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

男人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触及到了门檐，乱蓬蓬的头发有些花白，那身军绿色的中山装就像十年没有换过一样枯旧，昏暗的灯光将男人隐藏在傍晚的夜色中，络腮胡子围绕着他的整个面庞。虽然脸上多了些岁月留下的痕迹但何纷还是一眼看出来了，这就是那个男人，十年前狠心逼迫自己和母亲离开的男人。

何重在门口愣了许久，眼神从刚进门看到床上男孩醒来的喜悦再到忽然想到什么转而变成自责和愧疚，他往前走了走，走出门背后的阴影走到了床边，仔细看着床上躺着的男孩。

十年后，父子再次相见。

何纷曾幻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他也想过很多要说的事和要问的问题，此时真正遇到了他却忽然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光是眼前男人脸上的皱纹和中山装上的缝补的补丁他就说不出话来。

那种压抑在心里十年的怨恨此时更多的是怨，他怨眼前这个人造成了现在的一切，原本好好的幸福的一家子现在却只能像现在这样，何纷狠心闭上了眼睛。

“你醒了？”男人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来，声音沙哑厚重。

何纷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张开嘴巴，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努力许久终究还是没吐出半个字来。

何重有心说点什么，但看着床上儿子的眼神，尴尬的挤出一个笑来，而后拉着凳子坐在了何纷旁边。

“你的腿……你不要伤心，虽然卫生院说没办法了，但是那个人肯定能医好。”何重看着儿子挂起来的腿终于找到话题。

“靠那些所谓的跳大神和祖传秘方？”何纷冷冷的冒出一句话来。刚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做并不能让自己产生任何报复的快感，甚至心底深处诞生了一丝自责。

“那不是跳大神，那是……”何重有些激动，话说一半欲言又止。

“医院都治不好的病，你不用管。”何纷冷冷说道。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不管……”

“你现在才想起来？”何纷眼神犀利紧紧盯着床边的男人。男人沉默了下来。眼神中满是痛苦和歉意。

“对不起……”

“没事，我不怪你，六七年前我就已经不怪你了！要不是我妈强迫我决对不会回来！”何纷的话像利剑一般即冰冷。

“对不起……”何重低着头，何纷看不到他的双眼，只能听到低沉的道歉。

“不需要，你不欠我什么。”何纷强忍着不让自己宣泄出来，闭上了双眼放置眼泪不争气滑落。

“我欠你的……我用下半辈子来还。”何重沉默许久再次说道。

“不需要了。”

“我一定要让你重新站起来。”何重说完最后一句话，何纷便听到他起身推门离开。

何纷的眼角划出一滴泪来，“我要的不是这些，我只是想知道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为什么你现在都不肯解释……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是只字未提！”

闭上眼睛何纷隐约看到了自己在院子蹦跶，母亲在厨房做饭，晚上爸爸从山里带着打猎回来的野味推开门走了进来。原来一切都那么好……为什么非得弄错现在这个样子！“难道大家都过不好你才满意吗？”何纷眼角再次涌现出泪水。

何纷在卫生院总共住了七天，后面几天里那个男人偶尔也会过来，大多数时间看自己一会儿就会离开，何纷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绒绒看着二人曾叹了无数次气。

第七天上午，何纷正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时，那个男人走了进来。

“明天那个人会去村里，我们今天出院。”

何纷没有理会。何重说完后便再次走了出去。

下午两三点时，病房的屋门再次被推开，医生和何重、王绒绒及王绒绒父母一行人一起走了进来。医生像往常一样做完基础检查后，把何纷一直吊着的腿放了下来，拆开了支架和固定的木板。没有束缚的两条腿就行是两块绑在身上的布袋一样在失去支撑之后直接垂了下来。绒绒看在眼里捂着眼睛哭了出来。

何纷此刻又是另一种感觉，那两天完全没有知觉的腿仿佛是自己身上的负担一般。绒绒父母围了过来关切的询问何纷情况，何纷看到何重和医生走了出去，而后过了许久才再次回来。

何重径直走到床边，“走，咱们出院。”

绒绒和王军搀扶着将何重扶到何重背上，在何重交代下何纷不情愿的抱紧了何重的脖子，何重拖着何纷把他背了起来。

下午的阳光有着别样的温暖，这是何纷七天里第一次从病房出来，卫生院的空气里充斥着淡淡的药水味，不少前来看病的人看着何重背着二十来岁的何纷不由的转过来看几眼。

何纷起初有些尴尬，后来走着走着也就不再纠结，某一瞬间他有种错觉，身下的背就像孩子时那般似乎能为自己肩负一切。

从病房到卫生院门口用了十来分钟，到了门口何纷便看到路上早早就停好了一辆小面包车，车上的人似是看到了众人出来，嘀嘀的按了两声喇叭示意。

何纷从何重肩头看到，面包车里下来一个二十来岁戴眼镜的青年，四目相对间，何纷竟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戴眼镜的青年仿佛也有同样的感觉一般，在车门口愣了下来。

“小博，开门。”何重看着眼前呆住的何博开口提醒。

“哦哦，好的。”何博反应了过来连忙拉开车门，何重背着何纷上车，把何纷放到了座位后排。

绒绒本想跟着三人一起回村但被何重拦了下来，最后附耳说了些什么绒绒才作罢。临出发时，绒绒上了小面包，一再叮嘱何纷要想开一些，最后留下一句，“何纷，你等我，我过几天就去看你。”之后才下车跟着父母一起离开。

“呜。”一声引擎启动的声音响起，何博开着车，何重看着何纷，三人再次走上回家的路。

“小博，开的慢一点。”石头路上坎坷不平，何重特意交代。

“放心吧，局长。”何博听到何重的话立即降下车速。

县城小道上，伴随着两边果树的清香，小面包缓缓驶向远处重叠的山脉。何纷斜倚在座位上保持着坐姿看着窗外，何重则关切的看着何纷防止何纷跌倒。

“局长，我车技不错吧。”何博边开车边问道。

“嗯。”何重简单的回答了一个字。

“局长，你看我开车这么好，那以后给咱们局也申请辆车呗。”何重听着前头何博的话，感情这家伙惦记上车了。

“咱们工作都在山林里，车开不进去。”何重回答。

“咱们可以备一辆，万一有事去个县城也方便，局长你说是不。”

“有特殊情况你再去找乡政府借。”何重丝毫不见松口。

“好吧，不申请就不申请，我到时候再去政府里求人家借呗。”何博故意扯高嗓子，话是妥协但语气却像小孩埋怨一般。

“小博，你最近挺闲的，下次跟我进山吧，让小高留下守门。”

“别别别，局长，你可不能这样啊，我借车，乡政府对我可好了人我熟，咱以后继续借，我绝对第一个去，你放心把后勤的事都交给我。”

何博仿佛真被吓到了一般，车子都猛地一颤，连忙稳住车子后求饶般的使劲讨好后面的何重。

“好好开车。”何重没有接话，车子已经出了县城，马上就要进入山路，何重看着马虎的何博有些放心不下。

何纷听着二人对话刻意扭过了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间有点嫉妒何博，嫉妒他和自己父亲的关系。

小车缓缓的爬上了山，今天天气极好，窗外的草木和蔓延的山让何纷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他忽然间有种感觉，山里似乎也挺好的。

渐渐的车行驶上了半山坡，蜿蜒的山路如同盘旋在大山上的巨蟒一般，周围的路开始越来越险峻，何纷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峡谷，空气似乎渐渐灼热了起来，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忽然远处的山巅一团耀眼的火团出现，火团巨大无比，火焰灼灼燃烧，周围的空气扭曲起来，车子不断的往前行驶，转过了好几个弯，那火团却如同瞄准了车子一般无论车子怎么转何纷都能看到那团耀眼的火焰，火焰背后似乎隐藏着一双鹰一般锐利的双眼，随着时间推移火团越来越近，从天边快速冲击向何纷等人所在的小面包车。

火团未至，周围的气浪却已经开始扭曲起来，眼看着巨大的火团就要撞击上来。

“何纷！”眼看着火球就要撞击上窗户时忽然何纷听到一声大喊。回过来发现何重正紧皱着眉头盯着自己。窗外的灼热感随着这声呵斥消失不见，何纷扭头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晴朗根本没有任何火团的痕迹，“幻觉吗？”何纷低声自语。

“你没事吧。”何重表情严肃。

“没事，刚才有些出神了。”何纷答道。

“没事就好。”何重放下心来，只是何纷看到何重的脸颊边的胡须上有些潮湿，像是汗弄湿了一般。此时虽然是夏天，但秦岭天气不算太热，小面包一路开着车窗通风，根本不可能出汗，“难道，他也看到了什么？”何纷下意识的看向何重的脸。

此时何重眼中忧心忡忡看着窗外，何纷比对着位置看去，那里似乎正是刚才火团出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