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化雨

孙国风上学要迟到了。

事实上，是她故意要迟到的，因为她想要在上学前把给姐姐的包裹和信寄出去。

邮局所在的位置，刚好在学校和家之间，对于身体虚弱的母亲来说，这段路程实在有点太长。

从公交车上下来，国风步履匆匆地奔向邮局。现在的这个时间，邮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所幸队伍不算太长，国风也许还能赶在上课铃响之前赶到学校。

她加快了脚步。

就在即将踏上邮局台阶的刹那，国风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口哨声。

她下意识地转头，瞧见不远处有几个男生正看着她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为首的一个，个子很高，梳着分头，他穿着海军衫，一只手得意洋洋地插在裤兜里，而另一只手则掐着烟。

刘治权，冰城一中的霸王，因为留级而闻名于例届毕业生中的混世魔王。经常欺负孙家老三孙国化的人，也正是他。

国风撇嘴发出“嘁”的一声，便转过头去。

“哎，孙国风，你这么着急干嘛去？给小情人儿寄信啊？”

见国风不理自己，刘治权喊了一声，他的小跟班们闻言哄堂大笑。

国风懒得理他，大步走上台阶。

刘治权急了：“孙国风！你敢不敢抽烟？我出五毛钱，赌你不敢！”

国风的脚步顿住了，她侧头看向刘治权：“一块。”

一块钱不是一笔小数目，“跟班”们全都把视线落在了刘治权的身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为了维护颜面的刘治权咬了咬牙：“行！”

国风璨然一笑，转身快步走下台阶，朝着刘治权奔了过来。

刘治权被晃花了眼睛，他只觉一股香风扑鼻而来，眨眼间孙国风己在眼前。还不待他好好去将眼前的人看个仔细，对方己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放到嘴边大大地吸了一口。

由于从来没有吸过烟，这一口又吸得太急，国风被呛得重重地咳嗽了起来。

刘治权的小“跟班”们见状发出了哄然大笑，周围的路人也都朝着国风看了过来。在震耳的笑声中，刘治权怔怔地看着国风，整个人都似傻了一般。

“咳，咳！”

国风抹了一把被咳出来的眼泪，把烟重新塞回到刘治权的嘴边。

刘治权亦下意识地将烟叼住了。

“拿钱。”她说着，向刘治权伸出了手。

刘治权怔怔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钱来。

被对折成叠的钞票，最外面的，是面值最大的五毛。

国风看了眼刘治权，从这一叠钱里抽出两张五毛钱，说了声“谢了”，便转身走进了邮局。

“我说权哥，人家都走了半天了，你还跟这瞅什么呢？”

柱子跟刘治权从小一起长大，素来是所有“跟班”里最敢说话的一个，经他这么一说，刘治权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刚才举钱的姿势，望着国风消失的方向发了不知道多久的呆。

“这么多钱，我不客气了啊？”柱子坏笑着，把手伸向刘治权手里的钱。

他的手还没碰到钱，后脑勺就挨了刘治权重重的一记：“你他m就认钱，除了钱你还知道个p！”

“我好歹还知道个P，孙家那个小妖精才就认钱呢！哎哟！”柱子的话还没说完，就又挨了一记。

“你能跟她比？你是个耙耙，你敢跟她比！”刘治权一边骂，一边又照着柱子的屁股踢了一脚。

国风自然不知道外面有多热闹，趁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人还有不少，孙国风打开要寄的包裹，从里面掏出信封，把两张五毛钱全都塞了进去。

对折过的五毛钱撑起了平整的信封，国风只觉自己的心也随之饱满了几分。她面带微笑地深吸了口气，重新将信封装回到包裹里。

“下一个！”

工作人员高喊的声音有如天籁，让国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

孙国春是趁着开会前五分钟的时间奔回到宿舍拆包裹的，她不愿意在人多的时候看家书，一来是担心自己忍不住掉眼泪影响不好，二来不想勾起其他伙伴们的乡愁。

独自看信是桩幸福的事情，笑了哭了都不怕失态。

国春没想到家里的来信竟然还夹了钱，而且还是这么多！她把两张五毛钱放在一边，展开了信。

如她所料，来信的字迹，是二妹孙国风潇洒的“国风体”，洋洋洒洒的两页纸写的都是些诙谐幽默的趣事，令国春忍俊不禁。而当她看到信纸最后的一页，脸上的笑容却慢慢地沉淀。

“国雨这臭小子想让你给他讲一讲连队的趣事，估计是为了吹牛所用。国化让我告诉你发扬共青团员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好好劳动。妈很想你，有时候会掉眼泪，但我说要她留着眼泪停水时淘米，她就打了我一下。还有……爸让我把一件东西寄给你，我问他有没有什么话要说，他说没有。不过，我猜他是希望你好好照顾自己……”

国春打开了包裹，袋子里严严实实包着的，是一件海军衫。

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国春抱着海军衫俯在桌子上，久久未曾抬头。

“孙国春，你干什么呢？”

李苗从外面奔进来，急切地道：“怎么还睡着了？连长叫我们集合呢！”

李苗是北京青年，她比国春大两岁，脸庞方正，一头及肩的黑发梳成两个小辫，刷子一样绑在脑后。

见抬起头来的国春脸上还挂着泪，李苗顿时怔住了。

“你咋了？咋哭了？”

“没事。”国春把信和海军衫一股脑地拿到桌子下面，这个动作的重点被李苗看成了捂肚子。

“你……你肚子疼？”想起昨天大家冒着大雨去抢收麦子，李苗顿时急了，“是不是昨天淋了雨，着凉了？”

说着，她便奔过来，一把拉起了国春。

“走，我有热水袋，你敷一敷准好！”

国春没有防备，被拉扯而起的时候，海军衫和信都掉落在了地上。

李苗“呀”了一声，而国春则急忙把信和海军衫拣起来抱在了怀里。——李苗明白了。

“想家了吧？”她问。

“没有。”国春说着，走到自己的铺位，把海军衫和信都塞到了叠好的被子底下。

李苗看着国春倔强的背影，说了声“死鸭子嘴硬”。

宿舍里年纪最小的，就是这个孙国春，最倔最要强的也是她。每每到晚上大家聊天谈起家乡和家人的时候，都会有人哭鼻子说想家。但孙国春却从来不吭声，问她想不想家，她的回答也从来都是“没有”。

那么小的年纪，嘴巴那么硬，让人看着又好气，又心疼。

“走吧。”国春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她说着，率先走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