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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二百斤肥婆,她乐开了花

穿成二百斤肥婆,她乐开了花

柳十七 著

  • 古代言情

    类型
  • 2023.04.13 上架
  • 56.55万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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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二百斤肥婆,她乐开了花

      第十五章

      book 穿成二百斤肥婆,她乐开了花 person_outline 柳十七

      洪强回来时,穗子举着一个猪蹄都快睡着了。

      牧牧催促道:“接着讲,后来呢?”

      洪强朝服务员喊道:“再来一瓶酸枣汁!”

      “我也来一瓶”。穗子也叫起来。

      牧牧道:“我还以为你已进入梦乡了呢!”

      穗子道:“我这是休息片刻,养精蓄锐!”

      洪强沮丧地说:“后来,我失恋了……”

      “莫名其妙,没见过面。”穗子昂起头。

      “电话姻,婚外恋,电话情。”牧牧一本正经地说。

      “我昏昏沉沉,恍恍惚惚,有时一觉睡到中午,电视也懒得看;看到电话就心酸,看到手机就发抖。又过了一个月,我实在忍不住了,于是又一次战战兢兢地拨通了她的电话。这一次,她的态度非常平和,关心地问我的生活近况以及生意场上的兴衰。我如实回答,最后她问:女人的容貌是那么重要吗?我回答,真善美,真诚、聪慧、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美,我想,她一定是一个丑姑娘,恐怕不是一般的丑陋,弄不好还有生理缺陷。”

      “我敢保证,她一定不是漂亮女孩,要不就是瘦得像搓板,黑得像木炭,硬得像捧槌。胖得像小猪,壮得像小牛。”穗子说。

      “我想,她个子一定很矮,不到一米六,因为她尽长心眼。”牧牧肯定地说。

      “我决心去见她,我要送她一辆桑塔纳轿车,做为见面礼。那一天,我开着白色桑塔纳轿车,一路北上,到了河北邯郸地界,有一个叫黄梁的地方,我实在太累了,于是把车停在一边,自己躲到树丛里睡着了。一觉醒来,喔,车没了,再一找,车掉到山岗下边去了。等我坐火车赶到北京,赶到东城,走进一个安静的小四合院,我见到她,一下子愣了。想不到她长得如此漂亮,就像画家白伯骅画的仕女画,那幅荷塘月色之中操桨徐行于荷花丛中的仕女。原来她曾获北京选美十佳之一的桂冠。她毕业于北师大,出身书香门第,父母双亡,姐姐与一个美国富翁结婚,在夏威夷定居。”

      “可是为什么她不愿说容貌呢?”穗子问。

      “她一定有过深刻的创伤!”牧牧说。

      洪强点点头,“牧牧说对了,孔小姐上大学时与一个男同学结下良缘,那个男同学一表人才,却是风流公子,以至染上吸毒、嫖妓的恶习。孔小姐对他百般爱护,几乎当成了珍藏的文物、字画,可是仍然满足不了对方的欲望。以后,孔小姐的男友竟然发展到携妓同居;孔小姐伤心和愤怒之余,轰走了那个风流倜傥的家伙。”

      孔小姐对洪强说:“他是个美男子,论长相胜你十倍,但是却是个草囊饭袋;割去这个毒瘤,自己也受到很大的伤害。女人对和她初次性经验的男人挥洒不去。根本原因在于,女人在第一次被男人征服时,和男人之间就有心理上的隶属关系,她始终难以脱开征服者的无形的掌握。毕竟我们是青梅竹马,是中学和大学的同学,毕竟有过那么一段惊心动魄的日子……”

      洪强清楚地看到,孔丽在说这番话后,淌下了几滴辛酸的眼泪。

      以后,孔丽跟随洪强到了深圳,辞去了那家杂志的编辑工作,跟洪强当办公室主任,以后又跟他去美国办公司。

      孔丽跟洪强在美国的三年间,两个人几乎形影不离。孔丽担任公司的办公室主任兼财务,晚上两个人同居于一个漂亮的小公寓里。每逢周未,洪强或开车和孔丽到风景区度假,或与孔丽双双出入于当地的沙龙聚会。美国人的沙龙聚会非常简单,一堆酒瓶,每个人拿着一个高脚杯,自由地交谈。跳舞也十分文雅,男女间保持一种距离,或许距离能产生美。不像中国内地的某些家庭舞会,跳舞时男人往往把女人搂得透不过气来。洪强开玩笑地说,就像牧牧跳舞时,先把胳脯一锁女孩脖颈,然后不免有一些小动作。

      牧牧听了,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西红柿,他说:“洪哥,你这个人就喜欢夸张,能把鸡蛋说成驼鸟蛋,把针说成是棒槌。”

      穗子见牧牧认真,也说:“牧牧是怜香惜玉的人,哪里舍得用那儿大的力气,洪强,你快接着说。”

      洪强人絮絮不休地说下去……

      孔丽喜欢大自然,喜欢民俗;她喜欢洪强开车兜风。在洛杉矶,华人较多,他们结交了不少朋友。可是孔丽不喜欢西餐,她觉得西餐太简单,拿几片生菜叶,一个西红柿切成圆片,一泼调料,就是一个菜;牛排也太简单,她喜欢吃洪强熬的玉米面粥,吃家乡的八宝菜,特别是北京六必居的酱菜。这年头,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唐人街就有玉米面,也有八宝菜,还有洪强最喜欢吃的刀削面。每次洪强开车逛唐人街,都拎回一小口袋金灿灿黄瑟瑟的玉米面。孔丽一见这玉米面就激动,甚至流泪。

      “这是黄土地上的果实啊!”她激动又兴奋,恨不得把脑袋扎进玉米堆里。

      洪强熬玉米面粥有一套程序,这是他在陕北插队时学会的看家本领。玉米粥熬得恰到好处,又稠又粘,香喷喷的,一屋子都弥漫着玉米面的香气。

      吃饭时,孔丽小心翼翼地打开酱菜瓶,用象牙筷小心地夹出几片酱菜,有花生仁、杏仁、五星形状的酱菜、酱黄瓜。孔丽端起粥碗,滋滋有味地喝着,目光朦胧,遐思缕缕……

      洪强喜欢看她这副神态,他想:她哪里是怀恋八宝菜、玉米粥、她想家了。

      可是哪个游子不想家呢?

      洪强在中国内地做生意,屡屡得手,可是来美国后,在生意上一直晦气。不仅没有赚到钱,反而贴进去不少钱。他非常气恼。他想,经科学鉴定,世界人类智高排列,犹太人为一,德国人为二,中国人为三。中国历史上涌现那么多的政治家,思想家、文学家、科学家、军事家、名家如云,学者似斗,政治家诸如管仲、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朱元璋、康熙……更有那成吉思汗,南征北战,力战东欧诸国,一把火烧了莫斯科,几乎统一全世界。思想家诸如孔子、孟子、老子、庄子、朱子、墨子……一个个如满天星斗,儒家思想统治了中国几千年,就是一个小小的雷锋,美国西点军校也不得不顶礼膜拜。文学家诸如屈原、李白、杜甫、关汉卿、曹雪芹……一个个都够拿诺贝尔文学奖的;只怕诺贝尔基金会没那么多钱授奖。李白要是能活到今天,美国总统克林顿也得乖乖地给他脱靴子。关汉卿一部(窦娥冤),能哭死俄罗斯的普京,不比莎士比亚逊色。科学家诸如张衡、祖冲之、华升、沈括……也是顶呱呱。中国的四大发明,造纸、印刷术、火药、指南针。如果没有中国人发明造纸,哪里有如今‘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如果没有中国人发明火药,哪见有今天的原子弹,氢弹?

      每逢洪强的洋洋万言到这里时,孔丽就刺他一下:“你还说火药呢!中国人发明了火药,却用来做鞭炮,过年图个吉祥;西方人把火药抓到手,造枪造大炮,轰开了多少国家的国门。中国人发明了指南针,有人用于赌博,西方人把指南针用于船海,去扩充更大的领域。”

      洪强默不作声了。

      许久,他才喝了一杯咖啡,喃喃地说:“这大概就是中国人的悲衷。我倒不赞成中国人造枪炮侵略别的国家,可是可以用它来保卫国家啊!”

      洪强眼睛转了几转,说道:“我想起来了,美国是个杂交国家,杂交人聪明啊!地域越远的人,血缘越远的人,生儿育女,又漂亮又聪明。”

      孔丽笑道:“你可找到源头了。”

      这天晚上,孔丽的兴致特别好,她依偎在洪强怀里,羞涩地说:“我们要个小宝宝吧!”

      洪强一听,唬了一跑,急忙问道:“怎么?有了?”

      孔丽俏皮地一推他,说:“去你的,没征得你的同意,我敢要吗?”

      洪强吻了她的臂膀,“如果有了,这是重婚罪。”

      孔丽的眼睛动了几动,几颗晶莹的泪珠滚了下来。她把头埋在枕头里,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洪强一时不知所措,他爱怜地望着她。看着她雪白的弧线一起一伏,就像一只白鸟有节奏地起伏着。

      洪强没有勇气离婚。

      洪强的妻子也是北京插队知青。他们一起到陕北高原插队。他的妻子虹是一个工人的女儿。他和虹是同班同学,洪强出身贫农,虹出身工人,都是“红五类”,他们一起参加了红卫兵,同一天戴上了红袖章。虹特意借了一套洗得褪了色的军装穿上,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洪强却不以为然。他就是觉得戴上红袖章,左邻右舍对他另眼相待了。特别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邻居,平时不怎么理他,如今对他点头哈腰的。

      “强哥回来了”,东屋的一个老头,据说是个逃亡地主,以前见他总是翻白眼,如今见他恭恭敬敬的。

      “强子回来了”。西屋一个大婶,据说解放前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临解放时逃到台湾去了,撇下了她们母女俩。那小女孩长得挺水灵,跟花骨朵似的。

      “强子,这几天革命太忙了,衣服都没时间洗,快把脏衣服脱下来,让我女儿洗一洗。”

      洪强迟疑了一会儿。

      虹正好与他同行,见到这般情景,瞪他一眼,说“不要中了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要自觉抵制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袭!”

      洪强退了几步。

      那母女俩进屋去了。

      洪强刚进家门,虹就说:“把衣服脱下来,我来给你洗。同志,要立场坚定,树欲静而风不止,牛鬼蛇神还会卷土重来。”

      洪强憨笑着说:“咱们是一个战壕的。”

      虹爽快地说:“当然,不是自家人,不进自家门。”

      班上有一个出身富农的男同学,这小子不知是精神压力太大太紧张的缘故,还是什么原因,在一次“天天读”之后,一个人唱起了歌:

      “毛主席的光辉像太阳,照得腚沟里头热呼呼……”唱完自觉失言,双膝跪地,叩头不止。

      “好你个狗崽子,竟敢恶毒攻击我们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虹一个箭步上前,抡起了皮带。

      几个红卫兵也抡起皮带,皮带声“噼啪”响成一片。

      “唉哟,饶了我吧!”那个同学双手捂头,直往桌下钻。

      幸亏学校的革委会主任闻讯赶来,带走了那个同学,此时他已遍体鳞伤。

      后来这个同学在八十年代飘扬过海到了美国,接管了他叔叔的大批遗产,成为亿万富翁,是洪强他们班最富有者。

      “你刚才怎么不上手?”虹问洪强。

      “有那么多人呢。”

      洪强吱嚅着说。

      “阶级立场有问题!”

      虹瞪了他一眼,扬长而去。

      洪强望着她那带血的皮带,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这天晚上,虹约洪强在故宫筒子河边见面。

      “你阶级立场不坚定的根源找到了。”

      虹冷冷地说。

      “怎么?”

      洪强怔怔地望着她。

      “有人翻了你的档案,你的家庭出身不是贫农,是贫民,是城市贫民。”

      虹的声音像洪钟,震耳欲聋。

      “你欺骗组织,欺骗党!”

      “贫农跟贫民差不多。”

      洪强小声地辩解。

      “什么差不多?一个是无产阶级,一个是流氓无产者。”

      虹激动地说。

      “贫农是半无产阶级。”

      “学校红卫兵委员会决定取消你的红卫兵资格。”

      虹的胸脯一颤一颤的。

      “那咱们就不是一个战壕里的了?”

      洪强摘下了红卫兵袖章。

      “可是我喜欢你……”

      虹扭过脸去,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洪强摊开双手说:“我家几辈子都穷,爸爸是车夫,就是‘骆驼祥子’,妈妈是一个妓女。姥爷得了重病,欠了地主一屁股债,妈妈为了还债,被人家卖到北京的妓院。有一次,爸爸出车,正赶上妈妈坐他的车;路上遇到两个美国鬼子,那两个美国鬼子喝得烂醉,他们拦住了爸爸的洋车,当众调戏妈妈,要当众侮辱妈妈。爸爸冲上前,把那两个美国鬼子打得落花流水。爸爸妈妈就这样认识了,以后他们躲到乡下亲戚家里,直到北平解放……”

      虹依偎着洪强,喃喃地说:“还真有故事。”

      虹轻轻弹去洪强衣服上的灰尘,说:“事到如今,怎么办呢?现在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毛主席他老人家说,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咱们一起上山下乡吧?”

      洪强问:“你爸爸同意吗?”

      虹回答:“我爸爸说,咱工人阶级最听党的话,毛主席的话一句顶一万句,毛主席他老人家让你们下乡,你们就下乡,打起背包就出发。叫你们上刀山下火海,你们就不能闭眼。”

      “可是到那儿去呢?”

      “延安,革命圣地。”

      虹望着波水鳞鳞的护城河。

      紫禁城角楼像一个巨大的怪物,倒映在河里,像一个虚幻的梦……

      洪强和虹像无数有志青年一样,来到了陕北高原。

      汽车在望不到边际的高原上奔驰,扑入视野的是黄绿交错的一条大毡子。黄的是土,末开垦的荒地。几十万年前由伟大的自然力造就的产物。

      山,多数是秃顶的,层层的梯田将秃顶装扮成稀稀落落的癞头。特别是那些头顶红樱的高梁,就像受检阅的士兵,整整齐齐,排成一个个队列。

      这时,忽然从山脊生出几支牛角,紧接着几只牛出现了,背着犁的人们也出现了,他们姗姗而下,在蓝的天、黑的山、银色的月光、黄色的地的背景下,成就了一幅幅剪影。这几位晚归的农人,把他们粗朴的歌声,留在了黄土高坡。

      虹紧靠着洪强,从车窗里欣赏周围的风景。

      公路两旁的山岭,还笼罩着初秋的薄雾,灰蒙蒙、湿漉漉的。余阳把裸露出来的山崖,染成赤色。汽车沿着公路,绕着山回旋;有时又循一面环山,一面下临大河的公路疾驰。一会儿,河水不见了,公路开始向上盘旋,绕过一座山头,又是一个山坳,接着前面就出现了悬崖峭壁。汽车吃力地爬过最高点,然后绕过一座山头,开始轻轻地向下滑行,飞速地绕山旋转,下临山底。

      前面出现一个村庄,炊烟袅袅升腾。

      “啊,贫下中农!”

      虹激动地大叫,直起身子。

      洪强向前望去,窗外闪过戴着羊、“吧哒吧哒”吸着烟袋的陕北老汉,呆呆地憨憨地笑着的乡下小姑娘,满脸树皮色的大娘……

      革命圣地哟,你们优秀的儿女来了!

      洪强露出了笑容。

      虹激动得全身颤抖,喉头噎住了,潮潮的,张大了嘴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陕北高原的雪,白白的,皎皎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飘了三年,洪强虽和虹也在高原上落户三年。从北京城里的大杂院小胡同搬到高原的窑洞,从木板床到土炕,从吃烤白薯到啃老玉米,城里的姑娘变成了村姑,胡同里小伙儿变成了陕北娃。

      虹心灵手巧,再加上她对贫下中农深厚的感情,她学农活儿很快,刨地、撒苗、除草、收割、喂猪、放羊,样样都行,还跟大娘大婶们学会了剪窗纸,一张红纸,一把剪刀,三下两下,就变成一对花联。三年下来,她在脸上留下了紫红的印记,这是高原的风吹的,日晒的。再有就是两手长满了厚厚的黄黄的茧子,糙得能扎人。使虹感到不方便的就是洗澡困难,高原多年缺水,挑水要到几里外的地方,虹在城里时每天洗一个澡,冬天也不例外。每天都要洗衣服,一天不洗,身上就痒痒。在这高原上的小乡村,一个礼拜下来洗一次就不错了。河沟里干涸见底,堆满了鹅卵石。再就是没有电,就靠点油灯,天一擦黑,黑漆漆的,什么也干不了,虹爱读书,这样一来难以满足爱好。

      洪强起初还有热情,时间一长,每天都是村里村外,田头炕头,渐渐地觉得有些乏味。他喜欢热闹,每当歇工,他的周围总聚集着一群乡亲,听他讲故事,讲完了包公,再讲狄公,讲完了海公,再讲刘公,他是个故事篓子,肚子里装着讲不完的故事,乡亲们说,他的故事就像山岗上的石头,永远凿不完。

      洪强喜欢吹笛,他的笛声委婉悠扬,能传十几里,羊群听了都聚精会神。可是知音的只有虹。

      虹能听懂他的笛音,知道他的喜怒衰乐,明白他的憧憬和目标。

      每当洪强的笛声响起,原野上飘来一阵阵清凉的风,虹就会心地笑了。

      虹长得端庄,虽不算漂亮,但有几分秀气,村长的儿子和村里的几个男知青,都追求她,但都被她拒绝了。

      她觉得,她是属于洪强的人。

      洪强的慰藉也是虹,他喜欢虹的个性,她的坦率、执着,甚至某些偏执。他喜欢拨弄她头上的两个小刷子。喜欢着她白皙玲珑的小脚,穿着白色塑料凉鞋,没有穿袜子,那优美的曲线……

      看到别人家办喜事,吹吹打打,洪强心里也痒痒的。他已22岁,到了结婚的年龄,虹和他同岁,比他小三个多月,洪强几次想开口,但都没有好意思说,他希望虹先说出来。

      这是夏日的一个晚上,洪强从地里回来,见虹还没有回村。一打听,才知道虹到西山岗放羊去了。洪强有些不放心,因为他听村里人说,西山岗上有狼,还有土豹子。

      洪强顾不上吃饭,一个人向西山岗扑来。西山岗离村里有二十多里路,洪强赶到西山岗时,天已经黑了,巍峨群山曲折边锦,万峰峥嵘,千姿百态,有如奔马扬蹄,有如虎踞怪石,有如云雪曲绕盘环,有如狮子长鬃飘蓬。

      山是铜色的,寂寞沉沉。一层薄薄的小草,还有杂乱的野花,一茬连一茬,像巨大的松软的毡子,覆盖着这荒凉凄冷的山路。

      洪强听到了羊群的叫声,单调的叫声在这黑暗中显得凄凉。

      高原的风,恣意地追逐着,戏弄着,盘旋着。

      洪强疾步往上爬着。

      他终于看到羊群了,白雪皑皑的一片,在皎洁的月光下,互相依偎着,推搡着,小绵羊藏到老绵羊的肚皮下,老绵羊昂首谛听着什么。

      洪强穿过羊群,在一片草地上发现了虹。虹赤身裸体地蹲在那里,旁边放着一个水桶,水桶里有半桶水,她拿着一块毛巾,在身上擦拭着。

      虹就像一尊白色的玉雕,通体晶莹丰润,两只小银葫芦一颤一悠,孤线明显的胴体闪烁着光亮。

      “虹!”

      洪强惊住了。

      虹正沉浸在美丽的遐思里,看到洪强,微微一笑,那笑就像三月的春风。

      洪强按捺了多年的力量喷嗬而出,他情不自禁地朝虹扑去……

      虹,我的虹!……他声音嘶哑,说不出话来了。

      虹向他伸出了雪白的双臂……

      就像四月潇潇的春雨,雨过天晴。

      虹睁开了柔媚的眼睛,望着他笑。

      洪强把自己的衣服盖在她的身上。

      洪强怔怔地问:“虹,你说,我像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

      “我看,你像……无赖!……”

      虹咯咯地笑起来。

      这笑声像银铃,脆响,摇醒了沉睡的山岭,摇落一片野花。

      羊群也蠕动着,一个个立着,仿佛在迎接一个新的生命的到来。

      新的生命到来的前八个月,洪强和虹在窑洞里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婚礼。虹的父亲和洪强的姐姐都从北京赶来参加。

      酒过三巡,新郎新娘叨苹果开始,窑洞顶挂了一个大红苹果,虹和洪强都叨不中,最后碰了一个响头。

      窑洞里的掌声又一次响起来。

      洪强和虹的女儿出生后,由洪强的姐姐带到北京抚养。

      村里有个细心的老太太杈着指头说:“比大喜的日子早了三个月……”

      “四人帮”粉碎后,许多上山下乡知青开始返回城里,洪强和虹也回到了北京城。虹当了纺织女工,洪强干个体,起初开了一个牛肉拉面餐馆,后来觉得不过瘾,拆了餐馆,改造成一个美容院,请了一个广东的剃头师傅,两个东北小姐,那两个东北小姐自称来自哈尔滨,可是洪强看她们二位长得土里土气,就是有几分姿色,不大像城里人。

      “反正东三省的都说是哈尔滨人,管他呢。”洪强想。

      没过三个月,美容院就被有关部门吊销了。原来有个退休老工人上门理发,一个东北小姐问她要不要保健。他说,什么保健?要保健我就上保健院了。东北小姐又问他要不要特殊服务。这老头问,什么特殊服务?小姐回答,怎么舒服怎么来。老头一听气跑了。临了门时,小姐说,你头上那几个稀毛,剃什么头?老头气呼呼地说,那也不像你脾气倔得跟猪鬃子一样。老头一纸告状信,有关部门就把这个美容院查封了。

      洪强一气之下南下深圳,闯荡江湖。

      洪强滔滔不绝的讲述,使牧牧和穗子如堕五里雾中,一时间,已是凌晨三时。

      穗子说:“洪强,既然虹对你那么好,你们又有那么难忘的一段岁月,你为什么要背叛虹?”

      洪强苦笑了一下,摊着双手说:“这叫背叛吗?我不认为是背叛。距离产生美,但是距离也产生淡漠。我南下深圳之后,刚开始和虹的电话较多,几乎每天晚上九时一个电话,可是后来间隔的时间长了。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弄得人人自危,疲惫不堪。另外我对虹太熟悉了,我熟悉他思想上性格上和其它的每一个缝隙;我开始真正领悟到,人的本性是喜新厌旧,这也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所谓吐故纳新,革故鼎新,也是这个道理。但是我依旧保存着那么一份美好的回忆,我的初恋,在黄土高坡,那是诗一样的生活,水一样的日子。再一个我渐渐地有了钱,钱一多,就想消费,消费膨胀之后,又感到无比的孤独和寂寞。有时我对着大把大把的钱发呆、狂笑,还有一次我把成捆的钱剪掉,扔进了马捅里。我想,钱是什么东西?是坏东西,男人有钱就学坏,女人学坏就有钱。”

      穗子问:“你和孔丽相识后,你们那么如火如荼,没有想到离婚娶孔丽吗?”

      洪强点燃了一支烟,反问道:“爱一个人就非要娶她吗?非要朝夕相伴吗?在美国,我很想家,包括想念虹、女儿、父亲、母亲以及我的朋友、同学甚至老师,故乡的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我都怀念。有一句话,叫做月是故乡明!我越是和孔丽相恋,就越没有离婚的念头,因为我觉得对不起虹,对不起女儿,我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感……”

      穗子意味深长地说:“你还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特别是当我跟孔丽作爱的时候,我看到她洁白如玉扭曲的身体,就想到了虹,想到虹那单薄的被冷落的身体。一看到孔丽那玲珑剔透的小脚,就想到虹那青筋凸起的凄冷冷的小脚……我觉得虹很可怜。我在恋爱,我在作乐,她在万里之外,在一个古老的国度,在那个挂满衣服甚至尿布的大杂院里,照顾着我们的女儿……仿佛听到女儿用稚嫩的小脚踢开被子,在深夜的梦中大叫:‘爸爸!爸爸!’……这时候,我真希望虹也有一个情人。”

      洪强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穗子说:“你还是对虹有感情,可是为什么虹又离开了你呢?”

      “纸包不住火,天下没有不透风的篱笆。我从美国回到北京后,心里总惦念孔丽。每逢情人节,她总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以后,孔丽找到了丈夫,那是一个华裔青年,是从上海去的一个博士生。是一个善良好学有进取心的人。我为他们的幸福生活暗暗庆幸,同时心里也有一种酸溜溜的感觉。我想,她可能把我的那床被褥扔进了垃圾堆,换上了新婚的被褥……第二年中秋节,虹因为公司的业务,到国内出差,路过北京,特意来看我。她给我打来电话,我们约好在天伦王朝饭店见面。我如约而去,一进店门,看到焦灼不安的孔丽,她已是少妇的装束,穿一条宝蓝色带暗花纹的长裙,头上盘了一个云髻,斜插着一个金色蝴蝶玉簪。我们迫不急待地紧紧拥在一起……这时,门外有人敲了三下门,紧接着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爸爸,请多注意影响’……这是女儿的声音,原来她偷听了我们的电话,跟踪而至。”

      牧牧笑道:“这个鬼丫头,还挺有心计。冲了爸爸的好事。”

      穗子眉毛一扬:“精彩、刺激,女儿从来都是跟妈是一条心的,要是我,也一样生女儿。”

      洪强叹了一口气,“这件事,虹一定知道了,是女儿告诉她的,她一定伤心了。再加上我后来为了急于赚钱,出了黄书,被捕判刑;虹怕影响女儿,终于和我分手了……如今女儿跟了虹,我是茕茕子立,形影相吊啊!”

      牧牧道:“最近你又找到一条赚钱的邪道,给替考的枪手当中介人,你是坏事一个接着一个,我看,毙的过了。盖张纸,也哭的过了。”

      穗子道:“洪强,你找点正经事干不行吗?让沙龙的朋友们介绍点门路。”

      洪强喜形于色道:“干脆我当沙龙办公室主任兼出纳,参加沙龙的会员每人每年都交会费,工薪阶层每人一年300至500元,大款嘛,起点费5000元,多者不拒。”

      牧牧道:“你看着,你又惦计黑沙龙朋友的钱,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洪强辩解道:“我这是从长远考虑,更规范一点,再说也有财务监督呀。”

      这一天,牧牧和穗子都是下午才到报社,牧牧很快写出一篇稿件,题目是《“替考”枪手何时缴械?》

      穗子看了稿件,觉得事例不少,也有说服力,但是分析不够,特别是措施不完善。譬如说,对替考的枪手仅仅给予处发还不够,对招聘替考枪手的人仅仅取消考试资格也不够,应当重罚。

      牧牧问:“罚多少钱呢?”

      穗子狠狠地说:“一万至五万元。”

      “罚那么多?”牧牧瞪大了眼睛。

      穗子气呼呼地说:“因为枪手要收一万至五万元呢!”

      《替考枪手,何时缴械?》这篇稿子比从《公款钓鱼目击记》一帆风顺,总编辑痛快淋漓地签发了。

      第三天见报,头版下半部,题目醒目,还配发了照片。

      报社里的同行都说,这是一篇好稿,因为它反映了一个从未反映过的新闻现象,问题抓得准,分析透彻,措施得力,材料充分。

      上午的评报拦上很快有人写出稿评,题目是:“替考”枪手缴械,两位记者立功。

      穗子看了,嘴里比吃了柿子还甜。

      牧牧听了,蹲在卫生间里大便,还哼着小曲。后来索性唱起了革命歌曲: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

      隔壁蹲坑的传达室老头嚷嚷道:“牧牧,你积点德,好不好?我便秘,屎都拉不出来了,你还发噪音。都走调了,比老鸹叫的还难听!”

      牧牧听了,脸一红,顿时没了兴致,手纸一揩,一拉水箱,赶紧溜出了卫生间。

      见报的第二天,黄秋水给牧牧打来电话,对这篇报道大加赞赏,并说:“新闻包公,为民清命,严肃考场纪律。”

      飞天给牧牧打电话说:“你们真是当今钟馗,专打当今考场冒名鬼。”

      老庆给牧牧打电话说:“应当把枪手的枪都给折断了,那个中介人宋先生何许人也?真应该罚他个倾家荡产!”

      牧牧在电话里听了暗笑,思道:“这个宋先生就是洪强,已经离婚,也算是倾家吧。”

      老庆又说:“这是一个好选题,多积累点素材,可以出一部书,书名就叫替考枪手现形记,肯定是畅销书。稿费嘛,可以从优。千字二百,可以先付订金50%。反正是公款,又不是家里的私存。”

      牧牧说:“要出书,我愿意走版税。”

      老庆说:“版税也可以,8%,两万册至五万册,9%,五万册至10万册,10%,10万册以上12%。封面是个当代钟馗,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对着替考人、约考人、中介人开枪。”

      牧牧说:“再批给发行商,制作一批图书广告画,画面也是封面的图案,再加上一些酰目的副标题,枪手是谁?枪手,对准你的靶子!枪手,快举手投降!”

      老庆高兴地说:“不过这事还得由雨亭定,他去山东了。”

      牧牧问:“是不是出差了?”

      老庆说:“没有,请了两周休假,跟一个叫雪庵的女演员行浪漫之旅去了,说是体验一下乡村的生活。”

      牧牧说:“他是不是迷上了雪庵,那个叫人捉摸不透的女人。”

      老庆说:“没了梦苑之后,他有一阵就像断了线的风筝。现在又在半空中抓到一只降落伞。不过,我看,雪庵那个不行……”

      “哪个?”牧牧问。

      “那个。”

      “到底是哪个?”牧牧大声地问。

      “唉,电话里说不清楚,咱们骑驴看帐本——走着瞧!”

      老庆搁下了电话。

      牧牧听到一阵盲音。

      牧牧刚放好电话,雷霆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牧牧还以为是祝贺电话,静耳恭听赞美之词。谁想雷霆的声音气壮如牛,近似咆哮。

      “牧牧,你们是怎么搞的?把我家里的电话登报了,说我寻找枪手,找人替考,我都是大画家了,80年代就在中央美术学院毕业了,我怎么会找人替考呢?婀娜也不会找人替考,他在北京广播学院已经领到文凭了。你是怎么搞的?”

      牧牧听了,有点懵。他拿过报纸,仔细一看,在所举的第一个事例中列出的电话,果然是雷霆家的电话。他找来电话本,找到雷霆的电话,仔细核对。一个数都不错。

      奇怪!

      雷霆的声音又响起来:“我的家已经来了不少搔扰电话。有的说,枪手,赶快缴械投降吧。我是公安局的。有的说,教育部就要来人收拾你们了!婀娜接到一个电话,对方一听是女的,说,姑娘,我就是枪手佐罗,你要长枪还是短枪?婀娜气得一宿也没睡。牧牧,还有穗子,你们这是什么采访作风?我要告你们,要求你们赔偿我精神损失费!”

      电话挂上了。

      牧牧呆若木鸡,他和雷霆不熟,是通过雨亭介绍认识的。婀娜更不熟悉,她天真无邪,对人总是微笑,碍于跟雷霆的关系,她在沙龙聚会时,也不轻易跟别人跳舞。

      穗子兴高彩烈地跑进来,叫道:“牧牧,我的手机都灌满了,尽是祝贺电话,有新颖的,银玲的,还有心蕊的……哟,你怎么了?脸像一张白纸……”

      牧牧把原委讲了。

      穗子听了,一怔。

      “不会呀,怎么是雷霆家的电话呢?”她掏出手包里的电话本,一对报纸,一点不差。

      奇怪。

      电话又响了。

      是找牧牧的。

      一个同事把电话交给牧牧,脸上带有兴灾乐祸的神情。这个姓丁的同事有点小肚鸡肠,喜爱落井下石,恨人有,欺人无。他和牧牧前几天一起申报主任记者职称,报社职称评委会要在下个月讨论。

      牧牧的手有点颤,他接过了电话。

      穗子瞥了那个同事一眼,说道:“牧牧,你大胆地往前走,莫回头。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没事不找事,出事不怕事!又不是男子汉大豆腐!”

      是雷霆家的小保姆水音打来的。

      “是牧牧吗?唉呀,你是怎么搞的?我在那所高校研究生宿舍楼前贴的小广告,是寻找一个家教,不是找替考的枪手。我正在中央民族大学音乐系上学,英语考试怕过不了关,想找个家庭教师辅导一下。我明明写的是家教嘛!你是怎么搞的,把人家的电话都登报了,弄得雷霆哥哥和婀娜姐姐也不安宁……”

      牧牧听到水音在电话里呜鸣哭开了。

      牧牧慌忙打开抽屉,掏出在一些高校撕下来的小广告,找到了水音贴的那一份。原来是牧牧夜访这所高校时,由于灯暗天黑心慌,撕的慌张,把中间那几个字撕没了,这浆糊粘的也太重了,他合理想像成替考了。

      穗子接过电话,劝水音道:“水音,你别着急,看有没有补救措施?”

      水音问:“能不能发一个更正呀?”

      穗子说:“报社正经有5个月没有发更正了。”

      她想:“社长俞鹰前几天在业务例会上还洋洋得意地说要力争报社全年不发一个更正呢!如果在年底实现这一目标的话,全社每人奖励二百元安全生产奖。”

      穗子又说:“水音,你别哭,别着急。我们想办法补救,我们也会说服雷霆的,都怪牧牧有点粗心,不过,这事我也有责任。一般枪手和雇手都留下的是BP机号,哪里有留家里电话的。再说我也没有验证那些撕来的小广告。”

      牧牧走过来,听到穗子说这番话,心里涌起一阵感动。这女人表面上看起来浮艳,可是心地蛮好,有是非心,责任感。

      下班时,报社的宣传栏上就有人又贴了两份稿评。一篇是“粗心大意,误把家教当雇手”。另一篇是“枪手,你有多少橡皮子弹?”

      牧牧看了,气坏了。

      穗子看了,一推牧牧,说:“走,甭理他们。知错改错就是好同志。今晚,我请你吃比萨饼。”

      穗子开车,拉着牧牧,来到东直门外意大利比萨饼餐厅。

      牧牧的心情一直比较沉重,坐在座位上心神不定。

      穗子要了两扎啤酒,一盘沙拉,一个意大利风光的比萨饼,一个四季花香的比萨饼,一个中薯条。

      穗子拿着服务员给的盘子,来到沙拉摊前,她望着那一碟碟沙拉的拌料,先拣了一些黄瓜芯摆放在盘子的四,然后盛了些胡萝卜、土豆块、生菜、香肠。她知道牧牧喜欢吃菠萝,于是多盛了一些菠萝片。然后浇上沙拉酱,兴冲冲地回到座位。

      牧牧不见了。

      穗子四下寻找,终于在西北角发现了牧牧,牧牧正在跟一个窈窕的少妇攀谈。那少妇的背影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她穿着一条米黄色带花皱纹的长裙子,瀑布般黑油油的头发喷洒向下,两条裸露的胳膊玉石般展现在桌面上。

      穗子见了,心里有些不悦。

      牧牧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仿佛是他乡遇故知,那个高兴劲儿,让穗子看到了心里不是滋味。因为她很少见到牧牧这么兴奋过。一次是牧牧第一次到她家,和她第一次云雨,见到过这种表情,另一次是他跟雪庵跳舞时也有过这种情景,那一次穗子在旁边看了,她是触电般的发抖,以后她再也按捺不住,悄悄地溜出了那所豪宅。

      她有时也扪心自问。

      她是不是爱上了牧牧?

      因为爱情是自私的。

      她对那个南方的小老头,那个显赫的人物,那个给她提供了那么多优秀条件的人,也没有这种感觉。

      他尽管给了她许多爱抚,但是她从心里觉得,她只是他的一件玩具。一件小巧玲珑的玩具。

      牧牧正好也侧过头来,见到穗子,亲切地叫道:“穗子,你瞧!”

      那个美丽的少妇也转过头来。

      原来是梦苑。

      她白皙的脸蛋被风吹得有些红润,柔软的头发蓬蓬松松地飘起来。她睫毛深黛,陪衬着两只火辣辣明亮聪慧的大眼睛。微呈孤型的高鼻梁,蓓蕾般的红唇,两只元宝型白嫩的耳垂;低垂的睫毛,隐约可见的蓝色脉络,特别是那圆圆的无法雕刻的乳房明显地拱出来,在汗水的沐浴下闪闪发亮。她楚楚动人的模样,就像冰天雪地里忽然开出的一朵红杏。

      “梦苑!”穗子惊叫道。

      梦苑朝她嫣然一笑。

      “穗子!”她的声音柔柔的,像音乐。

      穗子在沙龙的聚会上见过几次梦苑。那时梦苑正在北京一所大学读书,她曾是雨亭的情人,梦苑与雨亭的浪漫故事恐怕几天也说不完。梦苑一直生活在南国一个城市,她的丈夫平庸和市侩,使她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婆婆专横和压抑,使她觉得自己仿佛是生活在一个活棺木里。她和她的丈夫吴欢的婚姻属父母包办,不是她的自由选择。梦苑的父亲曾是这个城市的市长,后来因车祸去世。吴欢的父亲是某局局长,可谓门当户对。可是由于没有爱情的基础,这个小家庭从建立之日起就风雨飘摇。吴欢推说工作繁忙,社交频繁,不愿光顾这个家,有时深更半夜才回来,有时便说值班索性夜不归宿。

      梦苑从一个中学教师调到一家出版社当编辑,离家更近了,可是婆婆的刻薄无情,公公的呆板,就像两座大山重压着她,便这个生性活泼的美人空锁家中。公公和婆婆在“文革”中就已学会一番整人的本领。为了进一步控制这个美丽的儿媳,在家里的电话上竟然安了一个窃听器,专门听她与外界通话的内容。梦苑知道后更觉无聊,她把满腹的怨愤埋在心底。她决心逃出这个家庭,她要做当代的娜拉。

      机会终于来了,她终于考入北京这座著名学府,攻文学专业。她酷爱文学,喜欢雪菜、拜伦的诗歌,易卜生的戏剧,莫泊桑、契诃夫、川端康成的小说。特别是列夫·托尔斯泰的文学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她有时觉得自己就是安娜;深更半夜,她捧着这部名著,泪湿了枕头。卡列宁的刻薄无情,专横呆板,多么像自己的丈夫吴欢,这个善于阿谀奉承,讨好上司,一心想往上爬的家伙,怎么能懂得妻子细腻入微的情感?人生有时真是太可怕了。她也不喜欢渥伦斯基,这个逢场作戏、虚荣心强、风流成性的军官,最后安娜的命运如此悲惨,这个秀色可餐的漂亮女人,竟然命丧火车车轮之下,人生真是太不公平了,天道不公啊!

      梦苑在上外国文学课时,听老师讲,安娜果然有原型,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列夫·托尔斯泰不仅聆听了这个生动的故事,而且还目睹了这个贵妇人命丧火车车轮之下的惨景。

      就在这个时候,梦苑在圆明园废墟结识了雨亭,他们一见钟情,很快堕入情网。雨亭的学识、人品、英俊、幽默,都使她激动不已。她觉得缘份突来,受宠若惊。她在人生中很少有这种暴风雨般的喷泻和倾吐了。她与雨亭恍若一人,一叙就是一日,不觉夕阳西下。紫竹院公园的潇潇竹影、天坛公园翁郁的树林,日坛公园的亭台秀阁,香山植物园的花伞丛中,都留下了他们的芳踪倩影。

      有一天傍晚,雨亭和梦苑在崇文门便宜坊烤鸭店吃完晚饭,走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晚霞染红了天际,东单公园的红亭时隐时现。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去匆匆。正是下班高峰时间。两个人走上过街天桥,未抵桥中,雨亭看到桥下人头攒动,一片喧嚣,仰头向天,残阳似血,周围一片湛蓝,不禁脱口而出:“魂断蓝桥……”

      梦苑一听,心有所悟,不由自主,情不自禁,紧紧拥抱雨亭,两个人狂吻如雨……

      两个人恍入仙境,真真感到了人生的妙处。心有灵犀一点通。

      人生有高潮,也有低潮;高潮孕育着低潮的到来,低潮孕育着高潮的到来。

      八个月后,一是由于雨亭工作繁忙,忙于审阅和编辑一部书稿,没有积极地与梦苑联系,二是由于雨亭的家离梦苑的学校太远,两个人见面要奔波数十里路。这时候梦苑刚刚结束期中考试,时间宽裕。恰恰这时又发高烧,她又不愿连累雨亭,没有打电话告诉他。

      梦苑一连病了几日,女人在得病之中往往情感脆弱。梦苑病到最后连行走都比较困难。就在这时,一个比她小六岁的男同学石涛闯进了她的生活。这个浙江籍的男同学秉性善良,他闻讯后赶到梦苑的宿舍问寒问暖,为她打饭,买食物,收拾房间,甚至倒尿盆、洗衣服……梦苑在绝望当中目睹此情此景,深为感动,淌下了热泪……

      这个叫石涛的男同学一直暗恋着梦苑,他深深地喜欢梦苑的美丽,聪慧和豪爽,但因自己个头小,相貌平平,岁数小,不敢直接追求这位骄傲的公主。因此,他只好坐在教室里把眼睛的余光飘在梦苑身上。他喜欢听她回答老师提问的朗朗声音,看她与同学打招呼时彬彬有礼的神情。他注意着传达室她的来信,注意来信的落款。在食堂吃饭时,他故意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喜欢闻她那甜甜的呼吸,观察她细嚼慢咽的样子。他更喜欢欣赏她的玲珑的脚型,多美的脚型,深藏在白色的高跟皮凉鞋里,秀挺、飘逸,一根根天蓝色的青筋在微微颤抖,白细的脚弓,真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石涛的家乡在浙江温州附近的一个喧嚣潮湿的小乡镇,东临波涛汹涌的大海,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厚道的裁缝,母亲帮助父亲操持这个小小的裁缝店的活计。父母在40多岁时才有这么一个独子。石涛从小生性孤僻,沉默寡言,性格内向,不喜与人交流,父母含辛茹苦培养他读完小学、中学;石涛不负父母心,在那一年高考中,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这所著名学府。上大学那一天,镇上的人喜气洋洋敲锣打鼓,欢送他启程。石涛坐着牛车,乡亲们前呼后拥,放着鞭炮,那些鞭屑花雨飘飘洒洒,镇上许多小姑娘都淌出羡慕和惊喜的泪花。石涛的父母向儿子扬着白肚毛巾,那白肚毛巾,飘啊飘,在石涛的脑海里飘了两年多。

      石涛悄悄地来照顾梦苑,班上的同学无人知晓,因为大家都各有各的心事,来去匆匆,无人理会。梦苑同宿舍的小红因为母亲病重,回东北探亲,宿舍里只剩下梦苑一个人。

      经过石涛的悉心照顾,梦苑的高烧渐退,病情好转,脸上也有了风采。这天傍晚,石涛兴冲冲扑进门,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打开塑料袋,把几个包装盒放在桌上。

      “梦苑,你猜,我给你买什么了?”

      “是烤鸭。”

      梦苑已经闻到了浓烈的烤鸭的香味。

      “是全聚德的烤鸭!”

      石涛打开了包装盒。

      “嗬,还有热气呢!”

      梦苑最喜欢吃北京的烤鸭。

      梦苑拣起一块又脆又嫩的鸭皮放进嘴里。

      “你怎么去的全聚德?”

      “打的去的,来回也就一个多钟头。”

      “你看你,衬衫都湿透了,快脱下来,一会儿给你洗洗……”

      石涛听了,心头一热,赶忙说:“不,不用,你病刚好,再说,脱了我就光脊梁了。”

      “没事,汗捂着多难受。”

      梦苑说着,眼睛寻觅着,从衣架上摘下自己的一件杏黄色短衫,说:“你先穿我这件。”

      石涛看了,噗哧一乐,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脖子根。

      梦苑像一尾鱼,滑下床,在墙角拿过两瓶啤酒,放在桌上,说道:“今晚咱们一人一瓶,高兴!”

      石涛在梦苑的帮助下,脱下了汗淋淋的白衬衫,当梦苑柔滑的手指触到他身体的,他的心砰砰地跳着。

      “你的后背怎么有这么多疤痕?”

      梦苑轻轻地问。

      “小时候让海蚊子叮的。”

      石涛闷闷地回答。

      梦苑用毛巾轻轻揩干了石涛背上的汗,然后帮助他穿上那件杏黄色短衫。

      梦苑望着石涛,禁不住笑了。

      梦苑从柜里摸出一只大红蜡烛,点燃了,放在桌上,然后拉掉灯绳;顿时,屋内洋溢着一种神秘浪漫的气氛,壁上维纳斯的油画更显得柔和,梦苑的各种照片,戴礼帽的,薄荷色的,都显得更加妩媚。

      在这温温的灯晕的世界里,在这光怪陆离的氛围中,石涛有些恍惚。

      音乐升腾起来了,是阿拉伯的那潺潺的流水声,山的晚籁声,寺院的钟声,暴风骤雨的狂啸声,大海的波涛声,男人和女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忽而惊涛拍岸,忽而消无声息,这使他想起孩童时代跟着母亲在海边捡海蛎子。大潮落后,河滩上一片狼藉。五彩缤纷的贝壳,仓皇四逃的小海螃蟹,油黑发亮的海蛎子,通红耀眼的海红,裹在退潮后的泡沫里,他光着黝黑的小脚丫,在海滩上跑着……母亲拎着小桶在后面呼喊,追逐……

      两瓶酒空了,四瓶酒空了,六瓶酒空了,酒瓶,空空荡荡。

      蜡烛,颤颤悠悠。

      两个人烂醉如泥,瘫在地上。

      梦苑爬到石涛身上,把桃红的滚烫的脸,贴到石涛的脸颊上。

      石涛再也不能自持,紧紧地拥住梦苑。

      “你真好,你就是我的丈夫……”

      梦苑说完,泪如雨下。

      石涛全身触电般地发抖,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打着颤儿着说:“我很丑……”

      “但是,你很温柔……”

      梦苑微微地笑着,张开了紫色的芳唇,在他颤抖的唇上吻着……

      海潮涌了上来,铺天盖地,狂啸而来。海水澎湃着,整个天空形成了一个深灰色的大旋涡,巨大的海浪在天空下面咆哮着,就像一个深渊,正在倾倒出它那永不涸竭的寒冷。浪头翻着雪白的鬃毛。发出轰鸣的、松涛般的巨响,气势磅礴!快要粉碎的波浪,露出了黄绿色的平滑的浪腹,这浪涛滚滚,就似一匹匹强壮的白马,在浩瀚的列队中行进、奔腾,无情地践踏……

      石涛真正感到,这海潮淹没了他……

      男女之间的爱情,来得莫名其妙,走得无声无息。没有人能解释,也没有人企图去解释。既无承诺,也没有保证。

      大学毕业后,梦苑终于挣断了没有幸福婚姻的枷锁,随石涛回到浙江那个涛声依旧的小乡镇,去开创一种新的生活。

      穗子见到梦苑自然也很高兴,她问梦苑有没有跟雨亭联系。梦苑告诉她,来北京后用手机与雨亭联系,他不在北京,他在山东。事不凑巧,无缘相见。她说,她不会忘记这个老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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