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山红遍
情殇孤月 著
军事小说
类型- 2026.06.08 上架
3.01万
连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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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江城往事
罗振江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跟着红34师转战湘江沿岸,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太过劳累。
还是因为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军粮耗尽,已经一天一夜,粒米未进,太过饥饿。
亦或是过湘江时身上的枪伤因为感染而引发的高热。
罗振江昏迷了过去,他时而感觉自己像是被驮在了颠簸的马背上,又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风浪湍急的小船上……
他仿佛顺着浩荡的湘江之水,一路南下,回到了自己暌违已久的故乡,长江与大运河交汇的城市——镇江。
……
罗振江生在镇江城里一个普通的商人家庭,那一年是1915年。
这一年,袁世凯与日本签署了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条”,在全国各地护法讨袁的枪炮声中,罗振江在镇江城里的白莲巷呱呱坠地。
罗振江的父亲罗成是西津渡一间小绸缎铺的掌柜,经营着一家沿江的小铺子。
铺面上挂着各色绸缎,江风吹过时,料子上的花纹便随着晃动,这是罗振江童年最重要的记忆。
镇江是鸦片战争后第二批开埠的城市,作为长江与运河交汇处的城市,以其独特的水运优势聚集了大量的中外商人,再加上当地政府劝课农桑,自清代以来就形成了镇江独有的“京江绸”。海内外商贩蜂拥入这座小城进货,京江绸更是行销韩国、东南亚,甚至成为韩国宫廷贵族制作朝鲜披风的贵重面料。
这让小本买卖的罗家也跟着沾光,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七岁那年,父亲没有像街坊邻里那样,送他去旧式私塾背诵四书五经、摇头晃脑地念着“之乎者也”,而是咬咬牙送他去读了价格昂贵的新式学堂——润州学校。润州学校的课程兼顾中西,既有国文、史地,也有英文、音乐,教师中既有宣扬孔孟之道的本地名士,也有引导学生接触新书新文化的进步者,潜移默化中,让罗振江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
在润州学校期间,罗振江愈发刻苦,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求学机会,在八年后的1930年如愿考入了镇江中学。彼时的镇江中学校长是任中敏,时年34岁,毕业于北京大学,是位一身傲骨、心怀家国的学者。
任中敏曾亲身参与五四运动,更是“火烧赵家楼”的参与者之一,因围攻赵家楼、反抗反动当局而被逮捕,这段热血经历,让他始终坚守着爱国初心,也深深影响着身边的每一位学生。
罗振江印象深刻的是任中敏上课从不爱照本宣科,常常抛开课本,结合自己的经历,给学生们讲国家的危难、民族的希望,讲五四运动的热血与激昂。下课后,他总爱留在教室里,与学生们谈心交流,没有丝毫校长的架子,有时会悄悄拿出珍藏的《新青年》,递给学生们传阅,还会轻声谈及自己在北京求学时,与陈独秀、李大钊等人的交往片段,讲述那些先辈们为了救国救民,不畏强权、挺身而出的故事。抢《新青年》看这件事情,罗振江总是最积极的一个。
1931年,镇江发生了一件震惊中外的大事,日本商人用阴谋诡计抢占了京江绸在朝鲜的份额,镇江一千多家绸缎庄悉数倒闭。原来还能勉强维持小康水准的罗家遭遇池鱼之殃,瞬间倾家荡产,一贫如洗,他那本就因为操持家务,体弱多病的母亲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就在罗振江连学费都交不上,准备辍学的时候,任中敏校长免除了他的学费,更让他每周末到自己家里来吃饭,看书,学习。
在任校长家里,罗振江第一次看到了《中国共产党宣言》,第一次读到了《资本论》,第一次读到了列宁的《论帝国主义》。他开始认识到,帝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本质,也对背信弃义的日本人产生了深深的恨意。高中三年很快过去,正当罗振江犹豫报考哪一所大学时,任中敏校长给了他一个艰巨的任务。
去中央国立大学念书,到国民党统战的核心,首都南京去发动工人与群众!
任中敏原本以为罗振江会退缩,但这个勇敢的年轻人仅仅考虑了一会,就答应了下来。
1932年,17岁的罗振江受任中敏推荐,考入中央国立大学地理系,师从他的好友竺可桢。竺可桢是近代地理学的开创者,学识渊博、心怀家国,听闻罗振江的情况后,欣然应允,破格录取他进入中央国立大学地理系学习。
背着简单的行囊,罗振江来到南京求学,中央国立大学人才济济,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优秀青年,学术氛围浓厚,却也暗藏危机,国民党特务常常潜伏在校园里,监视着进步学生的一举一动。竺可桢十分看重罗振江的才华与初心,将他当作自己的弟子悉心培养,不仅在学业上给予他悉心指导,还为他提供了诸多便利,希望他能潜心钻研地理知识,毕业后留校任教,深耕学术、培育人才。
罗振江也没有辜负恩师的期待,当大一新生们还在死记硬背,琢磨等高线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根据地图画剖面图,甚至堆沙盘了。不管是多旧多残破的地图,罗振江总能在全班最快画出剖面图,最快做出沙盘,而且山脉走向、河谷位置、陡坡缓坡、隘口丝毫不差。
这种天赋让地理系的其他教授们也都啧啧称奇。竺可桢曾经当着全系新生的面这样表扬过他:你们看到的地图是平面的,罗振江看到的地图是立体的!
另一方面,罗振江始终没有忘记任中敏校长的嘱托,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他深知,国家正处于危难之中,青年不能只顾埋头读书,更要挺身而出,践行救国使命。入学不久,他便加入了校内的进步组织“醒狮话剧社”,随后又主动参与工人夜校的创办,每天晚上,带着自己抄写的课本和笔墨,悄悄来到工厂区的破旧厂房里,教工人们识字算数,给他们讲革命的道理,讲工人团结起来的力量,讲未来的希望。看着工人们粗糙的手握着细小的铅笔,一笔一划地学习,眼里泛起的光芒,罗振江觉得,那比任何课本、任何地图都要动人,也更加坚定了他践行初心、反抗压迫的决心。
可就在一年多前的深夜,在工人夜校教完书,回宿舍的路上,罗振江被特务盯上了。空旷的街巷,几名身着黑衣、戴着礼帽的特务,悄悄摸到罗振江的宿舍门口,猛地踹开房门,冰冷的枪口瞬间顶在他的后腰,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服蔓延全身。
“小赤佬,私藏反动读物,煽动赤化思想,跟我们走一趟!”
特务们的声音冰冷而凶狠,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由分说便将他拖拽起来,塞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黑车里,一路疾驰,将他拖进了宪兵司令部看守所。说是看守所,其实就是监狱,监狱里阴暗潮湿,狭小的牢房里,霉味与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刺鼻难闻,墙壁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角落里堆满了破旧的稻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在看守所的三天时间,特务们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鞭子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血痕,烙铁烫在皮肤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钻心的疼痛几乎将他撕碎,一次次将他折磨得晕厥过去,可每当他醒来,特务们便又开始新一轮的折磨。
他们逼他供出夜校组织者的名单,还有他们最想知道的地下党名单,并许诺给他大洋,让他回学校上课,或是回镇江安稳过日子都随便他。
但罗振江只是咬紧牙关,什么都没说。
终于,第四天的时候,关押他囚室的门又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穿着长衫,戴着眼镜,系着驼色围巾的竺可桢教授。
没等罗振江反应过来,旁边的宪兵长官已经点头哈腰地赔笑道:“竺教授,实在对不起,手下人不会做事,抓赤匪的时候抓错人了。”
“让您的爱徒受苦了!”
竺可桢推了推眼镜:“刘科长,宪兵队确定不要再审一审了?”
宪兵长官赶紧又赔笑:“竺教授,瞧您说的,他是您的学生,我侄儿刘子耀也是。那他跟子耀就是同门师兄弟,怎么可能会是赤匪?”
“开什么国际玩笑呢?”
竺可桢看了看面前遍体鳞伤的罗振江,没再说什么,只是解下自己的围巾披在了罗振江的胸前。
“跟我走吧!”
从宪兵司令部看守所出来的路上,竺可桢一直都没有说话。
等离开黑压压的宪兵司令部看守所,竺可桢教授从长衫里取出了一张车票,递给了罗振江。
“今天晚上的火车,从下关车站上车,一路到南昌,下了火车,坐汽车去赣州。”
“到了赣州把围巾拆开来,里面有中敏给你的介绍信,去土地庙找那里的地下党,进了苏区你就安全了!”
罗振江接过车票,捧着脖子上的围巾,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老师:“竺教授,您要送我去苏区?”
竺可桢裹紧身上的长衫,语气唏嘘:“振江,中敏跟我已经尽力了。宪兵队很快就会意识到错放了你,你要是再被抓进去,我们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罗振江看向自己的老师,忽然间就意识到了,这恐怕就是自己与恩师离别的时刻了。
竺可桢看向罗振江,轻声说:“我本来想留你在象牙塔里做学术,但地理系这座象牙塔,终究困不住你这只想要振翅翱翔的雄鹰。”
“去苏区,自由地翱翔吧!”
下关车站,19岁的罗振江在邮筒前寄出了最后一封给父亲罗成的信。
父罗成先生亲启:
儿因时事所迫,须即刻离京远行,不及面辞,万望恕罪。润州学堂开我蒙昧,任校长教我明理,竺先生救我于虎口。家业倾颓、国难当头,儿深知闭户读书已非其时,非为一己之前程,实为千千万万如我罗家被日本帝国主义欺压破落者讨一公道,为我中华民族寻一出路。前路艰危,然初心如铁,望父亲善自珍摄,勿以为念。待世事稍安,自当设法归省。
纸短情长,临书依依。
儿振江叩禀
民国廿二年冬
用浆糊黏好邮票的信封飘飘然落入邮筒,罗振江转身就跳上了通往南昌的火车。
汽笛鸣动,铁轨轰隆,远方越来越近,那座被称为家乡的小城也越来越远。
罗振江感觉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正朝着祖国西南的梦想之地翱翔而去。
(注:任中敏,1897—1991,江苏扬州人。1919年,参加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并被捕。1930年任镇江中学校长,1932年因呼吁“反对内战,一致抗日”得罪蒋介石被迫辞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