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

暴雨如同从天上泼下来的一般疯狂倾泄在高山和峡谷之间，闪电刺破笼罩在山颠的乌云，伴随着浑厚炸裂的响雷声摧残着万物，险峻的山坡上一条曲折的泥路蜿蜒曲折，临近山顶处一辆沾满泥泞的白色面包车快速向后滑退，眼看着就要撞到路边的树木。

车上六七个人惊慌失措，紧紧的抓着座位和把手，老板娘一手抓着车门护杆一手拽着刚刚拉开一半大门，司机脚用尽全力踩住刹车疯狂大喊“快下车！快！”。

发动机因油门被用力狠踩发出轰隆隆轰隆隆的巨响，老板娘哭喊着，“快，快！”半开的车门似乎被什么卡住了，老板娘狠拽了几下开关的绳子仍旧未能拽开，车上的乘客慌了神，原本半开的门因着急逃命被两人卡住，后面的人不停推攘却起不到作用。

“救命啊，我不想死！”原本坐在何纷后面的青壮汉子竟然哭了起来，这一声哭如同引线一般，一时间车上呼救声哭喊声全部爆发出来。

“快，车要撞上树了，走窗户！”司机忽然大喊一声。

众人如醍醐灌顶，快速回到座位试图打开窗户，门口卡住的人还在推攘。

“哗啦！”终于有人成功敲碎玻璃，那人此时也顾不上玻璃划破手和衣物，快速跳了出去。

就在那人刚刚跳出去时，小面包轰的一声撞到了树上。

“吱嘎，吱嘎，吱嘎。”路边的小树承受不住车子的重量，车子开始前后晃动。

“快，快走！”此时司机也顾不上踩刹车了，快速打开前门拽着老板娘跳了下去。

“卡擦！”拦住车子的树承受到了极限卡擦一声断掉，车子快速后退向峡谷，在斜坡上倒了过来，车尾方向朝着悬崖。

“完了！”车上还有三个人与何纷一样用肘子撞击着窗户，忽然间车子向后一仰三个人失去重心重重的摔到了座位上。

“怎么会这样！难道又是做梦？”何纷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剧烈的疼痛感袭来。

“快，走门！”何纷注意到面包车被司机打开的驾驶座车门侧开着，乘客车门上卡住的两个人也不知何时去了何处。

只是此时车子几乎成直角倒立，要到门那边需要体力非常好才有希望，三人中另一个哭喊的壮汉听到声音，连忙踩着座位快速向门口爬去。

何纷紧跟其后，刚爬了一步，他却发现另一个人没有动，回过头一看原来另一人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老人倒卧在座位上，无力的敲击着窗户，看到何纷看过来眼中充满绝望。

“咔嚓”，又是一声树木折断的声音，最后的几根支持的树眼看着就要断了，何纷回头哭喊的青年壮汉已经爬出了门。

“怎么办？”何纷陷入两难，救人可能两人都死，自己走还有机会逃出去，“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弄清楚，还有小乐，还有我妈！”何纷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身后的老者。用力伸出手够车前门的栏杆。

“呜呜呜呜！”忽然一阵哭声从身后传来，何纷伸出一半的手停了下来。

“哎！”何纷回过头，老者一边痛哭一边无力的砸击窗户。

何纷努力调转身子向面包车最后的座位慢慢爬去。

“咔！”一声轻响何纷心惊胆战，他尽可能的放缓步子减轻冲击，好在后面没有再有异响，雨从窗外落尽车里，何纷浑身被大雨浇透。

眼看着到了最后一排，何纷伸出手，老人连忙抓住满脸感激此时老者已是鼻涕眼泪混在一起。

“抓好！”何纷叮嘱一声，用尽全力拽起老者缓缓的让老者靠近自己。随着何纷的动作，支撑车的树枝开始慢慢崩裂，一层层木刺在断裂处炸起。

一节，两节，三节，何纷拖着老者一点点靠近车门，终于在极其漫长的半分钟左右，何纷终于将老者拉到第一个打破的窗户边。

“快走！”何纷大喊一声用力一推。

老者顺着窗爬了出去，等在外面的司机连忙接住。

眼看着车里只有何纷一个了，何纷一手抓着座位一手抹去脸上的雨水，环视一圈确定车里没人后，抓住侧倒的座位向破窗靠去。

“快！”窗外峡谷边刚逃下车的司机和乘客看着即将到窗边的何纷提前互相拉拽住做好接应的准备。

何纷顶着暴雨抬头，眼看着距离窗口仅有半个胳膊距离，他找到落脚点向后一踩快速向前跃出，借着弹力一只手伸出了窗户，眼看着距离接应司机的手仅有一把手的距离。就在这时忽然背后再次“卡擦”一声巨响。

所有的东西开始倒退，眼看着马上就要碰到的手快速后退。

树枝终于承受不住面包重量彻底折断，面包车顺着峡谷快速向下翻滚下去。

“不！”何纷绝望的嘶吼。他看到司机和刚才一起的乘客留下了眼泪，看到他们似乎也在呼喊，看着他们越来越远，忽然“嘭”的一声，何纷感觉自己在自由落体，而后又“嘭”的一声撞击上了重物，紧接着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怎么办，当家的，呜呜呜呜呜！”老板娘哭喊，乘客也都摸着眼泪。

“可怜的孩子！呜呜呜呜呜！”司机也在哭喊着，何纷救出的老人蜷缩在路边抱着身子发抖，“老天爷，我这个该死的，是我害死了这孩子，呜呜呜！”

“轰！”峡谷底部一声巨响，一团火光点亮谷底，路边哭喊的乘客一阵失神，就连青壮的汉子此时再也止不住哭泣了出来。

暴雨倾泻了一夜，第二天太阳重新出现在天上时，已是正头顶的位置，崎岖的山路上被雨水冲击后满是泥泞，然而五六个人却如同丝毫不在乎泥泞一般坐在泥地地，如同失了神一般看着谷底。

忽然其中一个老者站了起来，在众人不注意时快速向峡谷跑去，眼前着就要跳下峡谷，旁边青壮年眼疾手快，在老人即将到崖边时一把拽住！

“你干什么？！不要命了吗？”青壮少年怒斥！

“我对不起那孩子，是我害了那孩子，要不是为了救我他肯定不会死！我用这老命去换他的命，去换他活着！呜呜呜！”老者边哭边使劲挣扎意图挣脱，只是一个老头再用力也无法挣脱青壮少年死死抓住的手。

“你死了就能换回来他吗？！”青壮年大喊，“我们都不想他死！可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昨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样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司机躺在地上仰着天，“他救了你，你再去死对的起他吗？”

老者闻言无力的摔倒在地，“呜呜呜”的再次哭了起来。

人群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现在干啥都来不及了，都别哭了。”司机忽然从泥地里坐起来。

“你们谁认识他吗？等回去了告诉他家人，给他立个坟，不能让他不明不白的永远在这儿！”落叶归根，死后也有进祖坟，这是秦岭数百年的传统。

众人面面相觑，半天之后却都是摇头。

“没看到过那孩子，上车时我就觉得面生的很。”一老人说道。

“俺也没见过，村子里的这个年龄的我都认得，却不记得他，是不是来走亲戚的？”青年壮汉摇头。

“那孩子好像是跟老王家丫头一起来的，俺记得那丫头送这伙子还给俺打招呼了？”老板娘忽然说道。

“你确定吗？哪个姑娘？”司机认真的看着自己老婆。

“王家那姑娘虽然回来的少，但是俺认得她，她回村就坐咱家车，好像叫王绒绒，对王绒绒！就是前几年搬到县城里有点瘸腿的那家。”老板娘回想。

“那我们赶紧去县城，找到那丫头就知道这孩子是谁了，到时候也好通知他家里。”

司机带头站起来，大家此时也没别的办法，一行人踏上泥泞的道路寻着上山的方向再次向山下走去。

青年搀扶着老人，夫妻俩在前面带队。

一行人这一走就是整整半日，直到傍晚才到了县城，一番打听之后，晚上八九点才找到了王家院子。

这是一座自建的小二层，开门的正是王绒绒。看着眼前灰头土脸衣服沾满泥污的众人王绒绒吓了一跳。

“咦，宋姨，你们这是咋了？”绒绒认出了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女子，那人正是自己每次回家坐车的老板娘。“快进来。进来坐，你们咋成这样了。”

老板娘挪步上前到众人前面，脸上愧疚不已，还未说话眼睛里泪水便开始打转，“绒绒，你昨天是不是送一个男孩子来坐车回秦岭？”

绒绒下意识的点点头，“是啊。”

看着眼前的众人的表情，绒绒忽然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是谁家的孩子？”老板娘继续问道，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冒了出来。

看着老板娘冒出的眼泪，绒绒慌了神，快速抓起老板娘的手，焦急的问道，“他怎么了？”

“他……没了……”老板娘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什么？！”听到回答的一瞬间，绒绒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要不是被老板娘抱住估计已经摔到了地上。

“何纷！何纷没了！何纷没了！”绒绒眼睛无神，嘴里一遍又一遍念叨着。

“怎么了？”屋子里出来一对男女，大约四十来岁，看着绒绒被老板娘抱着，二人一时间着了急，女人快步跑了过来，男子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跳了过来。

“宋姐，你们怎么来了？”出来的女人认出了司机老婆。从老板娘手里接过绒绒。

绒绒看到自己的母亲，眼泪如绝地决堤般止不住流了下来，紧紧的抱住了来的女人。

“丫头，怎么了？别哭，怎么了你告诉我。”

瘸腿男子也快速跳到二人面前，看着女儿和妻子。

“妈！何纷没了！”绒绒近乎哭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