船载酒乘风破浪
东而忘返终日酣赏
云霞似锦园林如绣
数竿修竹梅窗影瘦
烟波一棹不知所往
舟横野渡豁然开朗
迷人柳色醉客花香
一池荇藻夹道垂杨
闲看秋水静听天和
鸟踏花枝蝶戏花叶
碧桃满树红杏出墙
小桥流水老树夕阳
蝉噪夕阳莺啼晓谷
牛背牧笛江上渔歌
蔷薇上架苍藓沿阶
一帘花雨半榻茶烟
风摇竹韵露藕荷香
半山松涛满地梨云
远川如带高阁逼天
江山如画风月无边
天空鹤唳水田鹭飞
世外春色夜半钟声
新亭延日长桥卧波
晴岚云拥日丽风和
小楼听雨孤桐泻泉
围棋石上暖酒花前
橙黄橘绿一年易过
春风杨柳秋雨梧桐
碧潭映月白雁横空
日暮倚竹月下抚松
夜雨初霁晓烟朦胧
卿云虬缦旭日初升
绿波荡澜白云往复
群莺乱飞杂花生树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余霞散绮落日衔山
绕径灌花临流濯足
柳荫垂钓聊以自娱
苍茫暮色四起炊烟
花影疏落新月纤纤
读书稽古别有会心
月白风清飘飘欲山
理身世尚友古人春光烂
青溪绿涨雨后新绿风过
微香居易俟命随遇而安
无酒学佛有酒学仙花
堆锦绣鸟弄笙簧芳序
改变春去堂堂新交旧
契偶酌言欢知已真率
晤对忘言荷亭避暑
竹院乘凉风翻麦浪
雨洒蕉声访遇高隐
泉石烟霞性高入古
盖代之华柳荫路曲
夜渚月明荷钱叠水
数点萤灯信步闲行
渔樵问答相与忘形
共话桑麻秋高气爽
山静日长丹桂飘香
金风送凉父母俱存
兄弟无故妻即熙熙
家庭雍睦
篱菊堆金蟋蟀在床
登楼望月万虑皆忘
衣食粗足官私不负
康强逢吉含铺鼓腹
冬日曝背暖阁御寒
雪斋月朗四望皓然
日出而作日入而隐
人各有业日食其力
踏雪沽酒拥炉忘忧
寒江独钓蓑笠孤舟
民和年丰海内升平
景物清绝悠游忘年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言皆药石意尽慈悲
敢告世人乐与心随
岭上停云岩前飞瀑
千岩竞秀万壑奔赴
百年如梦惟乐为贵
旷观宇宙栖栖何为
雨亭叹道:“人生能有这种修养和这般意境,难能可贵。可惜人多是与事者迷,旁观者清。”
轿车在行进中,轮胎卷起的一股股黄尘飘散在雨亭的身上,雨亭闻到这黄土地的气息,感到一阵阵惬意。
山坡上,一群雪白的山羊正悠然自得地啃着茵茵的青草,其中两只异性山羊亲昵地倚偎在一起,发出呜叫。
雨亭望着雪庵红润的面庞,想起昨夜夜游的情景,忽然问道:“雪庵,你为什么不喜欢性呢?”
雪庵听了,满脸顿时改色,问道:“你觉得这个很重要吗?”
“不,不……”
“在我看来,爱,是高于性的。是精神,是高尚的;性是肉体,容易使人堕落。作为女人,不能成为性的牺牲品;作为人,不能成为性的奴隶;性容易使人堕落,性的处境是可怜的;无爱的性不能成立,婚姻生活中的磕磕绊绊难免使性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有爱的性也不能是主动的,唯恐落进肉体的泥潭。我在上高中时,也有过性的渴望,做过性梦,但没有具体的人,具体情节也忘记了。记得有一次到农村劳动,我穿裙子在河堤上走;风撩起我的裙子,一个农民正在偷看,我吓得紧紧捂住裙子。上大学后,我有过强烈的性需求,特别是看到一些文学名著的性特写,但我一直在躲避那个性。一次,有个男同学邀我郊游,走过一片玉米地,他突然一下子抱住了我,从此我对他的感情荡然无存。以后我写信告诉他,你的这个唐突的举动,扑灭了我心中刚刚燃烧起来的蓝色的火焰。”
雨亭道:其实,当女人走上社会,性的封闭状态从此结束。当女人开始自觉寻找丢失已久的自我,性的开放成为每个人必须面对的严肃课题。避孕技术使性行为与生育的分离成为可能,而性解放在观念上以至在方法上,为性的独立争得了一席之地。女权主义对双重道德标准的挑战,将处女膜、贞洁一类只对女人而言的价值,送上了历史的祭坛。性因此不再是男人的特权,女人被证明同样有享受性感的权利,单身同居以及婚外恋至婚外性,使得性走出婚姻家庭的藩篱,而且越走越远。因此,多出了性与爱的分离,也多出了性与婚姻的分离。性,像是从人的立体性中游离出来,也从传统的社会规范中分离出来,越来越多地表现了它自身的自立性,个体性和个性,呈现出空前多的和自由的状态。
雪庵道:“我的一个大学女同学曾经是性解放的先躯,回首往事,她在寻找自由的道路上披荆斩棘,伤痕累累,身心创伤至今难以康复。人生有得有失,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丢失的可能恰恰是原来拥有的宁静和自我。”
雪庵在说最后这句话时,加重了语气。她舒展着胳膊,深深地呼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又接着说道:“到街上走一走,几乎所有的书摊,性文学成为悄货。隐私成为公众话语,一些女作家也争先恐后展露自己的性心理。有了新的头衔,性工作者,‘扫黄’成为和平年代中打不完的战役?性的领域一旦破谜,人们趋之若鹜。女人的禁梏太久,一旦解禁,四处泛滥。正人君子,在后现代浪潮的冲击下如坐针毡。一种奴役解除了,比如对女性的禁锢和压抑,另一种奴役又出现了,如今某些女子的注目集中在化妆品、丰乳器,露肚脐上,其热情不亚于当年的裹胸和缠足。更有甚者,我的一个女朋友津津乐道于国外进口的淫具,竟不愿过正常的性生活,一种神话消失了,比如处女膜,另一种神话又出现了,性高潮的价值被夸张到比吃饭还重要的地位,性是重要的,但它并没有重要到可以覆盖整个人性;性快感是重要的,但它并不能包容人世间所有的快乐;性欲也是重要的,但它并不比先存的欲望,发展的欲望,安全的欲望,创造的欲望,交友的欲望更加重要。可见,女人从性的奴役下彻底解放出来并不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她必须在清水中滤三次,在咸水中洗三次,在碱水中煮三次。”
雨亭道:“你这些见解精辟,咱们换一个题目吧。我最近看了一部书,书名叫‘新生活运动’,有些莫名其妙。”
“说给我听听。”雪庵侧过头,朝雨亭嫣然一笑。
她这种笑,令人消魂。
雨亭徐徐地说:引子是这样的。
社会中有这样一群人:
他们在上班的车上,
目光呆滞或者昏昏欲睡
他们听到善意的批评,也勃然大怒
他们已经两个月没有好好看看太阳和月亮了
他们把与爱人接吻当成例行公事
他们三天没洗衬衣,
一个月没擦皮鞋了
他们无休止的工作、加班
他们的家里脏乱不堪,
使客人无从下脚
他们在讨论会上随声附和,
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他们强迫自己晚上读书,
却经常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们穿着西服,打着领带,
做任何事情都面无表情
他们在社会的强大压力下,也许背还是直的,而心已弯了
他们……
我也属于他们中的一分子,
不知道怎的忽而进入这种状态,
忽而又涌了上来,忽而再进入……
我试图结合一些社会现象来寻求答案。
我们看到的一些人,也许可以这样描述:
表情漠然,身体欠佳,语言贫乏,感情冷漠,思想保守……
互联网在中国飞速发展,并将对中国社会造成深远影响。一些人认为互联网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人们的灰色需求——虚伪的性,孤独的摆脱,面具的揭开。
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都是教导我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做英雄、做伟人,而关于他们的描述都是清一色的人性光辉的一面,使我们不知该如何面对真实的生活、真实的人性。而对于正常的人性需求,我们却视为恶魔,强烈的自责,使我们背负着沉重的压力,没有发泄的途径,在社会及伦理的强大压力下,渐渐地我们丧失了个性,变成了一种模样。庆幸的是社会正在发生深刻的变革,走向开放、走向多元,我们终于有了回归人生、重塑个性的机会。
我们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生活,什么是我们想要的生活!这个问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人活着正是一个解谜的过程,但是社会恰恰给了一个本来不属于我们自己的同样的模板,使我们无法任性的书写。我们活在一个知耻的社会中,做任何事情都要看看别人怎么想、怎么看,不敢正视现在,不敢正视真实。
我要摒弃生的误区,
重新投入到真实的充满人性且丰富多彩的生活
我要体现人性的光辉、风格的魅力,不断完善自我
我要追求精神饱满、平静、宁和的心态
我要适当的放纵、适当的发泄
我要精神饱满地面对每一个人、面对每一件事、面对每一天
我要揭开面具,面对全新的生活
我要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时常提醒自己体验活者的感觉
我要体验吹着口哨回家的感觉
我要被自己感动
我要去健身房体验大汗淋漓的感觉
我要与健康的老人们一起爬山、喊着号子、听山谷的回应
我要搞一个职业经理人沙龙,和他们分享观点、看法
我要试着在网上交个朋友,不管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我要与同事一起野营、体验野外生存
我要给父母买两张戏票,开车接他们来北京看戏
我要飞在空中伸展翅膀
我要从头再来
我要全新的生活……
雪庵静静地听着,他手握的方向盘有规则地转动着;道路起伏不平,也没有使她转移视线。
雪庵说:“人的最大弱点是贪婪,什么都想得到,又什么都不想失去。因此,人有愤怒,有焦虑,有心理疼痛,有无穷无尽的苦难。”
雨亭听了,赞许地点点头,说:“人是动物,但人不能做动物,而想做人。人是动物时不是人,人不再是动物时也不是人。”
雪庵说:“人,最伟大之处在于有理性:理性的目的是理想,情感的目的是满足。”
向望去,天真的孩子们正在河塘里嬉闹,他们黝黑的皮肤在融融阳光下泛着光亮,屁股处的皮肤白皙柔润,与整个皮肤不太协调。
雪庵望着他们憨憨的笑态,露出了笑容。
轿车沿着起伏不平的土路行走着,过了一个石桥,沿着河,走了一段,隐约听到一阵迎亲的喜乐之声。
两个人忙前望去,只见东南的土路上来了一队迎亲队伍。新郎骑着高头大马,那匹马昂着头,浑身如黑炭一般,油黑泛亮;新郎却像霜打的茄子,有些蔫头搭脑。四个轿夫抬着一乘大红花轿,一颤一悠地往前赶。一群乐手或吹锁呐,或吹嗽叭,或敲腰鼓,喜气洋洋,哄闹着,簇拥着,像一团旋风卷来。
雪庵笑道:“现在农村又兴起了这些风俗。”
雨亭道:“这不是民俗,是黄土地文化。”
“那新郎官儿无精打采的,像是中暑了。”
“八成是财礼太重了吧?”雨亭漫不经心地说。
“雨亭,你听,好像有人哭呢!”
雨亭仔细谛听,隐隐约约地传出女人的哭声。
哭声来自那顶大红花轿。
大红花轿上那片彩色鸳鸯迷人双眼……
牧牧的新闻敏感在报社名列前茅,这些天又抓到了一条“活鱼。”
早晨一上班,牧牧附在穗子的耳边说:“又有好稿的线索了。”
“是吗?”穗子听了,眼睛一亮。
“今天下班你请我喝扎啤。”牧牧神秘地眨眨眼睛。
穗子一拍胸脯,说:“小意思,等弄个北京市好新闻,我这中级职称一解决,北京城的饭馆,敞开你挑。香港美食城,顺峰?还是驼鸟宴,全驹席?王府、天伦天朝、长城……随你选!”
“真的?”牧牧瞪大了眼睛。
“那还有假?”穗子的声音利落脆,像一记响鞭。
“我想去天上人间……”
“就想看跪式服务,露着后脊梁,跟小白条一样,你也不怕捂进去!”穗子的眼睛眉毛描得很重,有点像熊猫的那层眼晕。
“我那是暗访,记者去暗访还不行吗?”
到时候蟑螂、麻雀一网捞,说不清楚。快告诉我,是什么新闻线索?
穗子浓重的脂粉香和法国香水的浓烈气味,扑鼻而来。
“最近我发现枪手不少。”
“什么枪手?北京走私枪支也这么好买吗?”
“不是真枪,是替考的枪手。”
“哦,是代替考试的枪手,特别是成人高考,我在大学走了一圈,在宣传拦上撕下不少证据。”说着,牧牧拉开提包的锁链,倒出一堆小广告。
穗子捡起一张,只见上面写着,“欲聘一位考试高手,条件面议。”下面写着联系办法。
穗子说:“早知道有枪手就好了,我也不致于熬夜弄文凭了;牧牧,你不知道,我那一年掉了十几斤肉呢!”
牧牧正色道:“这是不正之风!要知道替考一次要得到一万至五万元呢,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有的人专门吃这个,我还弄到了一个中介人的呼机,他是专门吃回扣的,自称是宋先生。”
穗子喜形于色地说:“那好,咱们顺瓜摸藤,好就地曝光!”
“不是顺瓜摸藤,而是顺藤摸瓜!”牧牧纠正道。
“对,是顺藤模瓜!顺藤摸瓜!那位宋先生的呼机号是多少,咱们现在就跟他联系。”
牧牧摸出采访本,对穗子说了那个宋先生的呼机号,穗子用手机呼了这个号;一会儿,她的手机响了。
穗子惊喜万分,如同捞到了大鱼,说道:喂,宋先生麽?我是于小姐,我今年参加成人高考,文科,对,请你帮我联系一个考史地的,对,我老背不上来,……对,什么喀斯特地形,马六甲海峡,力马扎罗山……我老弄不清楚。有一次考历史,初唐四杰,我写成了郎平、巩俐、刘晓庆、刘欢,把历史老师的鼻子都气歪了,多少钱?一万?……好,一言为定。……今晚九点紫竹园公园东门门口见面,你手里拿着一支玫瑰花。行,我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北京晚报)。我带着我新照的最好的一张照片,烫发的,带卷的,歪着脸,挺靓的,好,不见不散!拜拜!……
穗子关掉了手机,还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之中。
牧牧撅着嘴说:“我看这倒像是约会,那里是暗访。”
穗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带着录音机,放在口袋里,这样一来,我的裙子是穿不成了。牧牧,我的保护神,你要在暗中保护我。这个宋先生,长得一定挺帅!电话里的声音挺有味道,挺有魅力,挺有神气,挺有感觉……”
“得了,你先等会儿吧!”牧牧生气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哟,大叫一声。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图钉扎了他的屁股。
晚上九时正,穗子穿着一条贴身的牛仔裤,上身穿一件米黄色的圆领衫,手拿一份(北京晚报),来到紫竹院东门门口。
不远处,牧牧隐到一片丛林后面,暗中观察。
游人们三三两两出入公园。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手棒一大束玫瑰花叫卖:“十元一支,十元一支。”
穗子四下环顾,没有见到那位宋先生。
卖花小姑娘见穗子手拿一份(北京晚报),于是走过来说:“阿姨,您在等一位宋先生吗?”
穗子听了,疑惑地点点头。
“跟我来。”卖花的小姑娘警觉地望望四周,朝公园里走去。
穗子买了门票,尾随小姑娘穿过漆黑的行林,走过一座石桥,来到一个小山亭前。
穗子见四面漆黑,有点胆怯。
卖花的小姑娘转眼即逝。
穗子见山亭上仿佛有个人,火光一闪一闪的,好像是烟头的亮光。
穗子停住了脚步。
有人咳嗽一声。
“照片带来了吗?”那人的声音沉闷,似乎有点沙哑。
“带来了,您就是宋先生吧?”穗子壮着胆子问。
“对,你不用害怕,到亭子上来吧。”他说完,又咳嗽一声。
穗子的心跳加速了,血液涌了上来,她望望后面。
没有牧牧的影子。
她把手伸进右裤兜,打开了微型录音机。
“我不是坏人,是留学生,而且是从美国回来的留学生。没有办法,生活的质量正越来越多地以金钱的数量来衡量。人们清贫,却不可以讴歌贫困。人生的种种享受是需要好的心境的,而贪困会剥夺好的心境,扼杀生命的大部分乐趣。金钱的好处便是使人免于贫困。当然,人生最美好的享受,包括创造、沉思、艺术欣赏、爱情、友情、亲情等,都非金钱所能买到,但是,消费是所有欲望中最难满足的一种欲望,因为不是欲望产生消费,而是消费产生欲望。生活中的许多烦恼正是随着消费而来的……”
穗子一步一步走近他,她已经看到他的两片眼镜片一闪一闪的。
“为了消费,为了提高生活的质量,因此我成为枪手的领袖,哈,哈!”
他的笑声苍白,凄凉。
穗子走上了山亭,这是一个普通简陋的山亭,亭柱的油漆已经剥落,石阶也坎坷不平。三年前的夏天,穗子和她的一个男友光顾过这个小亭子,也是这么一个沉静的夏夜,在这竹影潇潇蚊声阵阵的氛围中,她的那位男友曾经对她有过令人难忘的举动。
穗子掏出了照片。
这是一幅玉照,两个月前在中国照像馆照的证件照,妩媚,自然。
穗子猛然间觉得这位宋先生有点面熟,一时又记不起来……
忽然,这位宋先生也有些不自然起来,他颤巍巍站了起来。
“洪强!……”
穗子不禁脱口而出。
是洪强。
三年前洪强因为天才文艺社,出版了一部有黄色内容的诗集,而被判处三年徒刑。
三年多来,他一直杳无音讯。
“你是……穗子?”
洪强惊得睁大了眼睛。
洪强比以前消瘦许多,精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凄楚。
牧牧也慢步走了上来。
“洪强,原来是你?”牧牧上前握住了洪强的手。
洪强涨红了脸,支吾着说:“出来后,生活一直没有着落,天才文艺社又解散了,又无颜见江东父老,所以到处寻找挣钱的机会,真是不好意思……”
穗子说:“你知道不知道你的作为是破坏考试秩序?”
洪强支吾着说:“罗锅上山——前(钱)紧,一坐牢,老婆也离婚了,以前的许多朋友也离我远远的,怕借钱。我做替考的中介人,是没招的招数。”
牧牧往前走了几步,端祥了一下洪强,说:“人家坐牢都熬得又黑又瘦,你白生生的,像头大肥蛆!”
洪强苦笑了一下说:“叛了三年,保外就医两年。老婆走了,可是远走高飞的美国情人听说了,火急火燎赶回国,做了一点工作。”
牧牧知道洪强在美国做生意时,他手下有个痴心女子,对他百般恩爱,两个人形影不离。以后洪强回国了,那位痴心女子留下了他的被褥,冀望能从他的旧物中找到感觉。再以后那女子在美国找了一个华裔丈夫,生活过得还算和睦,可是她对洪强难以忘怀。
三个人在首都体育馆对面的一个小饭馆吃夜宵,是牧牧坐东。
“你们猜,那女孩是怎么跟我认识的吗?说起来还真有些罗曼谛克。”
洪强眉飞色舞,紫竹院公园里那副苦相一扫而空。
“怎么认识的?”穗子嘴里嚼着毛豆,大眼睛望着洪强。
“到美国之前,我在深圳做生意,一个人走南闯北,孤独、寂寞、苦闷,有胜利的喜悦、成功的骄傲,也有饭后茶余的无聊,独伴孤灯的苦恼。我这个人又不喜欢那些涂脂抹粉的鸡,我自以为是鹰,鹰怎么能与鸡为伍,鹰有时比鸡飞得还要低,但是鸡永远也飞不了鹰那么高。”
“言归正传,言归正传,别扯远了。”穗子提醒道。
洪强狼吞虎咽般地塞进嘴里两片肘肉,又说下去:“有一次我拿手机给北京打电话,我拨号码,无意中是一个女孩接的,她的语气使我神往,声音温柔,像一条小溪的流水,动听,沁人心脾!她不但没有责备我,反而跟我娓娓而说。就这样,我们在电话里接识了……”
“后来呢?”穗子问。
原来她也是一个孤独的人,她在电话中说,最好是好的危机,最坏是坏的绝望,最美是美的衰老,最丑是丑的新颖。这时空是云是雨翻翻覆覆,这世界你来我去假假真真,富人有富人的立场,穷人有穷人的分寸,说长道短都是故事,酸甜苦辣才是人生……
牧牧叹道:“有道理,有道理,这小女孩也真有灵气。”
穗子道:“是个才女,才女!”
洪强又要了一瓶啤酒。接着说道:“还有更精彩的,她说,因为根的开拓性,树可以站起来,向天空伸展蓬勃的生命。石头,形态各异,或拙扑雅致,或晶莹多彩,或坚实生动,或鬼斧神工,或巍然屹立,或圆滑光亮,其质其量,令人赞美。天下万物都有生存的绝招,都内含一种风流千古的精气神。”
牧牧赞道:“至理名言,至理名言。”
穗子赞道:“寓意深刻,寓意深刻。”
洪强道:“我对她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出于无奈,才从京城混迹于深圳的商海之中。她笑着说,非也,江河之水,只有流动,才有生机。深潭之水,何从困囿而不孤寂。我说,我是黔驴技穷,不是孔雀东南飞。他说,毛驴似温顺,实际上个性很强,脾气很倔。毛驴的拉磨精神不朽!我说,我现在非常痛苦,每天心理压力很大。她说,人性在痛苦中挣扎,正是因为有对幸福的渴望。合理的人生总是在幸福和痛苦之间穿行。无可奈何,却充满真理。我说,你真是个哲学家,她说,哲学家死光了。我问她,你姓甚名谁?她说姓孔;我说你是不是孔圣人的后代。她在电话里笑得喘不过气来。她说,姓孔的两千年前是一家,她妈妈就是山东泰安人。”
穗子说:“真是一个奇女子。”
牧牧说:“千里电话一线通,有点缘份。”
洪强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一口气把一个猪蹄啃光。
穗子埋怨道:“你怎么把牧牧专门给我要的大猪蹄吃了?”
牧牧道:“算了,他爱吃就让他吃吧,快,接着讲。”
穗子白眼道:“猪蹄是我的。”
牧牧道:好,服务员,再来5个猪蹄,要母猪的猪蹄。
穗子不悦道:“又不是开猪蹄店的,要那么多干嘛?”
牧牧说:“吃不了,兜着走。”
穗子说:“大街上人见了,还以为是千手观音来了呢!”
牧牧说:“闲话少说,听洪强讲。”
洪强又接着滔滔不绝地讲下去。
“这样一来二往,我们的电话成了热线电话,有几次我一宿的手机费就是几千元。有一次,我对她说,我这个人没正形,很坏。她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她问我成家了吗?我向她撒了一个谎,说没有。我问她,你有没有?她说,她是刚出窖的酒,原封。她叹了一口气说,没有进入围城,向往围城中的静谧与安宁。一旦进入围城,又可能会觉得自己变成了围兽;果断地冲出围城,冷静之后才发觉围城之外物是人非。没了自己想像的风景……我说,听你这话渣儿,你像少妇。她说,她的一些女友有这样的经历和体验。”
穗子问:“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洪强回答:“大学毕业后在一家杂志当编辑。”
牧牧道:“有点墨水。”
洪强又说下去:“就这样过了一年多,虽然彼此都没有见过面,但是有一种分不开的感觉,我给老婆打电话也没有这种感觉。有一次她给我来电话,说,你有老婆,老婆是一个纺织女工,下岗了。我很惊讶,这个鬼丫头是怎么搞到情报的?原来是一次我们在通话中,正巧屋里又来了一个电话,对方告诉我他的新电话。这女孩太精,耳朵灵,有心计,适合搞情报工作。在电话里,我甚至能听到她温热的呼吸,我急于想知道她长的是什么模样,听声音像是一个文文雅雅的小佳人。于是我给她寄了一张照片,在照片后面写明请她也送我一张她的近照。但是石沉大海。她好像不高兴了,一连几天没有给我打电话,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她总是推说有事,溥衍几句,显得无精打彩的。还有几次,打通了,她就是不接。我盘算,她一定是独身,自己住一个地方,这个地方而且很安静……”
“你都快成福尔摩斯了!”牧牧道。
“后来呢?”穗子问。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且听下回分解。刚才猪蹄啃得多了点,猪蹄在肚子里踹呢!我要上厕所!”
洪强说完,离开座位,箭一般冲出门,扑向胡同内的公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