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

火车驶过悠长的山洞，嗡嗡的耳鸣声不断刺激着旅客的思绪。秦岭在山城的西南方向，一路过去要经过不少山洞，到了接近秦岭时更是出了山洞又进山洞，火车轨道就像蔓延在群山间的一条银色巨蛇，贯穿着整个山脉。

一辆绿皮火车从山洞驶出，透过车窗，可以看的形色各异的旅人。

其中一节车厢中间座位坐着一男一女，女孩半趴在火车小桌上，男孩低着头。

“没事啦，既然回去就好好待一段时间吧。”女孩理解男孩为什么沉默，有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

男孩轻轻点了点头。

“对了何纷，你现在在哪呀？怎么会在这趟火车上？”

“在山城读书，现在毕业了，绒绒你呢？”

何纷收起心中的思绪，他实在不想面对这些事情，即使他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对。

“在山城大学吗？”

“嗯。”

“真的吗？我去过山城大学好几次，好可惜之前都没遇到你，我现在在北山县呢。”

何纷知道北山县，山城下属的一个县城，离城区算是比较远，坐车的话估计得三个小时左右。

“你在北山县上学吗？”

“没有，我在北山服装店呢。”

“你没再上学吗？”何纷记得当初小学时与绒绒在同一个班级，绒绒学习极好，不知道后来自己离开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哈哈，没有，我高中毕业就去北山亲戚家衣服店学裁缝了，早就不上学了。”绒绒眼光有些躲闪，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丝失落。

“没事，我现在可厉害了，你看我的衬衣蕾丝边，好看吧，这是我自己裁剪缝上去的。”

何纷仔细看着绒绒衬衣的领口，做工精致，搭配恰到好处，普通的白衬衣加了蕾丝边后看起来确实更加时髦。

“我没发现是缝上去的。”

绒绒得意的翘起嘴角，“那可不，本姑娘心灵手巧，老板娘老夸我手艺好嘞。”

绒绒脸上的笑容让何纷想起了十多年前自己还在村里的时候，邻居几个小伙伴一起和泥捏家具过家家，一起凑在楼下看村里老人下棋，一起捉迷藏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绒绒的笑还是如儿时一样天真单纯。

“这次回去待多久呀？”绒绒喝了口水。

多久？何纷自己也不知道，“办完事吧。”

“那你记得来找我啊，刚好小时候的朋友都出去工作了，还说这次回去会非常无聊呢，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你了。”

“好，反正离得很近。”何纷记得绒绒家就在自己下面，不到两分钟的路程。

“现在可不近了，我家五年前搬到县城了。”

“搬去县城？”十年了，何纷苦笑，十年间足以发生太多的事。

“我爸爸腿出了点事，在村子里种地不方便，所以搬到县城做点小生意。”绒绒说道。

“王叔腿怎么了？没事吧？”何纷还记得小时候经常来家里跟爸爸聊天喝酒的壮实男人。

“没事，现在就是干不了重活，别的倒没啥了。我这次回去就是看看我爸妈。”绒绒轻描淡写的挥过当年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何纷并没有多问。

“对了，你在学校学的啥，我之前偷偷去你们学校听过课呢，你知道不，我认识一姐妹带我去的，那姐妹说那个老教授不认得人，说我去没事，结果那堂课就点我回答问题了，可尴尬死我了。嘿嘿。”

“你们学校那个湖边风景挺好的，我就喜欢看看湖里小鱼天鹅。”

“我还在你们食堂吃过饭，比外面好吃多了。”

绒绒像是打开了话闸，不停的给何纷说着自己这几年在北山和山城的经历。同时又不忘问何纷这些年的事，何纷一边回答着绒绒的问题，一边听着绒绒时不时欢快的笑声，心头的压抑终于也减缓了几分，不知不觉间二人竟然聊到了天黑。

不知道什么时候绒绒靠在何纷的肩膀上熟睡了过去，闻着鼻尖浅浅的发香，这丫头还跟十年前一样神经大条，说睡就睡着了，何纷怕惊醒绒绒一时间又不好挪开，于是只能尽可能的坐直身体，闭上眼养神。

太阳慢慢的爬出地平线，车窗外渐渐亮了起来，远处的晨辉倾洒在长途跋涉的乘客脸上，何纷睁开眼，昨夜倚在胸口的女孩正趴在窗边看着窗外遍布绿植的山和断层式的梯田。感觉到身边的异动后回过头来，“醒啦？”

何纷点了点头。

“我们快到了。”绒绒指着车窗外。

透过窗，何纷看到了熟悉的险峻的高山和陡峭的石壁，看到了山上开垦出的长条般的梯田，熟悉的槐树和松树，一望无际的翠绿山林。只有自己的家秦岭才有这样的风景。

“好久没回来了。”绒绒感叹。

“是啊，好久没回来。”何纷心里暗叹。

挤出火车站等候亲友的人群，何纷再次踏上了十年前离开的地方，县城里多出了许多楼房，街道似乎也与之前有了不少变化，记忆力的画面似乎无法印证现实。

“还记得路吗？”绒绒问道。

何纷挠挠头，“不记得了。”

“现在发展的可快了，别说你不记得了，我两年不一定全记得。”

是啊，自己小时候来县城赶集的时候，只有县政府是四层小楼，如今看着林立的高大建筑，何纷只能苦笑。

“走吧，去我家坐坐。”绒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巧笑嫣然。

“下次吧。”既然回来了，以后肯定有机会再见，何纷此时更想快点回去，快点解决这里的事然后离开，况且自己没有任何准备，直接去也不好。

“好吧。”绒绒有些失落。

“以后我肯定来找你。”何纷承诺。

“那好吧，那我走啦，咱们下次见。”

“嗯嗯。”

何纷背起包，对绒绒摆摆手，然后扭头向南边走去。

没走几步便听到绒绒在背后喊他，“喂，你去哪啊。”

“去车站坐汽车。”去秦岭县城到秦岭村需要坐面包车才能到，车程得两个小时。

“你走错方向啦，过来吧！”绒绒苦笑着喊道。

“额。”何纷隐约记得方向，但如今县城这般大的变化，他凭借十年前的记忆想找到车站也不容易。

绒绒等着何纷过去，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何纷便向前走去，同时不忘给身后何纷喊话。

“走吧。”

何纷愣了愣，“去哪？”

“车站啊，你不是要坐车？”

“额，你不是要回家吗？”

“顺路。”

何纷连忙拎起袋子跟上女孩。

绒绒显然比何纷要了解县城的路，二人走了约莫半小时便找到了车站所在，到达时刚好到村里的车就停在车站，何纷把背包扔到座位上，然后看着车下的绒绒走下车来。

“谢谢。”何纷真挚的说道，要不是绒绒自己显然不能这么容易找到车站，错过这趟车也不意外。

“咱们俩还客气？”绒绒笑颜如花。“好啦，我走啦，你赶紧上车吧。”

“嗯。”何纷点点头。

女孩拎起布包，转身走向车站外面，刚到门口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从背后的包里快速翻找出一个本子，拿起笔写下一串字，扔下布包跑了回来。

何纷一只脚刚踏上车，便听到女孩熟悉的声音，“等一下。”

何纷回头便看的女孩跑了过来，而后递给何纷一张纸条，“记得来找我。”不等何纷回答女孩便再次跑开。

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车站门口，何纷才上车坐了下来，打开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娟秀整齐的小子：

“中北路大南街32号

5632XXXXX

笑脸”

看着纸条上工整的字迹，何纷不由得想起了女孩。

面包车缓缓启动，何纷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对于这次回来，他有种说不上的预感。

不过年过节的日子对面包车来说都是淡季，尽管司机为了多拉点人在城里转悠了一圈，但出城时车上十来个座位还是空了一半，面包缓缓的驶出林间小道，窗外道路边的果树林的树木清香渗透进来。听着车上老大爷聊天熟悉的乡音，何纷有种特别的感觉，也许，这就是家的亲切。

在外十年终于再次踏上故土，记忆与现实呼应之后的触动，何纷闭上眼让自己思维保持清闲，享受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道行驶了多久，忽然窗外一声“轰隆”巨响惊醒了小憩的何纷。

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天空上堆满黑压压的乌云，“轰隆”又是一声炸响，天空划出一道巨大的闪电。

“要下暴雨了！”何纷听得懂家乡方言，“快点开吧。”收费的老板娘催促司机。

“这都是山，没法快，走快了太危险。”司机紧盯着前面的路，手握紧方向盘。

“可是不快点一会儿在山上下暴雨了咋办，全是泥路，万一被困在山上可就危险了！”老板娘看着窗外的天满是担忧。

司机显然也知道遇上大雨的结果，“我尽量快一点。”

司机踩了踩油门，小面包快速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蜿蜒，秦岭的山路都是绕着山一圈一圈，从县城到村里，何纷记得要先一圈圈爬上山再一圈圈绕下山。

车子放快了速度，窗外的闪电和轰鸣更加频繁，终于，似是到了爆发的临界点，随着一声巨响，暴雨哗啦倾泻下来。司机启动雨刷，再次狠踩一脚刹车。他已经开了十多年车了，这种天气千万不能停在半山腰，等暴雨渗透了地，若是找不到一个平坦的地方，车子必然会随着泥土往下滑，到时候就是真正的危险。

车上的乘客也有些慌了起来。

此时面包刚开过半山腰位置，尽管司机加快了速度，但距离山顶还有数里之远，司机再次踩紧油门，车子快速行驶在山上，拐弯时一个猛甩，轮胎溅起的泥土甩在车窗上，车子左侧整个车体沾上了泥污。

加上何纷在内，车上此时一共九个人，何纷看了一眼司机，司机额头满是水，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目光紧紧的盯着窗外，老板娘则安慰着乘客，让乘客不要惊慌。

车子不停的往山上爬着，暴雨如倾盆一般，车轮与泥地摩擦让油门加持下的面包也提不起速来，眼看着十来分钟才走出不到一半，山顶的平坦处仍旧非常遥远。

随着时间推移，何纷明显感觉车子速度越来越慢。

“呜呜呜！”一连串的噪音在车底响起，司机狠狠地不断踩油门，车子却只是不停的原地震颤。

“快，快下车！”忽然司机似是感觉到了什么。

“老头，咋了，你可别吓人啊？”老板娘原本还在安慰客人，听到这话立刻回头向司机确认。

司机头也不回，死命踩住油门刹车，“快！”

老板娘意识到事态紧急，连忙拽住开车门的绳子就要拉开车门。

就在这时，车子忽然失控，快速向后倒退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