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

“局长，你们怎么了？没事吧？”

前面开车的何博听到父子两的交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异常，不放心之下又特意问道。

“没事。”

何重察觉到何纷的目光转过身来回答何博，何纷却隐隐觉得前者肯定是看到了些什么，“难道他也看到了刚才的景象？”何纷心中疑惑，但此时二人的关系他却无法问出口来。

“别担心，无论什么时候都有我在。”何重忽然冒出来的话让何纷有些莫名其妙，心里还未想好嘴里便下意识的冒出话来：“你已经不在十年了。”

何重哑然。前面的开车的何博叹了口气但终究未说出话来。

何博担心何纷的腿伤一路开的很慢，两个时辰的路足足多花了一半时间，到达村里时已经半个太阳已经下了山，远处的天边云彩一片赤红。

“局长，去哪？”

“去家里吧，局里不方便。”

“好嘞。”得到命令的何博又把车往前开了一段路程才停了下来。

何重拉开车门抱起何纷把他从车里抱出来，在何博帮忙下背到了背上。

“还完车去局里，张队去找考察队还没回来，听好消息，有事过来找我。”何重阻止想要跟着去帮忙的何博，交代完事情后背着何纷转向马路边的小道。

何纷自打下了车就看着村子里的样子，十年过去了村子里竟然和之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房子还是十年前那样的房子，连布局都没变，小道边的乡政府还是那个二层小楼，就连聚集在楼底下下棋的老人似乎都没变。

何纷下意识的看向人群，记得十年前这个时候爷爷应该也在人群里下棋才对，他记得爷爷有个外号叫“十五”，听说就是去省里下棋得来的，只是有些失望的是何纷并未发现自己爷爷。

“小何，回来了啊！”乡政府楼下下棋的村民看到何重纷纷回头打起招呼，何重回应后背着何纷走进小路，村民们看到何重背上的何纷有些意外，远远的何纷便听到类似的交谈“这娃还活着？太好了！好人果然有好报啊。”

秦岭到处都是山，村民大多住在山的中间稍微平坦些的地方沿着水流建造房屋，所以整个村子几乎都被山包围着，秦岭人的生活也离不开山，就像何纷家就坐落在半山腰处，和马路边的房屋比足足高出数层，从院子门前能看到山下村里一片片的屋顶。

回家的路与上山的路一般，何重经常在山林里出入，背着一米九的何纷也并未太吃力。

二人到达院门时，家里的院子门敞开着没有上锁。

这里也和何纷记忆中的场景一模一样，十年里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前院的小花园里长了些杂草，其他的如同十年前一般。

何重背着何纷进了正屋，把他放在旧沙发上面。

屋子里还是和离开时一样，炕上两个大箱子，地上一个茶几两张桌子，一排稍微高一些的柜子放在墙的另一边与炕相对。这个沙发还是十年前何纷二爸从城里拉回来给家里的。

“爷爷奶奶呢？”何纷发现自打进门就未看到爷爷奶奶，平日里这个时辰下地也应该快回来了。

“走了……”原本正在铺炕的何重停了下来。

“去哪了？”

“去世了……”

何重的回答让何纷呆了下来，小时候最疼自己的爷爷奶奶竟然都去世了，泪水在这一刻就像止不住一般倾泄出来。

何纷仍旧记得离开之前那个晚上，奶奶和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爷爷陪着自己在院子里数星星，告诉自己星星的位置和名字。

“为什么不告诉我？！”何纷哭了出来。

“两个人一起走的，当时你刚去上学……”

“可是你们都不让我见见爷爷奶奶最后一面吗？”何纷泪流不止。

何重跪在炕上沉默许久，半天后说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对不起爷爷奶奶能回来吗？”

何重一动不动的跪在炕上，手里摊开的炕席铺了一半。

“你妈捎回来过你的照片……”何重最后说出来一句前后不搭边的话来。

何纷躺在沙发上任由眼泪淋湿沙发，身体不停的抽搐起来，何重铺好炕席，在炕席上垫上厚厚的一层被子，把何纷抱起来，何纷挣扎着但因车祸的事双腿双手都没力气终究还时被何重抱住放在了炕上躺下。

何重找了块布放在何纷枕头边，窸窸窣窣的收拾了一会儿，“我去趟局里，一会儿回来。”

何纷没有回答，躺在被子里一个劲的哽咽，心里面充满自责和对何重的抱怨。他挣扎着想要起来离开这个地方，努力数次却被腿部的无力一次次尝试失败，最后几乎哭花了眼睛。

何纷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天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时，院子里忽然响起来狗叫声来。紧接着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亮了起来，何重点好煤油灯，看着躺在炕上的何纷没事放下心来。

“汪汪汪！”何纷看到一只大黑狗跳上了床，闻了闻自己后趴在了自己旁边，床下的何重也未阻止，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了一根烟点上抽了起来。

诺大的房间里两人一狗出奇的安静，只有何重抽烟时的轻微声音。

许久之后。何重开口：“这十年我对不起你，不用你原谅我，这些是我的错，但是这次我不得不叫你回来，等你的腿好了，很多事你就会慢慢明白。”

何纷没有接话，何重呆坐许久而后吹灭了摇曳的煤油灯盏。

先是在车上折腾了四个小时，回来后又哭了半天，何纷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那一晚他梦到了和爷爷奶奶在院子里吃晚饭，梦到爷爷告诉自己北边天上连在一起像勺子一样的星星是北斗七星，屋顶上隔空相望的两颗星是牛郎织女，那颗在天上最闪耀的星星是北极星。

梦里他卧在爷爷怀里，和爷爷一起数着天上的星辰。

翌日早晨太阳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照进何纷的脸上，看到眼前的亮光他才睁开眼睛，双手撑着扭过头打量，何重和大狗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咚！咚！咚……”桌子上放着的摆钟响了九下，“九点了。”何纷轻轻念叨，他用恢复了些力气的双手把被子推到炕后边靠墙的位置，双手撑着身体想要转过身靠着坐起来，只是翻过了身子后双腿却像累赘一般，费尽了力气何纷才侧着依着被子躺了起来，终究未能如愿坐起。

看着自己斜拧着的双腿，何纷紧紧皱起眉头，那双腿还是没有一点知觉。

何纷就这样倚坐透过窗着看着屋子外面，大门敞开着，院子里没有一个人。

躺了许久几乎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

透过窗，何纷看到何重领着一个身穿轻易长袍的男人从大门处走了进来，昨晚见到的大黑狗正跟在二人身边。

三人进了院子直奔着正屋而来，进了屋何纷才看到黑袍男子约五十岁左右，背后背着个木盒子，花白的头发梳着高高的用簪子挽了起来如同道士一般。

男子一进屋便看到了正椅在炕上的何纷，立马关切的靠了过来问道，“小纷，这么多年不见长长这么大了。”

何纷不认识眼前的男子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何重求助。

“这是你二舅爷，你奶奶的弟弟。”何重在炕下说道。

何纷发现眼前男子的脸似乎和奶奶有些像，“二舅爷，对不起，刚才没认出来您。”

“没事，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得正常，上次来见到你还是十几年前，那时候做桌子的时候来的。”男子说完话何纷似乎想了起来小时候确实有奶奶家的亲戚来帮忙做桌子，喝醉酒还踢坏了窗户上的玻璃。

何纷下意识的看向窗户，果然被踢坏的玻璃还在。

道袍男人看到何纷的眼神似乎也想起了当年的事，“哈哈，想起来了吧。”

何纷点了点头。

“小纷的腿？”二舅爷注意到何纷有些歪斜的腿，回头看向何重。

何重点了点头。

二舅爷脱下鞋子上炕爬到何纷边，而后按压了几次何纷的双腿，又抬起腿来看了几眼。

“小纷回来时遇到了车祸，但是我后面去找小纷的时候，那山路和峡谷上没有一点车祸的痕迹，我找到时全是血，车上别的人也都说当时确实是发生车祸。我一直觉得这事有问题，所以麻烦二舅您帮忙给看看，看看小纷是不是和王军一样，遇到了类似的事情。”

二舅爷听到后点了点头，翻看着何纷的腿认真查看，撸起裤腿又左右翻看了一番，而后下了炕叫何重出了屋。

“什么？比王军还严重？”

何纷听到何重惊呼，而后外面的人似乎刻意压低了声音，他再没有听到后面的交谈。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二人再次进来。二舅爷从带来的箱子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布袋，而后爬到炕上递给何纷。

“带着这个，保平安。”

何纷接到手里，隐约感觉袋子里装的是纸叠成的东西。

二舅爷把小布袋子交到何纷手里后下了炕。

“小何，我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何纷有些惊讶，小时候记得自己去过奶奶的娘家，那个村子离秦岭很远，要走半天的路程，“啊，二舅爷，歇歇再走吧，怎么这么着急？”

“不了，我回去有点事，明天再过来，小何你好好休息。”二舅爷穿上鞋子背起箱子和何重走了出去，何纷透过窗子看到父亲把二舅爷送到了门口，而后又说了些什么后才折了回来。

何重走进屋里，大黑狗也跟了进来。进屋时何纷正试图挪动自己的双腿，看到此事的何重上炕把何纷挪正。

“二舅回去拿点东西，明天再来就给你治腿，放心，你肯定能再站起来。”何重给何纷盖好被子说道。

“二舅爷不是木匠吗？”何纷记得小时候二舅爷来家里做桌子时问过奶奶。

“是木匠，但是你王叔的腿就是二舅治好的，他肯定也能治好你的腿。”何重起身坐到炕边，大黑狗跳上炕卧在了何纷旁边。

“二舅爷是道士吗？”何纷忽然想起二舅爷刚才的装扮，看上去和村子里偶尔路过的道士一般。

何重听到何纷的问题回过头来，愣了会儿之后说道，“算是吧。”

“你二舅爷是村子里的阴阳。”

何重沉声说道。

“阴阳？那是什么？”

“阴阳是古时候传下来的叫法，某些方面和道士差不多，但也有些区别。”

“二舅爷真的能治好我吗？”何纷心跳加快。

“可以，不行的话我再去找人！”何重坚定的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