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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难中的邓小平

险难中的邓小平

武立金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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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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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难中的邓小平

      第6章

      book 险难中的邓小平 person_outline 武立金

      第五章 立马太行

      晚年的邓小平时常回忆他在太行山区艰苦斗争的岁月,有一次他曾动情地向子女们讲述上党、平汉两大战役:那两个仗打得好险!没有弹药,一枝枪才有几发子弹。打攻坚战很困难,决定的关头靠冲锋,靠肉搏战。这两个都是歼灭战,打胜了以后,武器也多了,人也多了。

      夜过封锁线

      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中国北方进入了烽火连天的一九四○年。

      这年八月,我八路军在华北地区集结一百一十四个团约四十万人的兵力,向当地日军及日伪据点、铁路、公路发动大规模总攻击,其势如狂风卷席,把猝不及防的日本侵略军打得魂飞魄散,让不可一世的狂敌第一次领教了“武圣”孙子后代别具一格的用兵之道。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百团大战”,也是中共抗击日军的惟一一次较大规模的战役。

      然而,由于阴差阳错,八路军总部上报中央军委的作战方案惟独毛泽东没有看到,尽管彭德怀为打好这一战役已做了充分的准备,直到大战打响后的第三天,住院养病的毛泽东才接到令他大吃一惊的战场通报。不过毛泽东毕竟是一代将才,他被辉煌战果所鼓舞,当即给彭德怀发电:百团大战真是令人兴奋,像这样的战斗是否还可以组织一两次?

      “百团大战”共进行大小战斗一千八百余次,取得了举世震惊的辉煌战果:歼灭日伪军四万五千余人,攻克据点两千九百余个,破坏铁路四百七十余公里、公路一千五百余公里。华北日伪区交通瘫痪,日军军心动摇,连被击毙的一个军团长在其遗信中亦这样惊叹:共产党军队发展之迅速、行动之敏捷、作战之勇敢,非常人所料,他日主宰中国大地的不是日本人,亦不是蒋介石,而是这支无畏的中共军队。

      大战结束后,毛泽东在一次会议上总结了“百团大战”的经验教训。他在肯定功绩的同时,也对其存在的问题提出了批评,尤其对百团大战的宣传很不满意。他说,这样宣传,暴露了我们的力量,引起了日本侵略者对我们力量的重新估计,使敌人集中力量来搞我们。同时,使得蒋介石增加了对我们的警惕,你宣传一百个团参战,蒋介石很慌。他一直有这样一个心理——害怕我们在敌后扩大力量,在他看来,我们的发展,就是对他的威胁。

      刘伯承、邓小平在延安开完会后,绕道秘密潜回太行山。当时华北地区已陷入白色恐怖之中,刘邓和护送他们的一个警卫排共二十多人,在敌占区穿行是非常危险的。为了应付不测,刘伯承装扮成一个土财主,他头戴礼帽,身穿大褂,手里握着一根文明棍,神里神气的;邓小平则装扮成一个货郎,有人时就挑着不重的担子一步一颠地小跑,无人时再由警卫战士轮流挑着。

      这支小小的队伍从延安出发进入山西境界,活像是土财主领着一队长途贩运的货担。他们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时隐时现,不时谈论着还能闻到火药味的“百团大战”的战斗感受。

      刘伯承鼻梁上架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玻璃镜后面有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像哲学家的理论符号。他见邓小平不言不语,只顾闷着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便问道:“老伙计,挨了批心情怎么样?”

      “开心得很哟!”邓小平吐出一口烟雾,举重若轻地说。

      “你疯啦?挨了批评还高兴。”

      “这场大战打得过瘾啊!不过批得也够厉害。没说的,错了就改嘛!说真的,再让打几场这样的大仗,再挨三天批我也心甘情愿!”邓小平说罢哈哈大笑,刘伯承也跟着笑了起来。

      “首长,前面就是敌人的封锁线了!”警卫排长报告道。

      “请大家提高警惕,不要大声说话,动作要轻。”邓小平掐灭了烟头。

      大家不再作声,默默地移动着脚步。

      日本侵略军沿太行山四周修筑了密密麻麻的炮楼,还用铁路把每个炮楼串连起来,铁道线上每隔半小时便有一辆铁甲车开出巡逻。炮楼上戒备森严,枪眼密布,稍感不对劲便在上面扫射机枪。防卫的森严,封锁的严密,真是连苍蝇蚊子也难以飞过去。

      但是,刘邓率领的这支队伍要回太行山,非经过这道敌人重兵把守的封锁线不可,因为这是进入太行山区惟一便捷的通道,如果绕路的话,必须走出高山峻岭,那样恐怕走上十天半月也难以到达自己的部队。

      这是一个月没星稀的黑夜,四野像被一口巨大的铁锅罩住,伸手不见五指。这支小小的队伍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的行进着,他们已来到封锁线的东南角,在这里可以看到从炮楼里闪出的一束束鬼火似的若明若暗的灯光,不时还能听到从远处铁道线上响起的铁甲车驶过的尖啸声。

      尽管敌人对我根据地实行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的“囚笼政策”,但刘邓将要通过的这道封锁线早已被我地下组织安排得妥妥帖帖,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建立在封锁线上的除主要几个大炮楼是日本鬼子驻防外,其余的中小炮楼多由伪军看守,而在这些伪军中有大批的中共党员和同情者。这条封锁线东南角炮楼上的伪排长就是一个地下党员,所以刘邓首长沿东南角进入太行山区应该是安全稳妥的。

      警卫排长按照预先的约定在炮楼下面打出了信号,不见有回应。接着又连续打出几个信号,仍然没有回应。警卫排长急促地说:“不好,情况有变,我们得赶快撤离!”

      “莫要急,再等一等。”邓小平拍了拍警卫排长的肩膀。

      大地静悄悄的,人们已经进入梦乡,只有天上的星星还在不知疲倦地眨着眼睛,好像是在观看刘邓他们究竟如何逾越这道防守严密的封锁线。

      砰——从远方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村子里的狗此起彼伏的狂吠起来。正在大家焦急万分之时,突然听到炮楼里有唰唰的脚步声,接着看到一个黑影闪了出来。走近一瞧,却不是他们要接头的那个伪排长,而是炮楼里的一个士兵。只见那士兵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懒洋洋地说:“排长喝醉了,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副排长请你们上去见见面,交个朋友!”

      警卫排长不敢作主,拿眼神征询邓小平的意见。邓小平看一眼这个年纪不大的日伪士兵,用平缓地口气问:“你们的副排长姓啥子?”

      “姓孔,孔夫子的孔,是前天刚调来的!”士兵很神气地答道,看样子似乎是那个排长的亲信。

      警卫排长暗地把邓小平拉到一边,低声说:“现在炮楼里的情况不明,请首长暂时回避一下,等我们解决了再过来,好吗?”

      “这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走,咱们一起上去看看!”

      警卫排长被邓小平这个大胆的举动吓了一跳,他担心万一出现意外,那自己死上一千次也负不了这个责任!于是急忙拉着刘伯承的衣角小声说:“司令,这样太危险,你得劝一劝政委,还是由我带几个人先上去!”

      “炮楼上一共晾着十八件军衣,你看见没有?”刘伯承指着炮楼笑着说,“这就是说,上面的人顶多是原来的人数。再说,如果上面真有埋伏,就不会只有一个士兵下来相请了!政委早就算定了这些,所以才敢于上去。这样吧,为防万一,你带五个人走在前面,我们随后过去就是了。”

      于是,刘伯承、邓小平等二十多人,跟着这个士兵一直朝炮楼走去。

      炮楼上面果然很平静,显然情形无多大变化,只是他们要联络的那个地下党员却真的躺在床上,不是喝醉了酒,而是生病了,病得还不轻。

      新调来的代理排长是一个方头宽脸、五大三粗的东北大汉,正大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椅子上吞云吐雾,见刘邓等人上来,便晃动着他那厚实的胸膛和宽阔的肩膀,神气活现地自我介绍:“我姓孔,叫孔正,正正经经的正,是这里的代理排长。听说你们这些八路的干部要过封锁线,那咱们得谈谈条件,谈好了就放你们过去,怎么样?”

      听东北大汉的口气,仿佛是上级对部属居高临下的训话,警卫排长差点儿没把肺气炸,心想你这小小蟊贼算个什么东西,竟敢这样金戈大马的瞎闹腾,如果知道站在你面前的这一高一矮大将军是谁,怕不把你吓出尿来才怪呢!

      “条件?什么条件,你说出来看看!”警卫排长不动声色地问。

      东北大汉解开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胸脯,一边挥舞着熊掌似的大手,一边用地道的东北方言说:“俺是东北人,家乡被日本鬼子占了,老子给他们干事纯粹是混碗饭吃。你们八路军打日本也不含糊,最近在铁路两旁把小鬼子打得屁滚尿流,俺打心眼里佩服!你们想过路,行!但有个条件,带俺去见见你们的刘邓大将。答应了,俺马上放下吊桥,咱们一块儿走,怎么样?”

      警卫排长差一点儿没笑出声来,心想你这个东北大汉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刘邓大将明明站在你面前,你却要讲什么条件。他用眼睛请示刘伯承该如何处置,刘伯承很感兴趣地望了一眼东北大汉,口含微笑地向邓小平一努嘴。邓小平会意地笑了笑,跨前一步用浓重的四川话对东北大汉说:“你要见他们两个有啥子事,我是他的老乡,我可以答应你!”

      东北大汉一听大喜,马上伸直腿站了起来,答道:“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俺们都听说那姓邓的掌心有雷,又懂得五行八卦、奇算之术;又听说那姓刘的瞎了一只眼,可枪法奇准,能一枪打下天上飞着的鸟,所以很想见识见识这两位奇人!”

      邓小平正要回答,突然有个伪军慌慌张张跑上来,向东北大汉敬了一个礼:“报告排长,太君打电话来了,要你接听。”

      东北大汉“嗯”了一声,便出去接电话。为防万一,警卫排长朝身边的警卫战士使了个眼色,两名警卫战士随即跟了过去。东北大汉摆了摆手:“哎呀,你们也太小心眼啦!如果俺有二心,也不会让你们上来了。”

      “当然当然!”一个战士说,“你这小小炮楼,也不在咱们话下,你要是有二心,恐怕脑袋瓜子早就搬家喽!”

      东北大汉把虎背熊腰一挺,脖颈上的青筋暴跳,脸上的横肉直拧,大声喝道:“你可小看了俺姓孔的本事,俺这一拳头……等俺接完了电话再跟你们理论!”

      东北大汉在电话里向日本人“毛稀毛稀”地报了“平安”,回来后仍余怒未消。他面色通红,脸拉得很长,不耐烦地问邓小平:“怎么样,说来说去,你们到底行还是不行?”

      警卫排长见情势有点僵持,连忙一个箭步跨上前,用身体挡在东北大汉与邓小平之间,厉声喝道:“姓孔的,你可别乱来!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警卫排长是刘邓近身侍卫,警卫排的每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神枪手,面前这十几个伪军自然不会放在眼里。但他担心的是两位首长的安全,万一真的动起手来,子弹可不长眼睛呀!

      “妈拉巴子,不客气又能咋了?”东北大汉一副抽刀断水的架势,“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好歹俺也是个主人,你们答应带俺去见刘邓,咱就好说好散。否则,也休怪俺姓孔的不讲情面!”

      邓小平见情势有点紧张,感觉这样僵持着对我们不利,便摆摆手让警卫排长退到一旁,微笑着问:“你真的想见见他俩?”

      “不错!答应了,大家好来好去,彼此朋友之情还在。”东北大汉一反刚才气壮如牛地专横。

      “好,我答应你!而且,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见过他俩了……”

      “你?”东北大汉一怔,愕然道,“你讲四川话,又生得矮壮,难道你就是……”

      东北大汉已意识到站在面前的矮个子是谁了,但仍不敢最后确定,因为事出太过突然了。

      “不错,我就是邓小平!他……”邓小平用手指了指戴着太阳镜的刘伯承,“就是人称独眼将军的刘伯承!”

      邓小平这一说,不但使满脸涨红的东北大汉惊呆了,而且连卧在床上病得迷迷糊糊的中共地下党员也一骨碌爬起来,看看邓小平,又看看刘伯承。

      好大一会儿,这东北大汉才醒悟过来。他揉了揉眼睛,好像不相信似的再一次看看邓小平和刘伯承,然后不解地问:“真的是你们?你们这样的身份只带了二十来个人,竟然敢到这个危险的地方来?”

      “你不是说那姓邓的会奇门八卦、神算之术吗?”邓小平哈哈大笑,爽朗地说,“我早算定你是一个好朋友,所以就上来了。朋友之间,串个门,问个好,也是很平常的事嘛!”

      “是的,是的。”东北大汉被邓小平一席话说得羞愧满面,直眨眼睛。他突然走到刘伯承跟前,两脚一并啪的一声行了一个隆重的军礼。

      “怎么,你要见我俩,就为了行个军礼?”刘伯承笑着问。

      “听人说,刘将军的枪法奇准,能让我们开开眼吗?”东北大汉不好意思地央求道。

      “不行不行。”警卫排长一听,连忙摆手制止,“这里离鬼子的据点太近了,万一开枪惊动了他们,那可就糟了。”

      躺在床上的地下党员又挣扎着爬起来,有气无力地说:“没关系,日本人叫我们一发现可疑情况就开枪,宁可错杀一万,不要放过一人,所以我们这里每天都在砰砰的乱整一气。日本鬼子听惯了,除了有时摇摇电话问问情况外,他们绝不会过来的。”

      其实,这个病得半死的地下党员,也想见识一下久闻大名的刘伯承的枪法。

      刘伯承略以沉吟,便欣然答允。他们来到炮楼顶层,刘伯承让人取来三个鸡蛋,从警卫员手里接过驳壳枪,凝神敛气,然后吩咐东北大汉把鸡蛋向上空任意抛去。

      东北大汉存心试试刘伯承是否真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将手中的三个鸡蛋突然抛往三个方向,鸡蛋旋转着向半空飞去。这样子不用说用枪去打,就是眼睛也几乎看不过来。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刘伯承一沉腰,驳壳枪往上一甩,砰砰砰连发三枪,把抛向空中的三个鸡蛋打得粉碎!

      这一下可把东北大汉惊呆了,半晌才猛地一拍如鼓的腹部,连声叫道:“好枪法,好枪法!要是俺大孔,一个鸡蛋或许能打中,要连打三个,把俺推进河里喂王八也办不到……刘将军,你行!俺大孔真的服了你啦!”

      “你服我干吗?”刘伯承把手一摆笑道,“枪法再准,也只是多打死几个日本鬼子,但你面前的这个矮个子,他发一个掌心雷,就能把成百上千个鬼子打得哭爹叫娘哩!”

      “孔排长,别听我这老伙计瞎吹!其实我们也没什么神功,只是有一股民族的气节、打日本侵略者的决心罢了。只要你有这个气节,那咱们往后就是好朋友啦!”

      东北大汉听完邓小平的话,啪的一声又敬了一个军礼,连声道:“好说好说,俺大孔这一百多斤就交给你们了,只要俺大孔在这圪塔呆上一天,凡是进你们根据地的人,俺拼了老命也要把他们送过去!”

      东方欲晓,朝霞微露。炮楼里的灯光越来越弱,远处铁甲车不时发出挤轧钢轨的嘁嘁声。东北大汉放下吊桥,举起右手敬了一个认认真真但又不太标准的军礼。邓小平、刘伯承告别炮楼里的朋友,带着他们这支小小的队伍穿过封锁线,踏进了太行山区的抗日根据地。

      中条山突围

      在重峦叠翠的太行山区,在激流滚滚的清漳河畔,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这就是八路军一二九师师部所在地——河北省涉县赤岸村。在这个村子的一个破庙里,师长刘伯承和他的政委邓小平正在围着一张军用地图研究作战方案。手握铅笔的邓小平在地图上描来描去,最后在“中条山”三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上一道横杠。

      位于山西省西南部的中条山为西南——东北走向,长约一百六十公里,宽十至十五公里,高约两千米。它东接莽莽太行,西连巍巍稷山,背临滔滔黄河,为屏障豫陕、保障西北的战略要地。

      抗战初期,国民党冀察战区总司令卫立煌督率二十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中条山,将中条山分为东、中、西三段,分别由所部三个集团军驻守,并依山就势构筑阵地,把诺大一座山体变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山中堡垒。日本侵略军先后八次大举进犯中条山,企图打开黄河北岸的重要防线。日军的每一次进攻都碰得头破血流,惨败而归。有鉴于此,卫立煌曾自豪地把中条山称之为“中国的马奇诺防线”。

      华北日军对太行山八路军根据地疯狂扫荡之后,又迅速掉转头来向蒋介石在黄河以北的最后地盘——中条山发起进攻。一九四一年五月五日,日军以七个师团的兵力,分九路从东、西、北三面向中条山疯狂围剿。然而妄自尊大的国民党军在与日寇血战半个多月后终于溃退了,中条山区便陷于敌手。

      一九四二年一月三十日,为拯救百姓于水火,解除黎民于倒悬,太岳军区政委王新亭奉刘邓之命,率领南进支队奔赴中条山区,聂真率领晋豫区党委机关一起同行,准备恢复这一地区的抗日根据地。

      在开辟中条山根据地两个多月的斗争中,部队以营、连为单位分散活动,和地方干部一起大力发动群众,建立基层政权,发展地方武装。不久又成立了晋豫联防区指挥部,刘忠任司令员,聂真任政治委员,下辖十七团、十八团、五十七团及三个军分区。

      中条山、岳北、岳南同属太岳抗日根据地,最近太岳军区司令员陈赓发来急电,称阎锡山背信毁约,派出四十三军、六十一军进犯我根据地,杀害我抗日干部,太岳根据地面临顽敌两面夹击的严重态势。为此,邓小平于三月十九日率七七二团西巡,准备全面了解和解决太岳存在的问题,以应对复杂的斗争局面。

      邓小平上路以后,刘伯承一直担心他的安全。他俩的感情太亲密了,以至亲密的在“刘邓”之间难以放进一个顿号,甚至连敌人都把“刘邓”误认为是一个人名。

      早在四年前,原一二九师政委张浩因病回延安休养,毛泽东征询由谁来接替张浩更合适,刘伯承不加思索地说:“一位个子不高,功绩不小的人,我的老乡邓小平最合适。”并一口气道出邓小平能胜任政委的七条理由。毛泽东一听“邓小平”三个字,好似恍然大悟,连声说:“好好好!待我向中央汇报讨论通过了,立即委任邓小平上任。”

      自邓小平调到一二九师的那一天起,刘伯承和他就一起并肩战斗了,一个政委,一个师长;一个政治主官,一个军事主官,就这么着一搭档就搭档了十三年,结下了非同一般的革命友谊。

      刘伯承生于一八九二年,比邓小平年长十二岁,同属大龙,又是四川同乡。有人说“刘邓”二字连在一起就是一座威严无比的大山,这座大山令战士敬重,令敌人胆寒。不久前从缴获的日军文件中发现,敌人害怕刘伯承,也害怕邓小平,他们把邓小平的照片印发部队,并在照片的下面加上“在太岳”三个字。

      刘伯承送走邓小平后,神情严肃地对李达说:“李参谋长,现在敌人扫荡很频繁,对我实行什么“三网政策”(谍报网、公路网、碉堡网),所以不能掉以轻心,对邓政委的安全一定要确保。你立刻通知邓政委要经过的几个路段,叫他们把接送情况务必在当天晚上电告师部。”

      李达遵嘱一一作了布置,但刘伯承仍不放心,每天都要到司令部值班室亲自询问邓小平的过路情况。

      三月十九日晚上,令人讨厌的西北风不停地扇乎寒气,老槐树发出呜呜的怪叫,刘伯承披着棉大衣又来到值班室。值班参谋向他报告:“刘师长,按预先计划,邓政委今晚要通过白晋路进入岳北区。”

      听说邓小平要通过敌兵严守的铁路,刘伯承更是放心不下,他让两个参谋回去休息,自己坐下来替他们值班。

      这可把两个参谋急坏了,怎么好让师长值班呢!他们连忙说:“我们不睏,师长年纪大,还是请师长去休息,有什么情况我们会及时向师长报告。”

      刘伯承见两个参谋站着不动,就一手拉着一个把他们请到隔壁房间,按在床上,盖上被子,叮嘱道:“不许动!你们先睡一会儿,到时候我来叫你们。”

      刘伯承回到值班室,坐下来一边翻看值班日记,一边等候邓小平过路的情况报告。就这样,一直等到下半夜接到陈赓发来的电报,说邓政委已安全抵达岳北区后,他这才叫醒两位睡意正浓的值班参谋。

      三月二十日,邓小平到达沁源阎寨村,在那里全面了解了太岳区的工作情况,明确了太岳区今后一个时期的工作重心是以减租减息为主的群众工作、自给自足的财经工作和游击战争为主的武装工作。

      邓小平到太岳不久,进占我岳南浮山、翼城地区的阎锡山第六十一军,在军长梁培璜指挥下与日本侵略者暗中勾结,以七千多兵力向我根据地步步进逼,杀人放火,勒索民财,无所不为,近来又向我浮山佛庙岭阵地进犯。

      为此,晋冀鲁豫边区抗日民主政府副主席薄一波、戎子和急电阎锡山,抗议第六十一军危害地方、阻挠抗日的行为;八路军也进行了数次交涉,予以严重警告,但均无效果。在忍无可忍之下,邓小平毅然决定组织反击。

      浮翼自卫反击战在邓小平亲自指挥下,二一二旅、三八五旅、三八六旅及决死队第一旅共十个团,组成左、右两个纵队,于四月十一日开进,十四日到达集结地点,十五日五时发起反击作战。

      我左纵队给浮山东南的阎军四十六师、四十八旅以沉重打击,一举攻克帝家垣、米家垣、大圪塔山等据点;我右纵队给浮山东北左村一带的阎军六十九师以沉重打击,攻克茶房、杨家掌、李家堡、胡子岭等阵地。

      四月十六日拂晓,战役告一段落,我军共俘敌七百一十八人,毙伤三百九十二人,缴获轻重机枪四十八挺,步枪三百五十二枝。经此打击,这个号称“天下无敌王牌军”的军长梁培璜被迫向刘邓写信,表示愿意团结抗战、和平共处。邓小平遂下令停止进攻,取消了拟于四天后发动的第二阶段战役。

      在邓小平到达太岳区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斗争形势更趋复杂。日军对冀中进行了大规模扫荡,并扬言不日即开始扫荡太岳区。接到情报后,邓小平和陈赓等太岳军区领导随即着手进行应战的准备工作。

      五月三日,邓小平发给刘伯承的急电称:我拟于一礼拜内去中条山,在日攻苏(联)、蒋(介石)北进条件下,集中力量干下列三件事:一、根据地军民紧急动员,积极准备粉碎敌人的扫荡,反动派胆敢向我们进攻,坚决消灭之;二、严密党的组织;三、发展统战工作,在一定原则下发动群众斗争。

      刘伯承仔细阅读电报后,对李达说:“邓政委提出的这三件事,对太行、冀南都是适用的。在顽敌的进攻面前,我们不能右倾,要敢打;在开展政治工作中,不能‘左’倾,要大力开展统战工作,争取多团结一些人,多发动一些群众,这样才能扭转退缩的局面。这次日寇先扫荡太岳区,腾出手来就会马上扫荡太行。我们也要着手准备,最近你们搜集到什么情报没有?”

      “日寇已经开始推行第四次‘治安强化运动’,我们从敌占区获得了一份重要情报。”李达汇报说,“他们这一次准备搞七个月,还提出了三个口号:一、北伐北进军事第一,扫除赤化;二、西伐西进政治第一,煽惑重庆政权;三、南伐南进文化第一,联络联盟投降,拥护汪精卫政权,以达协助中国之目的。”

      “这些口号是耐人寻味的。侵华日军的高级将领是很有头脑的,也很有策略,就这一点来说,即便是敌人,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刘伯承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你看,他这个‘北伐北进军事第一’就是针对陕甘宁边区和华北抗日根据地而言,他对我们共产党八路军‘迷惑’不了,也‘联络’不上,就只有‘军事第一’了。由此而知,日军之所以把主要兵力都用来对付华北我军,也就不足为怪了。”

      “日寇为了消灭八路军总部和一二九师,要发动所谓‘驻晋日军总进攻’。估计这次参加扫荡的兵力比春季扫荡还要多。”李达不无忧虑地说。

      “情报工作很重要,而我们的情报工作远不如敌人。今后,要切实加强这方面的工作,应把它看成是防谍、除奸与争取反扫荡胜利的重要环节。不然,我们的脑壳就有可能被敌人挂在城门上。”

      “师长说得对,今后一定要加强情报工作。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要向部队讲清楚,敌人最近可能要来一个更大规模的扫荡,手段也会更加残忍。通知各部队做好反扫荡的准备,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是!我马上去布置。”李达一副标准的军人姿态,无论何时何地,他总是站如松,坐如钟,行如风。

      “我估计,最近几天敌人就会全面展开扫荡,目标首先是太岳区,而邓政委正在那里,你要告诉沿途部队,想方设法确保邓政委的安全。”

      “请师长放心,我这就去通知。时间不早了,您也该休息了。”

      在浮翼自卫反击战取得胜利以后,邓小平便从太岳区转到岳南区,并在区委所在地冀氏石槽村与当地领导开会,部署打通岳南与中条山的联络问题。没想到工作还没展开,又发生了当地反动组织红枪会在沁水县关爷岭进攻我七七二团,残杀一名指导员及十余名战士的恶性事件。

      邓小平的态度十分坚决:打击首恶分子,揭露其破坏抗日的反动罪行。第十六团、第七七二团奉命而动,很快击溃了红枪会武装力量,逮捕了制造血案的四十余人,就地召开了声势浩大的群众公审大会,公布其反动罪行,处决了近十名首恶分子。

      五月十六日,邓小平风尘仆仆地来到中条山检查指导工作,听取了聂真和王新亭的工作汇报,对新开辟的中条山根据地取得的成绩给予了充分肯定。邓小平指出:“你们南进支队开进中条山区以来,只有两个多月就控制了二十万人口的地区,基本地区有五万人。我军进入中条山区以后,严格执行纪律,保护群众的利益,人民群众对我军印象极佳。”

      邓小平的高度评价,对南进支队是一个很大的鼓舞。关于今后的任务,邓小平说:“要进一步贯彻党的政策,切实控制住现有的地区,大胆发动群众,积极组织力量,在各方面争取优势,建立巩固的根据地。在发展根据地的同时,要实行减租减息,宽大政策要与反汉奸、反恶霸结合起来。要筹集资财,建立税收。要大刀阔斧地发展武装,保持地方武装的纯洁性,加强地方武装的政治工作。积极开展游击战争,部队应采取伏击手段,多打胜仗。在豫北、中条山以西,应长期埋伏、积蓄力量,对伪军和伪政权组织要开展长期工作。”

      邓小平的这些重要指示,使中条山根据地的工作有了更为明确的努力方向。从此以后,他们便大力发展进步力量,镇压罪大恶极的汉奸、恶霸,开始实行减租减息,群众进一步发动起来了,各方面工作都有所加强,中条山根据地在发展中逐步走向巩固。

      五月底的一天晚上,邓小平带领晋豫区党政军机关和党校的工作人员及一部分学员共五百余人,从沁河附近的独立村向西转移。他们披星戴月,翻山入峪,于夜半时分来到东川村。

      一到宿营地,王新亭首先安排好警戒哨,然后派出几名侦察员到附近了解敌情。大家走了几十里山路,一个个疲惫不堪,他们随便吃点东西就在打麦场上和衣睡着了。不一会儿,打麦场上像伐木场拉锯似的鼾声大作。

      “敌人来了,敌人来了!”突然听到有人高声喊叫,“赶快转移,赶快转移……”

      大家从梦境中惊醒,看到跑过来一个侦察员,腿部流着血,顿时紧张起来。据侦察员报告,从西川村附近过来上千个敌人,有鬼子也有伪军,正向东川村分进合击。

      面对复杂突变的局势,王新亭一边指挥大家迅速到村子南口集合,一边思考处置办法。他向邓小平报告:“邓政委,我看部队应该向南转移,往敌人来的垣曲方向走。”

      “对头,这样可以出敌不意。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赶快组织部队转移吧!”邓小平临危不乱,决策果断。

      王新亭在村子南口作了布置,把部队分成两路:所有人员一律从东洪洪与西洪洪之间的峪后里冲出去,牲口沿着横水至垣曲的公路上走,如遇敌情就向附近的林子里疏散。

      趁天色没亮,邓小平赶紧带领部队钻进一条阴森森的峡谷。这条峡谷长有四五里,出峡谷便到敌人据点东洪洪和西洪洪之间的山口了。部队正要走出山口,不料被山上据点的敌人发觉了,顿时枪声大作,子弹横飞。大家冒着嗖嗖作响的弹雨,迅速地冲了过去。

      翻过两道山梁,后面的敌人仍像狼群一样紧追不舍,喧闹声依然清晰可闻。突然一颗子弹从邓小平身边呼啸而过,一个机关干部应声倒下。这可把邓小平给惹火了,只见他嘎然止步:“格老子,不走了,给我顶着打,狠狠地打!”

      王新亭一听吓坏了,马上说:“邓政委,这不行!在这里你得听我的,继续往前走。”

      见邓小平没有吱声,王新亭急了:“邓政委,你要是不走,我让人抬着你走!”

      “好,我服从你的指挥,走!”邓小平没在坚持。

      又走过两道山梁,终于甩掉了敌人。部队转往西走,爬上林木茂密的桦挝山,但山上无路可走,于是准备下山。由于山高坡陡,部队下山比上山更难,战士们攀藤附木,像猴子捞月一样你拉着我、我拉着树地倒退着下山,山下是一条较为平缓的深沟,沟里流淌着清清的河水。

      部队经过马不停蹄地转移,总算跳出了敌人的合击圈,脱离了险境。邓小平下令在河边露营,于是除了担任警戒的外,大部分战士都忙着埋锅造饭或去采挖野菜。部队在河边隐蔽了二三天,待敌人走远了才开始新的行动。根据形势的发展,王新亭将南进支队交给刘忠指挥,准备亲自护送邓小平返回太岳。

      邓小平带领一支小小的队伍经过岳南东西峪,向岳北沁源县阎寨进发。战士们看到巍峨起伏的太行山在阳光的照耀下变得更加秀丽多姿,更加气势磅礴,因此也更加激起了他们战胜敌人的信心和勇气,于是不约而同地唱起了当地流行的抗日之歌: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看吧,

      千山万壑,铜墙铁壁,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千万丈;

      听吧,

      母亲叫儿打东洋,

      妻子送郎上战场。

      我们在太行山上,

      我们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

      兵强马又壮,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叫他在哪里灭亡!

      回延安之路

      一九四三年五月初的一天,那是一个风和日煦的日子。

      下午,冀鲁豫边区井店集办事处来了两位客人,其中一位是体格健壮的男同志,年约三十七八岁,穿一身半旧军装。另一位是眉目清秀的女同志,比男同志年轻一些,也穿一身可体的军装。这就是一二九师政委邓小平和他的革命伴侣卓琳同志,他们要回延安向中央军委汇报华北战场上的对敌斗争情况。

      交通员李志杰刚刚完成一项护送任务,风尘仆仆地走进办事处大门。看到办事处王主任正在恭恭敬敬地接待客人,便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压低声音说:“这是从乔村带来的,要我直接交给您。”

      王主任撕开信一看,原来是打入天门会的地下党负责人老傅写的,就拍了拍李志杰的肩膀笑着说:“小李,辛苦啦!这回任务完成得不错。我这里还有事,你赶快去吃饭,好好休息一下!”说完又忙着招待客人去了。

      夕阳在燃尽最后一把火,悄然坠地,溅落满天霞光。

      天说黑就黑,一弯孤零零的残月更显出夜的突兀与深寂。交通科马科长换上一身便衣,来到李志杰睡觉的房间,轻声叫道:“小李,你醒醒。”

      “有事吗?”李志杰迷迷糊糊地问。

      “今晚要护送两位去延安的干部,你对这一带交通线最熟,王主任叫你和我一起去。你出差刚回来还没休息好,不知有没有困难?”

      李志杰起身一看,只见马科长装束齐整,表情严肃,想必一定是特别重要的任务。凭着自己在这条交通线上地理熟,人缘好,又有过数十次护送的实际经验,再加上科长亲自出马,完成任务是有把握的,于是满怀信心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千万不能轻敌麻痹!这次护送任务非同一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你赶快准备一下,咱们马上就出发。”马科长慎之又慎。

      “好!”李志杰答应一声,立即起身做准备工作:他先把手枪上了油,带足子弹,又将自己那把锋利的匕首往腰间一插,换了件干净的布衫,穿上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切准备停当,便和马科长一起走出屋来。

      在办事处院子里刚刚发芽的枣树上,拴着两匹鞍蹬齐全的高头大马和三头驮着行李的黑骡子,旁边站着二十来个身着便衣的武装战士,都是长枪短炮双挂钩,正在整装待发。

      不一会儿,王主任领着两个人从屋里走出来了。李志杰定睛一瞧,原来是下午新到的两位同志。不过,他们都像唱戏的演员一样化了装:那位男同志头戴新礼帽,身穿长布衫,脚蹬皮底鞋,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镏子,完全是一派上流社会的绅士风度;那位女同志却女扮男装,把头发塞进一顶栽绒帽里,穿一身对襟的中式上衣,蹬一双半新的布鞋,变成一个精干漂亮的小伙子,像是那位绅士的跟班。

      王主任把两位客人送到大门外,要扶他们上马。那位男同志笑着说:“骑啥子马哟,这段路总共也不过百把十里,我的身体蛮好的,还是和大家一起步行吧……”

      在茫茫的夜色中,一支小小的队伍向西北方向行进。李志杰一边走路一边思忖:平常护送干部过路,只一两个交通员就行了,今天竟来了这么多全副武装的战士,马科长还亲自参加护送,看来这次行动决非寻常,这两人肯定都是重要的人物。可这位个头不高的首长究竟是谁呢?由于交通员受保密纪律约束,他不敢随便向马科长打听,心里憋了一个大疙瘩。

      那位首长长期行军练就了一双铁脚板,和战士们一同步行急进毫无倦意。首长的年纪不小了,怎么能叫他和我们年轻人一样步行呢?想到这里,李志杰便和马科长商量,一定要请首长乘马赶路。两位首长看到实在推托不过去,这才勉强答应上了马。

      卫河东岸是孙步月管辖的浚县反共自卫团统治区,孙匪在这一带驻有一队伪军。这些汉奸走狗们经常四处抓丁抢粮,奸污妇女,欺压百姓,还夜间派兵骚扰卫河东岸,与抗日军民为敌。通过这里必须严加防范,不能有丝毫马虎。

      为了缩小目标,马科长提出改变行军队形,拉开距离,由李志杰带领十名战士在前头开路,马科长和五名战士保护首长跟行,老吴带领十名战士断后。人无话,马不嘶,鸦雀无声地在路上快步疾行。

      还算比较顺利,一路上没遇到任何情况。前不久,为了惩罚孙步月匪军的罪恶,我军曾在一个晚上一举端掉了他的河防巡逻队。敌人吃了亏,接受了教训,所以才乖乖地龟缩在匪巢里不敢露头。我地下交通根据敌人白天警戒严密、夜晚防守松懈的规律,总是在夜间进行护送活动。

      队伍来到卫河东岸老官嘴渡口时,夜已二更左右。马科长让大家在堤后隐蔽休息,派李志杰和一个战士去渡口侦察情况。

      李志杰来到激流滚滚的卫河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寻找渡船。他站在渡口看了一会,不要说见不到船影儿,就连河岸木桩上横扯着的那根摆渡铁丝也不翼而飞了。他着急地挠着头皮想:一定是驻守五陵集的伪军为防止我军夜渡卫河,傍黑解去了渡河的缆绳,撑走了船只。

      卫河,河宽水深,常年能行大船。只见滔滔的河水翻花卷浪,拍打着堤岸哗哗直响。李志杰面对汹涌奔腾的河水心急如焚:找不到渡船怎样才能渡过卫河呢?

      正在大家为难之际,首长突然低声问:“小李同志,附近有能蹚水过河的地方吗?”

      “有,往上游走一段,有个浅滩,可以蹚过去。”李志杰恍然大悟,他家住在河西汤阴镇抚寨村,因此对这一带水情了如指掌。

      “马科长,我们蹚水过河吧!”那位首长说,“小李,你来带路。”

      队伍顺着河岸往南走,悄悄来到那个水浅的河段处。首长一边脱衣服一边鼓励大家:“我们红军长征时,经常遇到前有大江阻拦,后有敌人追击,上有飞机轰炸。在无舟无桥的情况下,我们都先后巧妙地突破了乌江、金沙江、大渡河等天险,胜利地到达革命圣地延安。一条小小的卫河,岂能挡住我们前进的脚步?不能,我们蹚过去!”

      大家听了首长的动员,情绪高涨,信心十足,都脱去外衣和鞋袜准备蹚水过河。下水之后,他们用脚尖试探着小步往前走,越到河心水越深,加上水流湍急,走着走着,直觉得脚跟不稳,两眼发晕,身子发飘。那位首长又小声提醒大家:“要把脚步踩实踏稳,互相拉紧手,千万不要被河水冲倒。”

      大家就这样手拉着手连结成一道冲不倒扯不断铁栅栏似的人墙,两条腿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终于蹚过了卫河。

      来到卫河西岸,那位首长又关照大家赶紧把湿衣服脱下来,擦干身上的水后穿上外衣,以免着凉。当时虽然已到初夏,但河水还是砭人肌肤。然而战士们却没有感到寒意,因为首长体贴入微的关怀把大家的整个身心都给温暖热了。战士们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继续向西行进。

      卫河西岸是一片片麦田和油菜地,麦子已秀穗,被风吹得摇头晃脑;油菜枝桠上开着细碎的黄花,散发出一阵阵沁人肺腑的清香。

      走在队伍前面带路的李志杰,为了尽快摆脱五陵集日伪军防区,避免与巡河队遭遇招惹麻烦,于是想从田间向西北直插过去。当李志杰两脚踩进麦田还没起步时,那位首长说话了:“小李同志,为啥子要从麦田里走?”

      “这样能够绕开巡河队……”李志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小李同志,我们要爱护农民的庄稼,不能损害群众的利益。”首长说,“再过一个月这些庄稼就该收割了,咱们大队人马走过去,一踩就是一条路,要踩毁多少庄稼啊!咱们是革命的队伍,要爱惜人民的劳动果实,只有反动派的军队才糟蹋农民的庄稼呢!你说是不是呀?”

      “是,是!”李志杰连忙回答。

      首长如此爱护农民的庄稼,而作为农民出身的自己反倒忽略了。想到这里,李志杰羞愧得脸上直发烧。于是赶快跳出麦地,领着大家小心翼翼地顺河堤北行,踏上西北大路,进入了天门会武装所管辖的地盘。

      天门会,原是豫北地区一个带有迷信色彩的群众武装组织,后来其领导权被地主豪绅篡夺了,天门会的总会长就是浚县三角村的大地主杨贯一。全会拥有各种枪支近千枝,会区扩展到周围四县,声势颇大。抗日战争爆发后,我地下党组织秘密打入天门会,对班排长以上人员进行了争取工作,现已掌握了天门会的统兵大权,并利用这个“合法”的组织为党做了不少工作。

      队伍在大路上有说有笑地行进着,因为知道这个地盘控制在我们自己人手里,战士们的精神放松多了。进入汤阴县境时,那位首长一边抽烟,一边关切地问起汤阴人民的生活状况和对日斗争情况。谈着谈着,自然而然就说起了岳飞抗金的故事,于是问大家:“当年这里出了一位抗金英雄,你们知道是哪个吗?”

      “岳飞!”大家异口同声。

      “如今的国民党反动派头子蒋介石,比宋高宗、秦桧更坏。正当日寇侵占我国半壁河山的生死存亡关头,他对外竟采取了不抵抗政策。今天已不是岳飞那个时代了!在毛主席、党中央的领导下,在党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的指引下,我们一定能够战胜国民党蒋介石的投降主义,一定能够打败日本侵略军,最后赢得抗日民族战争的伟大胜利!将来你们和岳飞一样,都是留名青史的抗日英雄……”

      拂晓之前,队伍来到乔村中心站。我地下党负责人老傅把首长和护送人员接进站里,又忙着去安排食宿。

      为了躲避杨贯一的耳目,防止日寇白天突然袭击,老傅把两位首长安排在开明绅士姜家的南楼上住,把马匹、驮子分散藏在可靠的群众家里。在村外的各个路口加岗添哨,严密封锁消息。此外,马科长又带领一些战士轮班在姜家的房前屋后站岗放哨,以确保首长安全休息。

      午饭后,正在值班的李志杰隐约听到楼上首长在说话:“今天,你又为抗日救国做了一件大好事,谢谢你的帮助。与日寇勾结,与人民为敌的顽固派决没有好下场。只要不反共反人民,只要赞成抗日,都是我们的朋友,我们都要团结。谁能为抗日多做好事,前途肯定是光明的……”

      过了一会儿,李志杰看到那个姓姜的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像弥来佛似的微笑着从楼上走下来,这才知道原来首长并未在楼上休息,而是不顾长途跋涉的劳顿,还在利用一切机会为党做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工作呢!首长这种为革命孜孜不倦的工作精神,使他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白天,平平安安地过去了。晚上,遵照“晓宿夜行”的老规矩,这支小小的队伍又披星戴月地起程了。走出天门会管辖的地盘,很快进入宜沟集的日伪军封锁区。

      驻扎在宜沟集的日寇和伪军极为反动,要想从这里闯过把守森严的铁路线和封锁沟,必须小心谨慎、周全考虑才行。那位首长和马科长反复研究之后说:“我看还是让小李和老吴带上八名战士在前头开路,我们在后边跟着走。”

      马科长提醒道:“小李,你们要尽量躲开敌哨,万一碰上敌人,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悄悄干掉,否则枪声惊起大批敌人倾巢出动,那可就糟了。”

      “请放心,我们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李志杰和老吴他们匍匐前进,悄悄爬过京汉铁路,来到封锁沟的路口处。正在迟疑之际,只听得南边的炮楼里吆五喝六地喊着“地子九” 、“天杠”,他妈的,老子又起“闭十”啦……

      这乱糟糟的吆喝声和笑骂声表明,敌人正在炮楼里热火朝天地“搬砖头”。好极了!这正是通过敌人封锁线的大好时机。李志杰他们分别控制住铁路与封锁沟路口的南北两侧,严密监视敌人,老吴和另一位同志赶紧回去通知首长过路。

      队伍轻而易举地通过了敌人的封锁线,来到三不管地带。首长回头看了一眼用铁丝网围着的一个个炮楼,小声对大家说:“咱们能从敌人眼皮子底下安全通过,说明你们的工作做得不错。如果在这个关卡里也能做好争取和瓦解工作,那对咱们这条交通线的工作就更为有利了。”

      “我们一定按照首长的指示,做好这方面的工作。”马科长说。

      队伍沿着敌占区的边缘进入汤、浚、滑、淇四县剿共土匪司令扈全录的管辖区,很快来到淇河近旁。河水拍打着岩石,响声震动河谷,像一匹野马似的朝东南奔腾而去。淇河是扈匪封锁的重点,决不可轻敌麻痹。

      马科长让大队人马暂时隐蔽起来,又派李志杰和老吴两人前去侦察。他俩来到岸边,只见对岸有十五六个荷枪实弹的伪军南走走、北逛逛地在巡逻,坚守着这段可以涉水过河的浅滩。一个小头目像狸猫叫春似的尖声尖调说:“弟兄们!好好巡河,抓到八路,队长每人赏咱一两大烟抽!”

      “八路可不是好抓的,就是抓到了也拿不到赏钱。”一个胖乎乎的伪军大河马似的张着嘴打哈欠。

      “你少给我废话,放走了八路,你有几个脑袋……”

      李志杰观察了一会儿,看到敌人根本没有撤走的意思,就急忙回来向首长报告敌情。首长听完情况问:“附近还有地方可以过河吗?”

      “没有。其它地方坡陡岸高,马匹驮子根本过不了河,上不了岸,只有这里河水不深不急可以蹚过去。可是对岸来了那么多敌人,这可怎么办呢? ”

      大家一听说有了敌情,期待战斗的心情油然而生。一个战士小声地请战道:“马科长,下命令吧,让我去把对岸的敌人干掉,好让首长快点过河。”

      “对!我们拼死也要完成护送首长过河的任务!”李志杰拔出手枪,也下了决心。

      “小李同志,你为什么要提到死呢?”首长低声说,“我们绝不学韩信,在对待生与死的问题上,我们只能有一种选择:那就是要为人民的利益而活着,叫敌人去死!我们不能和敌人拼杀夺路,如果被敌人咬住不放,再从附近引来大批敌人,那可就坏大事了!打仗不能单凭勇敢,要靠智谋加勇敢,只有这样才能巧妙地战胜敌人!”

      李志杰也感到自己年轻莽撞,话说得不对劲。但智谋怎么个智法?巧妙怎么个巧法?他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对岸,又看了看首长。

      “若用调虎离山计,准能把敌人引走。”首长沉思了一会儿,接着说,“只是嘛……只是给‘调虎’的战士增加危险喽!”

      “没关系,没关系。”听说有了过河办法,马科长兴奋地说,“我们的交通员往返护送几十次,对这一带的沟沟坎坎都了如指掌,加上夜黑苗深,调走敌人后安全归队是没有问题的,请首长放心吧!”

      于是决定使用“调虎离山计”引走敌人,李志杰和老吴都争着要去“调虎”,马科长人尽其能地分派了任务:命老吴带领两名战士前去“调虎”,用火力把敌人引向东南然后迅速过河归队,命李志杰仍然给大队人马带路,抢涉淇河!

      不大一会儿,就听东南方像爆米花似的砰砰砰响起了枪声,那些巡河的敌人果然中计,狼嚎狗叫地乱嚷道:“八路,八路……别让他跑了,快追!”

      听到枪声朝东南方向越去越远了,李志杰领着一位大个子战士开始过河侦察。上岸后发现敌人大部分走了,只留下两个哨兵在抖抖索索地站岗巡河,李志杰向前一摆手,大个子匍匐着身子慢慢向敌人接近。相距只有四五步突然被敌人发觉,敌人正要举枪射击,李志杰一个箭步冲上去,一刺刀捅进他的心口窝。另一个敌人“娘啊”一声刚喊出,就被赶上来的大个子一枪托打得脑袋开了花。

      李志杰赶紧往回发信号,那位首长便带着人马蹚着齐腰深的水来到了淇河西岸。队伍向西走了一会儿,负责去“调虎”的老吴等三人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了。李志杰回头看了一眼首长,心中暗自敬佩,首长在危急关头沉着冷静、决策果断,对敌人虚虚实实,出奇制胜,真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活诸葛”啊!

      在旭日东升、朝霞满天的时候,他们胜利到达目的地——泉寨村,圆满完成了护送首长的任务。在返回途中,李志杰的心里不时翻腾着一个问题,那位首长究竟是谁呢?于是壮起胆子去问马科长。马科长笑了笑说: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邓小平政委,那位女同志是邓小平的爱人卓琳,他们要回延安向毛主席汇报工作。

      冒险上太行

      时间在战火硝烟的弥漫中,进入一九四五年。

      这年八月下旬,一架美军飞机降落在延安机场,等候接送毛泽东去重庆谈判。为了敦促毛泽东早日启程,蒋介石在一月之内发了三封电报。毛泽东答应到重庆谈判,但要求先用飞机将刘伯承、邓小平等送往太行山。对于这一要求,蒋介石揣测是毛泽东的缓兵之计,慷慨应允。

      在落日的余晖里,远方有一位头扎白毛巾的老汉赶着一群绵羊,在唱着粗犷豪放的“信天游”,那曲调、那旋律、那方音,和那片被涂上绿色的黄土地浑然无间,融为一体。近处有两个人在漫步闲谈:身架伟岸,衣襟敞开,头发掩耳的是毛泽东;个头矮壮,着装齐整,戴一顶灰色军帽的是邓小平。

      毛泽东从土布军装的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递给邓小平一支,自己点燃一支,深有感慨地说:“小平呀,我要到你的老家去瞧一瞧,重庆我还是第一次去呢!”

      “主席,这一趟风险多多,你可要保重啊!蒋介石那龟儿子不讲信义,啥子事情都干得出来。”邓小平说话一向干脆利落,可今天却显得心事重重,忧虑之色溢于言表。

      毛泽东知道邓小平是在牵挂自己的安全,便宽解着说:“人家三封电报来催,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总要过去见个面,谈得拢最好,谈不拢恐怕也还不到翻脸的时候。此一去,我担心的倒是你们……”

      “担心我们?”邓小平甚感诧异。

      “那个阎老醯最近蠢蠢欲动,好像要有什么大动作,我怕一不留神让人家咬上一口,我在那边会不舒服的……”

      “主席放心,如果他放胆敢来,我们就吃他个汤水不漏,不论多少,照单全收!”

      “说得好,说得好,我喜欢这个照单全收!你们打得好,我在那边才谈得好嘛!你们打得越大,我们谈判的本钱就越大哟!”

      “我明白主席的意思,我们一定狠狠地打击阎老醯。”

      毛泽东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为了适应新的形势,党中央决定撤销中央北方局,成立晋冀鲁豫中央局和晋冀鲁豫军区。任命刘伯承为军区司令员,你为中央局书记兼军区政治委员,统领太行、太岳、冀鲁豫及重新恢复的冀南军区部队作战,并且负责这些地方的全面建设。怎么样,有么子意见呀?”

      邓小平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中央局书记兼军区政治委员,担子重自不必说,但职务高于刘伯承。是不是……他想谦让一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刘司令员的身体一向不好,不能再给他添加劳累了,于是说:“没啥子意见,只是责任重大,怕是搞不好哟!”

      说心里话,毛泽东十分欣赏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十来岁的小个子:他精明干练,说话简洁,处事果断,在繁复的形势面前往往有独到的见解。除此之外,他们似乎还有一种心灵上的默契。

      毛泽东一向喜欢独来独往,即便是散步,也喜欢一个人慢走静思。但只要和邓小平在一起,散步就变成了两个人有声的对话和无言的交流。

      “主席……邓政委,开饭喽!”

      黄土塬下,一个长着瓜子脸白净净的小战士,一边向毛泽东、邓小平挥舞军帽,一边大声呼喊。这位小战士就是刘伯承的警卫员,名叫康理,今年刚满二十岁。

      “天要黑了,回家吃饭吧! 哦,这小家伙是不是你的警卫员?”毛泽东说完,看了一眼塬下的康理。

      “不是的,是刘司令员的。”邓小平的贴身警卫一个月前被送去学习了。

      “不要太挑剔,早点配上嘛!干革命总得有个伴儿,孤家寡人,那可不是我们实行的路线呢!”

      “好,回去就配!”邓小平笑着说。

      “对嘛,这又不是相媳妇,就是相媳妇也不能太挑剔,当地的民谣唱得好:陕北三件宝,薄山地、黄脸婆、破棉袄。”

      “这三样怎么能称得上是宝呢?”邓小平不解地问。

      “这你就不懂了,开出薄山地,收获归自己,可以不交租,算不算得宝?黄脸婆,能吃苦,能干活,不会招惹是非,算不算得宝?还有破棉袄,一年四季用得着,田头炕头,白天穿在身上御寒,夜晚盖到身上当被,算不算得宝……”

      在村口,他们碰到了刘伯承和太岳军区的司令员陈赓。

      “一起走,一起走,有好吃的,我给你们打牙祭!”毛泽东正说着,看见了跟在刘伯承身边的康理,“小鬼,你也来嘛!”

      毛泽东大幅度地挥动着手臂,把一行人引到自己居住的窑洞前,康理停住脚步,看了一眼毛泽东和刘伯承,笑着跑开了。陈赓原本就是个爱逗乐子的人,听说打牙祭,就像好吃的孩子似的一个劲地追问:“什么好吃的,怎么个打牙祭啊?”

      “暂时保密!”毛泽东大手一摆,“谜底么,不用说,片刻自解。”

      走进窑洞,两盘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引出大家一片情不自禁的欢呼声,简陋的窑洞里顿时有了一种宴会的气氛。毛泽东待大家落座后说:“快尝尝,看煮得烂不烂?”

      肉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陈赓忙不迭地将一块带皮的肥肉塞到嘴里,一边烫得在嘴里唏溜唏溜地乱倒腾,一边开心地说:“烂,没个不烂,馋死我了,生猪都能咬上一口,别说这放了佐料还加火炖了的。”

      众人起着哄,开心地笑着,两大盘红烧肉很快被“扫荡”得一干二净。毛泽东看着两个空盘子,微笑着问道:“这牙祭打得怎么样啊?我毛润之没有食言吧?”

      “就是太少了,还不够塞牙缝的。”陈赓意犹未尽地说。

      “那好啊,再过两天,就会有大肥猪送上门来,到时看你有没有胃口去吃哟!”

      大家知道,这“大肥猪”指的就是阎锡山的部队,最近他们在上党一带不断寻衅滋事。

      “那还能客气么,一口咬掉它半拉猪腿,连猪蛋都不给他剩下。”陈赓一句戏言,逗得大家忍俊不禁。

      毛泽东转过脑袋面对刘伯承、邓小平,神情严肃地说:“对了,明天有美军观察组的飞机去太行山,你们都坐飞机回去吧!这顿饭,算是为你们壮行的饭。”

      “想当年漂洋过海,还就是没有坐过飞机哩!这回要开开洋荤了,体会一下上天的滋味。”邓小平从毛泽东手里接过一支烟,点燃后美美地吸了一大口。

      八月二十五日,在毛泽东飞赴重庆的前三天,刘伯承、邓小平等每人背着一个伞包,登上了美军DC——9运输机。当这架破旧不堪的飞机快要起飞时,有人发现飞行员全是美国人,一句中文也不会说,而乘坐飞机的都是中国人,没有一个会讲英文的。于是乎,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临时拉夫,让会讲英文的黄华赶紧爬上飞机,负责与飞行员的沟通。

      飞机在延安机场轰隆隆地发动起来后,像风筝一样摇摇晃晃地飘上天空,直奔晋东南黎县的长宁机场呼啸而去。刘邓麾下的五员战将随机奔赴前线,他们是:

      第一纵队司令员杨得志;

      第二纵队司令员陈再道;

      第三纵队司令员陈锡联;

      第四纵队司令员陈赓;

      第六纵队司令员王近山。

      机上的乘员还不止这些。对于这次难忘的飞行,几十年后杨得志曾回忆道:

      在飞机上坐定后,我才看清了全部同机人员。他们是刘伯承、邓小平、陈毅、薄一波、陈赓、肖劲光、傅秋涛、李天佑、邓华、陈锡联、陈再道、宋时轮、邓克明、江华、聂鹤亭、张际春、黄华,还有林彪。

      看到在这样一架飞机中,集结了我们党这样多的高级党政领导和军事指挥,我的心情既兴奋又有些紧张。这除了说明任务的急迫,也表现了党中央非凡的胆略。

      这的确是一步大胆之至的险棋。在这架飞机里,日后共和国的元帅就有三位,中将以上的将领多达十四位。要是出点意外,共产党的将帅就会锐减三分之一。后来当国民党谍报人员上报美机运送中共人员的名单时,蒋介石发出“哎呀”一声惊叹,他捶胸顿足,后悔放走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五个小时后,飞机在太行山上的长宁机场安全着陆。长宁机场是邓小平一年前亲自选定的,没想到今天派上了大用场。刘邓首长下了飞机未敢稍留,即在李达参谋长带来的骑兵排护卫下直奔军区驻地——赤岸,一到部队便投入了紧张的战备工作。

      事态正如毛泽东所预料的那样,他到重庆后,蒋介石成天安排各界人士、各大机关、各个团体、各位老友与其见面,安排各种宴会、茶话会、招待会,就是不谈正事。老谋深算的蒋介石想凭借“天时地利”之优势迫使毛泽东签城下之盟,他要进攻的重点就是被称之为“华北门户”的上党。

      毛泽东早就识破了蒋介石并不高明的诡计,在出席蒋介石为他举办的各界人士欢迎大会上将计就计地说:“太行山、太岳山、中条山的中间,有一个脚盆,就是上党区。‘上党,上党,与天同党’,名气大着呢!在那个脚盆里,有鱼有肉,阎锡山派了十三个师去抢,我们的方针也是老早定了的,就是针锋相对,寸土必争。”

      蒋介石干咳一声,没有接腔。他有一句名言:真正的谈判桌在战场!他要采取速战速决的战术一雪心头之恨。这口恶气已积蓄了近二十年,现在日本人走了,总算腾出手来可以全力以赴地去对付共产党了。

      上党实乃天下雄奇之地,它东有太行拒险,西有太岳屏障,早在春秋战国时期,这里就是著名的古战场。秦昭王曾以此“威天下”,汉高祖曾以此“得天下”,汉刘秀曾以此“复天下”,魏武帝曾以此“争天下”,唐太宗曾以此“并天下”。

      刘伯承称这块燕赵大地为“四战之地”,称他的野战军为“四战之师”。古燕赵之地,乃兵家必争之地;古燕赵之士,多慷慨悲歌之风。就是这样一块八路军曾经为之浴血奋战过的战略要地,现已成为国民党进攻的主要目标。形象地说,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处于敌我双方“针锋相对”的“针尖”上了。

      蒋介石和谈是假,内战是真。八月中旬,在蒋介石发出第二封邀请毛泽东来渝电报的同时,内战的号角就被他那薄薄的嘴唇吹响了。国民党阎锡山部一万六千人进犯太行山腹地的上党地区,占领了襄垣、潞城、长治、长子、壶关、屯留等城。一时之间,国民党军队气势汹汹,从四面八方向共产党的解放区逼进。

      我晋冀鲁豫军区的主要任务是粉碎国民党在平汉、同蒲两个方向的进攻。但是,目前进犯上党之敌已构成我心腹之患,如不迅速予以歼灭,不单单是蒋介石会取日伪而代之,更严重的是它将对战略全局产生影响,也必然要给东北形势带来难以想象的困难。基于这一判断,刘邓立即上报中央请求进行上党战役,将阎锡山进犯之敌坚决予以消灭。

      在抗日战争中,我军为了灵活机动地与日军作战曾将主力化整为零,直到抗战后期才逐步集结兵力,目前正在进行由分散的游击战向集中的运动战转变。而在这个时期,我军编制不充实,多数团的人员在千人以下,兵员严重不足。

      刘邓部队的装备同全军一样相当落后,整个军区只有山炮六门,仅半数的团有迫击炮二至四门、重机枪每团三至四挺。弹药也严重不足,每挺重机枪只有一千发子弹,每个战士只有几发子弹,大部分新参军的战士只能用长矛大刀御敌。

      兵力不足、武器低劣、弹药奇缺,我军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迎击装备齐全的阎锡山部队的。刘邓决定打这一仗,是需要有很大的决心、勇气和高超的指挥艺术的。

      中央批准晋冀鲁豫军区的作战方案后,刘邓立即进行战斗部署,集中太行、太岳、冀南三军区的主力及地方兵团一部共三万一千人。刘伯承指着参加作战会议的陈赓、陈锡联、陈再道说:“你们‘三陈’都在这里,这就是本次战役的基本力量,就由你们来打! ”

      九月七日,刘邓下达了发动上党战役的命令。当时,毛泽东已赴重庆谈判,大家都为他的安全担心。对此,邓小平给予了有力的回答:“我们上党战役打得越好,歼灭敌人越彻底,毛主席就越安全,毛主席在谈判桌上就越有力量。”

      刘伯承言简意赅地阐明了形势与任务:“蒋介石的军队沿五条铁路开进,像五个爪子朝我们伸过来了。我们一定要斩断敌人的魔爪,守住华北的大门,保卫华北解放区,掩护我东北解放军战略展开……”

      九月十日,阎锡山官邸的大槐树上,一群乌鸦报丧似的呱呱乱叫,就在这一天,上党战役打响了。炮声、枪声、杀声、喊叫声沸沸扬扬,平地卷起阵阵巨浪狂潮。我军连克屯留、潞城、壶关、长子、襄垣,陷长治于孤立,并在战斗中从敌军手中夺取大量武器弹药。

      九月二十日,刘邓下达《晋冀鲁豫军区作战字第五号命令》,要求各部队“以勇猛速决之作战,夺取长治城,最后歼灭侵入上党区之伪军”。从当日起,晋冀鲁豫军区部队即开始合围长治。

      根据刘邓“围三阙一,诱敌外窜,再于野战中歼之”的作战思想,我军冒雨围困了长治,并以围城打援的战术歼灭敌人有生力量。敌援军被我穿插部队打得溃不成军,几被全歼。长治之敌待援无望,企图弃城逃跑,我军战士不顾饥饿疲劳,日夜兼程地予以追击拦截,终将敌军主力歼灭于沁水之畔。

      十月十二日,上党战役胜利结束了。刘邓大军着实发了一笔“横财”,缴获山炮、机枪、长短枪一批,仅轻重机枪就有二千余挺。此役歼敌十一个师、一个挺进纵队,共三万五千余人,生擒敌第十九军军长史泽波。同时,新乡至石家庄长达二百五十公里的铁路线上,除个别城市外,日伪军全部被我肃清。

      毛泽东看完上党战役的战果通报,高兴地说:“这一回我们‘对’了‘争’了,而且‘对’得很好,‘争’得很好。就是说,把他们的十三个师全部消灭。他们进攻的军队共计三万八千人,我们出动三万一千人。他们的三万八千被消灭了三万五千,逃掉两千,散掉一千。这样的仗,还要打下去。”

      上党战役是抗战后国共双方的第一次较量,它的胜利不仅有力地支援了毛泽东在重庆谈判,还鼓舞了中共官兵自卫反击的士气和信心。当阎锡山被打得招架不住时,蒋介石不得不放弃扣留毛泽东的阴谋,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毛泽东说“快回去看看吧,家里打起来了”。毛泽东回到延安,第一件事就是给刘邓发嘉奖令。

      敌机不是天天来吗

      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六日,蒋介石悍然撕毁墨迹未干的《双十协定》和《停战协定》,集中二十五个旅的兵力向中原解放区大举进犯,从而揭开了全面内战的序幕。抗战后出任参谋总长的陈诚,在南京公开宣布“完全有把握在五个月内解决共产党”。而预敌在先的毛泽东也早已做好了针锋相对的准备,他要给国民党反动派以毁灭性打击。

      根据中共中央和毛泽东的指示精神,刘邓决定以三、六、七纵及冀鲁豫主力一部组成野战军开赴晋冀鲁豫战场,以陈赓、谢富治统一指挥四纵及太岳、吕梁两军区担任同蒲作战,以太行军区担任豫北作战。将二纵和冀南军区合并,由司令员陈再道、政治委员王从吾指挥平汉作战。滕代远、薄一波、王宏坤留在晋冀鲁豫军区,指挥所属各部。

      平汉线从新乡到邯郸的路基,像一条年久失修的河堤,龟裂斑斑。火车站残破不堪,铁轨像麻花一样扭曲着。水塔摇摇欲倒,机车成了一堆废铁。在轱辘朝天的车厢上,“青天白日”的图案依稀可辨,用白漆写成的标语历历在目:“勘乱才能建国,华北必须收复”、“三个月消灭共产党”、“打通平汉线,运兵大东北”、“踏平太行,生擒刘、邓”……

      邓小平看到这里,不禁笑了起来:“用不着踏平太行,刘、邓就在平原上了!”

      “真是吹牛不上税!三个月能消灭共产党?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 刘伯承用衣袖擦擦眼镜片上的尘土,接着说,“到底是谁给了蒋介石魔枕,使他做着一个又一个黄粱美梦?”

      “当然是吕翁喽,他的青瓷枕最灵!”邓小平谈锋犀利,才思敏捷,“蒋介石在这邯郸道上,还一直黄粱未熟哩!”

      “邯郸古为‘四战’之地,现在仍为‘四战’之地。我们东要配合山东,西要配合山西,南要配合中原,北要配合晋察冀,我们的任务不轻哟!”

      六月二十八日,晴空万里,阳光灿烂。军区驻地邯郸码头镇召开了爱国自卫作战誓师大会,刘伯承、邓小平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检阅了部队。英武轩昂的战土们在广场上站成一排排横线、竖线和斜线,肩上的枪刺发出耀眼的光芒。

      邓小平向台下的指战员挥了一下手,见会场已肃静,便开始讲话:“同志们,国民党撕毁了停战协定,悍然发动了内战。他们以一百九十三个旅,约一百六十多万人向我解放区发动全面进攻。用来进攻我们晋冀鲁豫解放区的兵力,有二十八个旅约二十四万九千多人……”

      邓小平神情振奋,声若洪钟。他把当前战场的严重态势如实地告诉了部队,以斩钉截铁的口气给指战员进行战斗动员。他说:“经过八年的艰苦抗战,人民胜利了。人人希望把大炮打成犁头,把坦克改成拖拉机。但战争与和平一样,不能仅仅是一厢情愿。蒋介石把战争强加在我们头上,我们只有奉陪到底!”

      透过一排排高大的杨树,可以看到一处高高耸立、气势宏伟的建筑,这就是战国赵武灵王修建的丛台。当时武灵王为什么要修建如此巨大的建筑呢?据说有这样一段故事:

      赵武灵王在赵国继位之初,国势衰弱,常受外族欺辱。一天,他对大臣楼缓说:“我国四周皆敌,如无强兵,随时有亡国之险。我要先改革服装,继而改变战法。” 然而,他的主张却受到当朝文武的抵制。武灵王认为不改革等于死路一条,于是身先士卒,带头脱掉宽大的长袍,摈弃笨重的战车,改穿小袖短褂,学习骑马射箭。赵国的兵力从此强盛起来,不但征服了林胡和临近几个部落,还出兵向外扩张,并屡屡得胜。为庆祝改革成功,观看军事操练和歌舞表演,武灵王下令修建了这座丛台。

      当时,这些被刘邓召集到邯郸的纵队领导心中都纳闷:为什么把我们拉到丛台附近开会呢?邓小平聪颖睿智,最善于揣摩指挥员的心理活动,不等大家发问便一语道破真谛,只听他说:“两千五百年前,武灵王都知道要胡服骑射,进行适应战势的军事改革,我们是共产党人,更应懂得实施战略转变的重要意义。抗日战争胜利后,作战的对象变了,作战的方式变了,指挥员不从思想上来个战略转变怎么行?全面内战已箭在弦上,你还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那还得了?要丢掉和平幻想,准备进行艰苦的斗争!”

      邓小平的讲话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了。刘伯承离开座位,从参谋手中接过一支步枪,啪啪啪连打三枪,说:“我年纪大了,又是一只眼睛,打靶成绩不算理想,但枪枪都中靶心——我打掉的是人们心目中的和平幻想,激发的是你们的革命斗志!在华东,在陕北,在中原前线,敌人正向我们进攻,大家要发奋练兵,迎接党中央、中央军委赋予我们的新的战斗任务!”

      是的,这些高级指挥员都知道,刘邓总是在历史的重要关头,紧跟党中央的战略部署,从战略转变的高度预见战争的未来。他们高瞻远瞩,审时度势,适时引导这些高级指挥员在战略转变的关键时刻不迷航,永远保持清醒头脑,在作战问题上预先作好准备。他们自己更是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他们率领的数十万大军,只用了几天时间就做好了准备。中央军委一声令下,整个野战军便兵分几路出动。他们这种精湛的军事指挥艺术与卓越的组织才能,怎不令人肃然起敬呢!

      誓师大会结束后,刘邓首长和薄一波副政委、张际春副政委、李达参谋长在各纵队司令员的陪同下一起来到队伍中间,与战士们握手交谈,最后来到即将出发的第六纵队前卫团面前。

      一位刚从平汉战役解放过来的名叫王克勤的战士,看到刘邓把手伸过来要和他握手,吃惊地睁大了眸子,他简直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就是两位名扬四海的常胜将军。此时此刻,他觉得刘邓是父兄,是同志,是战友,是自己最敬佩又信得过的指挥员。

      “我叫王克勤……”王克勤激动得不能自抑,嘴角肌肉不停地抽搐,像患牙疼病一样, “能看到首长,心里太激动了。我是安徽阜阳人,从小在家乡讨饭,后来当了的兵。在国民党军队里,当官的大都不跟我们说话。打平汉线,我们被包围了,我把枪交给了解放军。今天能见到两位首长,我做梦也不敢想!”

      “克勤同志,我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刘伯承亲切地说,“在旧社会出身微贱,被人看不起。因为祖上打过铁,又吹得一口好唢呐,爷爷常帮助村里人办红白喜事,就因为这点事,在前清我连秀才也考不上。旧社会富连阡陌,贫无立锥之地啊!只有共产党能救中国,只有干革命才有出路,为人民解放事业而战,是无上光荣的!”

      “你是哪年参军的?”邓小平问王克勤身边的一个老战士。

      “一九三九年。”

      “你呢?”又问另一个年轻战士。

      “我是新兵,刚参军不久。”

      王克勤身边的两个战士,一个是从太行山六河沟参军的矿工,一个是在磁县翻身的新战士。邓小平告诉他们三人:“你们三个正好反映部队的面貌,部队基本上是三合一:三分之一老战士,三分之一解放战士,三分之一翻身战士。你们要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新战士向老战士学习我军的光荣传统;老战士向新战士学习他们的翻身经验;老战士、新战士都向解放战士学习军事技术。党就靠着你们,靠你们这些主人翁,在人民群众支持下,多打胜仗!”

      “主人翁?靠我们……”被人信任是一种幸福,被组织信任更是莫大的幸福。听完邓小平一番肺腑之言,王克勤眼泪涔涔地说,“我在国民党军队那边是个受气包,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看,我被解放以后才有了地位。我一定要当好主人翁,为人民扛好枪,听从党的指挥,一定打好仗!”

      “不要弄丢这把小钢锹,要戴好钢盔。”刘伯承替战士整整装具,又一样一样嘱咐几句,“在一马平川打仗,敌方炮火又凶,就靠这些小钢锹,迅速挖好掩体,敌人火力就伤害不了你。至于钢盔的重要性,可不要低估它!据统计,第一次世界大战造成伤亡的,百分之八十是低速子弹和中速子弹的碎片及榴散弹。用高锰钢制成的这些头盔,能使伤亡人数减少百分之二十五左右。要注意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

      “要记住,敌我斗争不仅是军事实力的竞争,同时也是全副本领的较量,不仅斗力,更主要是斗智。”邓小平勉励大家,“你们要做智勇双全的革命战士!”

      七月十日,为了配合中原、华东两个战场的作战,刘邓以中共晋冀鲁豫中央局和晋冀鲁豫军区的名义颁布了《关于反对蒋介石进攻解放区的军事斗争纲领》。刘邓还从军区机关和部队中抽调一部分干部、战士,组成野战军指挥部。

      八月初,刘邓获悉国民党军围追中原野战军的大部兵力被钳制在豫西、陕南地区,决定立即发起陇海战役。邓小平在谈到此次战役的意义时说:“陇海路是蒋介石向华北、华东、西北、东北运送兵力和物资的生命线,也是他的致命伤,只要我们在这条大动脉上打得好,敌人进攻解放区的全部计划就会乱了套,这就叫作牵一发而动全身。”

      于是,刘邓在荷泽指挥部下达了《陇海战役基本命令》,其中指出:国民党军在陇海路沿线的主力已调去围追中原突围部队和进攻苏皖、晋南,陇海路开封至黄口段及其两侧地区只有整编第六十八师、五十五师共六个旅及地方团队担负守备,因此决定兵分左、右两路攻击陇海路,以实现彻底破坏与控制铁路,解放陇海路以南地区的目的。这一计划很快得到毛泽东批准,并称赞刘邓选择的战机是恰到好处。

      八月十日,陇海战役如期发起。各纵队在刘邓率领下隐蔽急行,悄然通过敌人三十公里纵深地带,突然向陇海铁路徐州、开封的敌人发起猛攻。根据刘邓的部署,右路军六纵十六、十七两旅在炮火掩护下攻击兰封车站和县城,经过数小时激战,全歼守敌,缴获敌军军运列车一辆和坦克十一辆。由六纵指挥的三纵八旅也攻克了三义寨、罗王车站。

      晚上十一点,三纵对民权等敌人据点发起攻击。广大人民群众在部队带领下,对铁路展开了大规模的破坏,切断了敌人东西交通运输大动脉。经过两天的战斗,先后攻克李庄集、杨集、刘堤圈、柳河集、李坝、野鸡岗等车站,歼敌五千余人,控制并破毁铁路数百公里。

      第二天晚上,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在第七纵队司令员杨勇的指挥下,部队冒雨攻打四省交界处的千年古镇砀山。五十九团郭从义营长率兵从南面破城而入,五十八团从东面越墙而过。风声鹤唳的砀山守敌不堪一击,不到一个钟头便被全部歼灭,俘敌五千余人。

      八月十四日上午,正当部队欢欣鼓舞地庆祝胜利之时,纵队司令部紧急通知团以上干部集合开会。会场设在南院的树荫下,因地上尽是泥水,只好坐在横躺着的秫秸上。大家刚刚坐下,杨勇陪同邓小平就到了,一阵热烈的掌声过后,邓小平开始讲话。

      “同志们,陇海战役已进行了四天。第一阶段你们打得很好,解放了砀山,俘虏了几千人,缴获了不少武器。”邓小平的面孔和他讲话的声音一直很严肃,“但必须指出,你们有人违犯了群众纪律。你们打仗牺牲了那么多人,为了啥子?不就是为了解放砀山人民吗?不就是为人民而战吗?为啥子又这样损害群众的利益,你们要认真地赔偿群众的损失……”

      就在邓小平厉声吼叫着一句一个惊叹号时,会场上像风吹树林似的有了一阵响动,有人在窃窃私语。突然听到一声轰鸣,紧接着敌人的飞机飞到了头顶。飞机飞得很低,好像站在房顶一蹦就可以触摸到。大家看到标有“青天白日”的敌机在头上绕圈子,心里紧张极了。

      杨勇呼啦一声站起来,想走出会场观察飞机的动向。泰然自若的邓小平大声说:“杨勇,怕啥子,有啥子关系?飞机不是天天来吗?”

      平静的神态使大家都平静下来了,邓小平在飞机翅膀下不慌不忙地讲话。他讲的每句话、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犹如崩豆一般敲打着大家的脑壳。他说:“王者之道,厚爱其民;王者之师,所向无敌。如果违犯了群众纪律,就得不到人民群众的支持,想取得胜利是不可能的。”

      杨勇、张霖之接受了批评,立即安排大家检查群众纪律,赔偿损失,向群众道歉。

      日落西山,月上枝头。在淮北一个农家小院里,朦胧中可以看到树上挂满了大鸭梨,石榴熟得裂开了嘴,小枣红得油光发亮。刘伯承把一封电报递给邓小平说:“毛主席和中央军委发来急电,指示我们初战完成后,要立即整顿队伍,南下夺取豫东诸县城,迫使敌人从豫陕来援之兵力向新黄河分散布防,以便各个歼灭之。”

      “毛主席和中央军委的指示非常重要,也非常及时。”邓小平浏览一下电报,“我看可用六纵两个旅钳制敌六十八师,并监视兰封之七十四旅,另两个旅依次南下,攻占杞县、通许两城,相机攻占陈留;三纵一部攻击民权,冀鲁豫军区独立旅及三分区部队对付徐州方向敌人,七纵主力迅速攻占虞城、牧马集……”

      “然后除留一部分监视商丘之敌外,大部南下攻取亳县、鹿邑、柘城、淮阳四城。”刘伯承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为了进一步调动敌人,使援敌向新黄河分散布防,我们要乘敌援军尚远、豫东地区兵力空虚之机,率主力越陇海路南下,在豫东地区展开攻势。”

      各纵队接到作战命令后,以不怕牺牲、勇往直前的大无畏精神,连夜向敌人发起猛攻,连克杞县、通许、牧马集等地,虞城守军蒋嘉宾率部四千多人起义,并将敌一八一旅包围在柳河集以西地区。

      就在此时,刘邓接到了豫陕之敌来援的紧急情报:敌一个旅向新黄河布防,两个旅直达开封、阳武、封丘地区。后续四个旅正在开进中,徐州之敌亦开始西援。敌五十五师一个团进抵宁陵,企图接应被我三纵围困的一八一旅突围。

      八月十九日,刘邓除以部分兵力迟滞东西援敌之外,指挥主力二、七两个纵队迅速将敌一八一旅及二十九旅八十七团分割包围,激战至二十一日六时,全歼该敌,胜利结束了战斗。次日,敌援军已迫近陇海战场,刘邓见出击陇海路的目的已经达到,没有必要继续与敌纠缠,遂率主力转移至陇海路以北休整,结束了陇海战役。

      刘邓率部第一次出击陇海,作战十三天,共歼敌正规军两个旅、五个保安团,约一万六千余人,解放县城五座,占领火车站十五个,破坏铁路一百五十余公里。这是刘邓将军从实际出发采用“避锐击惰、出其不意”战术的又一次胜利,正如后来邓小平所言:我们之所以能够打败蒋介石,就是不讲“规矩”,不按“路子”打,一切看情况,打赢算数。

      敌特投毒

      瑟瑟秋风吹黄了大地,也吹旺了战火。自抗战结束后,国民党军向华北、东北、华东地区发动了三千六百多次进攻,国共两军之间的攻防形势已成胶着状态。在伤痕累累的鲁西南大地,又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根据中央的电报精神,刘邓下达了巨野战役的基本命令,决定用二纵在龙固集西侧截断济菏公路,挡住邱清泉第五军的去路;用三、六、七纵插进张凤集,把胡琏的十一旅从十一师前进的队形中孤立出来,分割包围,集中歼灭之。

      然而这一战却大出刘邓的预料,他们碰到硬茬口上了。对阵的是国民党军队中的两支王牌:邱清泉中将统率的第五军和胡琏中将统率的整编十一师。邱、胡二人是蒋介石麾下屈指可数的名将,正像毛泽东所担心的那样:刘邓要摸老虎的屁股,邱、胡两员大将犹如白额吊睛大虫,哪一个都不是好惹的!

      敌人很快觉察到我军的行动意图,于是连夜构筑防御工事,并迅速把原来旅与旅之间十公里的间距缩小为三公里,猬集成一个浑身长满利刺的“松球”,等待着刘邓去啃。

      其实,这是一场不该打的战斗。促使这一战的原因很复杂:有打过敌整三师后的轻率,有受毛泽东电报情绪感染的乐观,有为陈毅减轻压力的愿望。总之,它是在鲁西南会战连战皆捷的背景下出击的,全军洋溢着高涨的求战热情和必胜信心。

      十月三日晚七时,战斗打响了。二纵司令员陈再道立刻率部杀上济菏公路,与来势凶猛的敌五军交上了火。不料邱清泉早有防备,大炮在阵地上排列成行,并预设了重武器的环形火力网。我二纵的第一个冲锋就被铺天盖地的炮火轰了回来,那惊天动地的巨响、浓烟滚滚的火浪、飞迸如雨的弹片和摧坚碎石的威力,立刻把美式装备的优势展现得淋漓尽致。

      二纵的主攻团几乎在敌人头一轮炮火中伤亡殆尽,完全丧失了战斗力。陈再道一看此情顿时红了眼,立刻将第二梯队投入战斗。三纵、六纵、七纵以迅疾勇猛的动作向敌十一旅与十旅的接合部——张凤集冲杀而去。

      担任阻击的二纵虽然顽强地阻滞着邱清泉的推进速度,但付出的代价太沉重了,国民党的第五军犹如一部巨大笨重的轧路机,碾压着血肉模糊的尸体,碾压着咯咯作响的肢骨,前进得虽然缓慢,却是步步迫近。

      担任分割包围的三、六、七纵,一经打进敌十一师的防线后,便仿佛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打着涡旋的黑水潭,只能在深水里扑腾,却再也跳不出来了。更可怕的是不但分割敌人的意图没有实现,就连七纵的两个团也被胡琏的重兵团团围住。

      晋冀鲁豫军区作战室里像着了火,烟雾腾腾。神情疲惫、满嘴燎泡的邓小平左手捏着烟蒂,右手伸进烟盒掏烟,这才发现烟盒是空的。

      “小崔,断顿了,再给一盒小锅饭!”邓小平历来把吸烟叫做吃“小锅饭”,这样就把烟草供应自然而然地列入了后勤保障的必需内容。

      “邓政委,咱们可是有个规定呀,每天只吸一包,特殊情况也不能超过两包,今天都有三个空盒了。”崔来儒认真地将三个“黄锡包”的烟盒拿给他看,那意思是说:今天已经超支了,不能再给了。

      “今天同往常不一样嘛,赶快再给一盒!”邓小平有些着急,用沙哑的嗓子催促着。

      “不行,你平时最气恨的就是破坏纪律,再说这是你自己定的规矩,看看你嘴上的水泡,好吓人哟,说什么也不能给!” 崔来儒毫不退让。

      “不给我就换掉你,让你走……”

      “走就走,换掉我也不给!”这个出生于太行山皱褶里的小伙子一时性起,也耍上了杠头脾气。

      屋里的气氛犹如冻结了一般,僵冷、死寂、沉闷。片刻之后,邓小平转缓了口气,动情地颤声说:“崔来儒同志,前线的情况很不好,伤亡很大,弄不好会被敌人困死在这儿,能不能让我吸支烟,好好考虑考虑作战方案啊?”

      听到这近乎哀婉的恳求,崔来儒心头猛不丁颤悸了一下。这是一向以果决、峻厉为特征的邓政委发出的声音吗?他眼含泪花慢慢地打开皮包,取出一盒“马戏丑角”头也不抬地递了过去。

      一双温热的大手将烟带胳膊一把抓住,崔来儒抬起头,看到了邓小平那双慈祥的、略带歉意而又充满感激的眼睛。

      崔来儒一九二七年生于山西省上党区和顺县,十四岁参加八路军。入伍的第二年便调到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为王维满处长当警卫员,以后又为彭德怀总司令、滕代远代总参谋长当过警卫员。一九四五年秋调到晋冀鲁豫军区为邓小平当警卫员,这一干就是七年。

      “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刘伯承心情沉重地说。

      刘伯承一身灰布军装,扎着腰带,打着绑腿,军容风纪严整。邓小平则散着裤腿,身着白衬衣,潇潇洒洒,无拘无束。

      “我同意,让人家缠了牛皮糖,难过得很呐!”邓小平点燃一支烟,一口吞进大半截。

      “叮铃铃……”刘伯承一把抓起电话,“陈再道,别跟我叫苦,你那里一定要顶住,再挺五个小时!”

      “是杨勇吗?我让陈锡联配合你,天亮之前再组织一次突击,把困在敌营里的两个团给我救出来。什么,救不出来怎么办?啷个怎么办?救出救不出,天亮都得撤……”

      “格老子,回头我找这两个团长算账。”邓小平一支烟才吸了半截,又狠狠地戳灭在鞋底上。

      刘伯承放下电话,久久无语。最后,他摘下鼻梁上的眼镜,轻轻地揩擦着镜片上的水气。刘伯承的右眼高度近视,左眼是假的。那还是在二十年前的护国战争中,因战马被一颗子弹击中,他从马背上跌落下来,不想眼镜被摔碎,锋利的镜片将他的左眼刺伤,导致失明。

      刘伯承缓步走到门前,沉重地推开吱扭作响的房门。西边的枪炮声还在轰轰隆隆地爆响,火光辉映着夜幕在明明灭灭地晃动。东方透出熹微的晨曦,启明星依然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不怪他们,要怪,怪我……”刘伯承叹息着,这话像是对邓小平的回答,又像是对自己的痛责。说完,他那睿智、威严的头颅沉沉地埋落下去。

      “不,怪我,给中央的检查由我来写。”邓小平将扔在桌上的半截香烟又捡了起来重新点燃,吧嗒吧嗒地嘬吸着。

      然而,远在延安的毛泽东并没有怪罪刘邓,他将电报攥在手里,狠吸了几口从上党战役中缴获的“三五”牌香烟,用缓慢而爽亮的湘音坦然说:“刘邓他们这回摸了摸老虎的屁股。也好,不摸一摸,怎能知道老虎会咬人!以后再摸的时候就学聪明了……”

      部队在茫茫夜色的掩护下,按照刘邓首长的命令向郓城西南的老龙湾迅速撤退。由于这一仗没有打好,干部战士的情绪非常低沉,一路上只听到踢哩嗒啦的脚步声而没有平时的说说笑笑。

      天刚朦朦亮,疲惫不堪的战士正在呼呼地酣睡,黎明即起的刘伯承穿上军衣,扎上腰带,推一把睡眼惺松的康理:“小康,快起来,跟我到东山看地形去。”

      “要不要叫邓政委?”康理一边穿衣,一边迷迷瞪瞪地问。以往看地形,刘伯承总是和邓小平一起去。

      “不要,昨晚政委写报告,熬了一宿,让他好好睡一觉。”

      刘伯承和康理刚跨出门槛,邓小平和崔来儒就跟脚出来。只见邓小平一边系着衣扣,一边朗声说:“看地形也不喊一声,幸亏小崔睡觉机灵。”

      刘伯承瞪了崔来儒一眼,不无责怪地说:“政委昨夜没睡,让他好好休息嘛!只是看个地形,又没啥子大事……”

      “莫怪他,是我让他盯着你们的。”邓小平接过大黑骡子的缰绳说,“心里头窝着火,躺下也睡不着,不如出去散散心。”

      正在这时,炊事班长老宋头大声喊道:“刘邓首长,早饭已经做好了,卤子面,趁热吃了再走吧!”

      已经骑上枣红马的刘伯承,望着东方刚刚露脸的太阳,用商量的口气对邓小平说:“先看地形吧,回来再吃。”

      “那好,宋班长,我们回来再吃。”邓小平话音未落,一溜十几匹战马就蹄声得得地冲出了村庄。

      此时正是金秋十月,秋庄稼已经收割完毕,麦子刚刚播种,原野里几乎是赤裸的土黄,只有山坡上、岩壁间还有一些荆棘、野藤之类的低矮植物,像图画一样铺展出几块黄中间绿的色彩。

      出村向东十来公里有一个名叫大王山的独立山包,是这一带的制高点。名曰“大王山”,其实并不大,从地图上看海拔也只有六百来米。刘邓他们迎着朝霞扬鞭催马,向横卧于眼前的大王山飞奔而去。

      来到这山野情趣与田园风光交织着的山下一看,山虽不高却峭岩危立,险峻得很。山石间,松柏苍郁,枯藤横展,有山泉翻跌流下,景色极美。

      刘邓首长跃下坐骑,迈步登山。到了山上,眼界豁然开阔,四面风光尽收眼底。崔来儒展开随身携带的地图,刘伯承和邓小平便对照地图,指点眼前的地形地貌,轻声细语地交谈起来。

      “司令员……政委……”山下传来急促的呼喊声,众人往山下一看,原来是后勤部长周文龙带着两个医生正在跌跌撞撞地往山上爬。周文龙一脸汗水,一脸惶急,看到刘邓两位首长坐在大石头上安然无恙,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像跳到旱地上的鲤鱼只顾呼哧呼哧地大喘气。

      “周部长,有事吗?你追到这儿来做啥子?”

      周部长摇了摇手,抚了抚胸口,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嗑嗑巴巴地说:“司令员……政委……出事了,村里的水井被敌人下了毒,凡是早上喝水吃饭的几乎都倒下了。听说你们一大早出了村,我怕你们倒在路上,这不,带着他们就赶来了。谢天谢地,看来你们没吃也没喝,无意中躲过一劫……”

      邓小平闻说大吃一惊,忙问:“中毒的同志多不多?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出村时,发作的已有四五十人,还有一部分老乡。”周部长说,“现正在抢救,他们中毒的主要症状是腹部疼痛,口吐白沫,神智昏迷。经查证,水井里的水含有高浓度的砷,就是我们常说的砒霜,估计是敌人的特工干的。现在已经查出下毒的井有三口,这是敌人有计划有预谋的行动……”

      “地形怕是看不成了,我们得马上赶回去。”邓小平对刘伯承说。

      “好,我同意。康理,备马。”刘伯承打了个手势,随从人员迅即下山,蹬鞍上马后向老龙湾疾驰而返。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这个平和静谧的小村子便被死神的阴毒浸染了,弥漫了,到处是倒卧的伤员,到处是痛苦的呕吐和呻吟。有些早起打水做饭的老百姓也中了毒,所以女人哭,孩子叫,再加上几匹早起饮水中毒的大牲畜倒在地上咴咴地嘶号,村子里乱成一锅粥。

      由于中毒人员太多,而且发病突然,有的来不及往屋里抬,只好身下铺张席子就地抢救;有的正在救护别人,不知不觉间自己也昏倒了。医护人员穿梭似的来回小跑着送水灌药,帮助进行人工呼吸。这情景,虽然不像两军阵前搏杀那样充满血腥,但死亡的气氛同样令人窒息。

      刘邓一处处察看重病员的情况,了解解毒治疗的进程。卫生队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带着哭腔无可奈何地报告:“司令员,政委,清肠解毒的药全部用完了,到哪儿去弄药啊,去城里买实在来不及,一百多条人命,这可咋办呢?”

      刘伯承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大声说:“你们分头到老乡家转转,看有没有麻子油,那东西有毒,也能解毒,一人喝一小盘就可以,毒性很快会顺着粪便排泄出来。”

      卫生队长得到了救命良方便破涕为笑,精神压力顿时减轻了不少。他知道,这儿是蓖麻的产地,家家户户少不了麻子油。

      “救命要紧,那东西能清肠,我们老家都是这样对付服毒人的……”邓小平补充道。

      “好的,我马上去办。”卫生队长急匆匆地走了。

      果然,中毒的同志喝了麻子油后上吐下泻,腹痛很快减轻,中毒症状开始缓解。有了克服毒性的药物和方法,干部、战士的情绪很快稳定了下来。

      第二天,大部分中毒人员都基本恢复正常,老乡死了几匹牲口,没有人员伤亡。部队上只有一个排长和两个战士因中毒较重抢救不及而牺牲。后来才知道,就是因为他们嘴馋多吃了两碗卤子面。

      邓小平对全村的吃水问题非常关心,为此作了具体部署,要他们把毒井填死,并拨给地方政府一些经费,要他们尽快为村里老百姓打一口新井。在部队转移的当天晚上,邓小平还对村里三口毒井的填埋情况逐个进行了检查。由于天黑井深,井下的情况看不清,邓小平就捡起一块石头投进井里,然后问崔来儒:“听到声音了没有?”

      “听到了!”

      “是不是水的响声?”

      “不是,是石头落地的声音。”

      邓小平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才放心地说:“好,上马,咱们走吧!”

      几天之后,邓小平又专门通过地方政府,了解村里打新井的情况。得知新井已经打成,水质很好,村里的人都能喝上甜水时,邓小平这才了却了一块心病。

      几十年过去了,鲁西南老龙湾的村民们仍然使用刘邓大军打出的那口甜水井。如今井边的老槐树已有一抱多粗,每年春天树上开满了银灿灿的槐花,香气浓郁扑鼻。但当地人只记得刘邓首长曾在村子里住过,却不知道这口甜水井是他们拨专款打成的。

      与敌人抢时间

      一九四七年初,解放战争进入第二个年头。蒋介石在全面进攻受挫的情况下,不得不调整他的战略战术,变全面进攻为重点进攻,进攻的矛头直指陕北和山东,而对晋冀鲁豫等战场则采取守势,妄图首先消灭南部战线两翼之共军,然后再将主力转用于其他战场。

      刘邓针对这一情况,并根据中央军委关于主动出击、大量歼灭敌人、准备转入外线作战的指示精神,决定集中主要兵力在晋南豫北地区组织战略反攻,以便策应陕北和山东两战场解放军作战,同时为自身投入战略进攻创造条件。

      北风呼啸,寒气袭人。在一个普通而整洁的民房里,身穿粗布棉衣的刘伯承手举放大镜,一边查看地图,一边对邓小平说:“蒋介石集中这么多的兵力,企图从我战线中间突破,占领邯郸城,打通平汉路。他们这一招还是蛮厉害的,既可以把我东西两个战场割断,又能把他们南北两个战场连起来。”

      “我们要坚决粉碎这一阴谋,否则将很难实现我军的战略意图。尽管我们担负的是一个艰巨的似乎很难兼顾的双重任务,但这一任务必须完成好。”邓小平手指地图说,“如果以主力配合华东野战军作战,同时分兵一部去阻止敌人占领邯郸,那样就会分散兵力,造成首尾难顾,势必两个任务都完成不好;如果全力支援华东野战军,置敌人攻占邯郸于不顾,那样战线中部就有失掉的危险,将造成不堪设想的严重后果。”

      刘伯承接着说:“根据中央军委关于进一步歼灭敌人有生力量,阻止蒋军东进,以保障华东野战军在东战场完成歼敌任务的指示,我想我们应采取敌进我进、釜底抽薪的战术,向敌军驻守徐州西北的巨(野)金(乡)鱼(台)开进,在那里发起一个战役。”

      “我完全同意,咱们研究一下作战方案。”邓小平叫了一声崔来儒,“小崔,请把李达他们找来。”

      巨金鱼战役从下达命令到胜利结束只用了二十五天,共歼敌正规军三个半旅,连同地方部队一万六千余人。再次粉碎了敌人王敬久、王仲廉两路会师后直趋邢台,回取邯郸进而打通平汉路的阴谋,并有力地配合了山东、华东野战军在鲁南的作战。

      蒋介石得知国民党军在巨金鱼战役和鲁南战役中惨败的消息后,暗自惊呼“共党刘邓部异军突起,乃我心腹大患”,急忙委派参谋长陈诚到徐州、郑州部署所谓的“鲁南会战”,调集五十三个旅三十多万人的兵力,妄图首先击破华东野战军,而后转攻晋冀鲁豫野战军。

      刘邓根据中央军委关于“利用王敬久、王仲廉集团尚在黄河以北之机,乘胜展开攻势,广为攻取陇海路南北可能攻克的城镇,寻歼好打之敌”的指示精神,决定发起第二次陇海战役——豫皖边作战。

      这次作战部署分南北两集团:北集团由刘伯承司令员指挥,南集团由邓小平政委指挥。六纵、七纵及豫皖苏军区部队属南集团,肩负起深入陇海路南作战的光荣任务。

      当七纵受领赴陇海路南作战的命令后,纵队直属队来到集合场地整装待发。突然,作战参谋何自强兴冲冲地跑来向潘焱报告:“参谋长,邓政委来了,在那边站着呢!”

      潘焱顺着何自强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邓小平的身影,于是迈开大步甩着胳膊朝他快步走去。

      “首长好!”潘焱老远就向邓小平举手敬礼。

      邓小平一边与潘焱亲切握手,一边开门见山地问:“部队准备得怎样了?什么时候出发?”

      “一切就绪,马上就出发。”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指挥部队?”

      “杨勇司令员、张霖之政委去十九旅检查工作去了,很快就会回来。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人。”潘焱汇报说,“部队行动的安排、行军的路线是这样的……”

      “潘焱同志,这次我和你们一起走。”

      “那太好啦!”听到邓小平要和七纵一起行动,潘焱心情非常振奋。

      邓小平听了潘焱的汇报,对七纵的部署表示满意。最后强调,跨越陇海路要对铁路进行有限地段的破坏。对七纵十九旅协同六纵攻击柘城、二十旅担负向鹿邑城方向的警戒,以及向柘城发起攻击战斗的时间等等,也提出了具体要求。

      敌人发现了我军南进的意图,急忙派飞机跟踪轰炸,企图阻止我军跨越陇海路。一路上硝烟弥漫,弹坑累累。为了争取时间,尽快跨越陇海路,部队像上满了弦的发条,一刻不停地大步向前挺进。

      看到敌机没完没了地轰炸,潘焱心里紧张极了。他自己并没有怕什么,只担心首长的安全,万一有个闪失,事关重大啊!在急促的行进中,他跟在邓小平身旁,一会卧倒隐蔽,一会又继续前进。一边同敌机周旋,一边高度警惕周围的一切,以便一有情况好随时保护首长的安全。

      “政委,‘黑寡妇’又来了,赶快隐蔽。”潘焱指着已经飞到头顶的敌机说。

      “你要集中全部注意力,带好部队,不用管我。” 邓小平说完看了一眼飞机。

      战士们看到邓小平和自己在一起,顿时勇气十足,信心百倍,觉得什么敌人都可以战胜,什么困难都可以踩在脚下。几天的急行军,虽然路上不太顺利,但部队总算安全到达了柘城。部队一到预定地区,便立即投入战斗。

      这次战斗由六纵担任主攻,七纵配合协同。柘城守敌原系国民党西北军的张岚峰部,在巨金鱼战役中张岚峰被我俘获。李达参谋长是宁都起义的老红军,起义前也是西北军的人,特意接见了张岚峰。他对张岚峰晓以大义,讲清了我党我军的有关政策,张表示愿意立功自赎。这次邓小平指挥的陇海路南线作战,其作战区域恰好是张岚峰旧部的驻区。

      邓小平命令野直特派员张之轩带一个班,用轿式大车把张岚峰护送到南线。当我军攻打柘城时,就让张岚峰给他的叔父张映臣写劝降信,劝其率部归顺人民军队。但后来了解到,蒋介石在得知张岚峰被俘的消息后,便火速从商丘第六绥靖区派一个军统特务连,进驻柘城张岚峰的司令部予以严密监控,所以张岚峰的劝降信没能生效。

      一月三十日,部队发起总攻。经激战很快攻克了柘城,取得了歼敌两个团、活捉张映臣及团长张永承的胜利。首战告捷,给豫皖边敌人以有力的打击。同时,对豫皖边的人民坚持斗争、争取胜利也是一个极大的鼓舞和支持。

      柘成攻克后,杨勇将下一步攻打鹿邑城的作战计划向邓小平作了请示。邓小平听完后说:“很好!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攻城的准备工作一定要做细做好,对可能出现的问题要考虑周到,尽量减少部队伤亡,要发扬你们敢打硬拚的精神,坚决夺下鹿邑城!”

      杨勇听了邓小平的指示后,激动地对张霖之和潘焱说:“我们一定按邓政委的指示,打好这一仗。老潘,我和张政委到二十旅去指挥攻城战斗,你留在纵队司令部负责指挥,一定要保证邓政委的安全,保证邓政委指挥全集团作战所需要的通信和侦察条件,这重任可就交给你了!”

      “请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潘焱向杨勇、张霖之拍了胸脯,相互握手告别。

      夜深了,弯弯的月亮和闪闪的繁星漂浮在空中,给夜行人带来一点点亮光,七纵在黑暗中摸索着向鹿邑城进发。杨勇、张霖之在二十旅指挥所,将邓小平有关攻城的指示传达给匡斌旅长、石新安政委,命其果断指挥部队攻城。

      第二天拂晓,战斗打响了。二十旅担任主攻,十九旅配合作战。指战员精神抖擞,像猛虎一般英勇顽强地扑向敌人。战斗持续了一昼夜又半天,打退敌人数次反扑,终于全歼鹿邑守敌,使豫东广大地区又重新回到人民的手中。

      在夺取南集团作战的第二个胜利后,为了扩大战果,使战斗进一步朝纵深发展以调动更多敌军前来增援,七纵又担负起配合六纵歼灭亳县守敌的任务。部队朝亳县方向快速行进,邓小平随七纵指挥机关行动。

      突然,远方传来一阵轰鸣,天边出现几个黑点,随着引擎声越来越大,几架标有“青天白日”的飞机飞到了头顶。潘焱一边盯着飞机,一边问邓小平:“政委,是不是停下来先隐蔽一下,待敌机过去再走。”

      “不能停下来,要与敌人抢时间比速度,赶到预定位置就是胜利。”

      为了争取时间,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在邓小平率领下,部队顶着敌机的袭扰,在被坦克轧过的搓板一般的土路上大踏步前进。

      经过紧张的急行军,部队刚刚到达预定位置还没顾得上喘气歇息,敌机又来轰炸了。炸弹在邓小平房子的不远处爆炸,硝烟和气浪野兽似的狂扑而来,一棵大树被拦腰炸断,附近的民房倒塌成一片。潘焱急忙奔向邓小平住地,当他跨进门坎,只见邓小平像没事一样正吸着烟在思考问题。

      邓小平见潘焱走过来,忙打招呼:“你来得正好,咱们研究一下情况。”

      “政委……”潘焱忙说,“敌机正在轰炸,还是到村外隐蔽一下吧!”

      “没关系……”

      “不行,这里太危险,赶快走!”

      在潘焱的劝说和强求下,邓小平才和大家一起来到村外。刚刚隐蔽下来,邓小平就说:“杨勇、张霖之他们可能正在路上,派人去看看吧!”

      “政委您放心,他俩现在可能还在二十旅,不会有事的。”

      待敌机离开后,邓小平返回住地刚刚抽完一支烟,杨勇和张霖之就回来了。看见他俩平安无事,邓小平脸上露出了笑容。

      经过几天紧张地行军作战,杨勇、张霖之已很疲惫。潘焱看着他们俩说:“你们先洗洗脸,喝口水,喘口气,休息一下再说!”

      “不休息了,还是抓紧时间汇报情况吧!”杨勇、张霖之同时说。

      “不愿休息就不休息,你们谈谈情况,咱们研究一下今后的行动。”邓小平说。

      “这也好。”潘焱说,“既然政委说不休息了,我看大家还是抽支烟,边抽边谈,既消除疲劳,又不误汇报,怎么样?”

      邓小平和杨勇、张霖之都点头称是。于是,大家一边抽吞云吐雾,一边听杨勇汇报攻打鹿邑城的经过;对攻打亳县的战斗部署也作了具体研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有说有笑,把几天来行军作战带来的疲劳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研究完工作,杨勇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大口,随之感觉到全身的关节都嘎吧嘎吧地松开了,一股说不出的麻酥酥的滋味从骨缝里弥漫出来,有一种飘飘欲仙、化蝶而去的感觉。他吐出一口烟雾,意味无穷地说:“烟草是个好东西,不但可以解乏,还有助于大脑思考问题。”

      “要说抽烟,杨勇可有个绝招,他骑在马背上,刮大风照样可以划火柴点烟。我就不行。”邓小平笑着说。

      “杨司令员还有这一手,佩服!”张霖之向杨勇伸出了大拇指。

      太阳匆匆躲进山谷,暮色像一张黑网把大地严严罩住。邓小平送走纵队领导,在油灯下翻阅战报。崔来儒在院子里放一盆带有冰碴的凉水,招呼邓小平过去洗冷水浴。

      邓小平有洗冷水浴的习惯,不管是寒冬酷暑,不管是晴天下雨,不管是战火纷纷,从来没有中断过洗冷水浴。这也是他一天中最轻松、最惬意的时候。洗冷水浴使他暂时忘掉了一天的疲劳,忘掉了周围的一切。通过洗冷水浴,他不仅锻炼了身体,也磨练了毅力。

      “怎么洗?干脆,从头顶浇下去算了!”崔来儒怕邓小平在这寒夜冻出病来,便想了个速战速决的法子。

      “那不行,老规矩,端两盆水来。”邓小平办事,事无巨细,总是那样一丝不苟。

      邓小平用第一盆水洗脸洗头,用第二盆水擦身子。等全身擦洗一遍,就蹲下来让崔来儒迎头浇下。然后再用毛巾擦干,便圆满结束了这一天的冷水浴。

      二月一日,亳县守敌在我六纵及七纵十九旅的攻击下,全部被歼。

      次日,敌军王敬久为了夺回亳县,终于被我们调了出来。他慌忙调遣七十五师三十六旅,由砀山乘汽车直奔亳县,企图夺回县城,挽回败局。当敌人大批人马刚刚进入亳县北五里的丁大庄地区,被在此“恭候”多时的六纵和七纵十九旅团团围住。经过一天一夜的交战,我十九旅率先攻入村内,敌人乱作一团。

      二月四日,丁大庄之残敌在飞机的掩护下,丢下武器、车辆落荒而逃。七纵二十旅正好急行军赶到,立即死死堵住敌人的退路,和十九旅一起展开了激烈的“围剿”战。指战员个个士气旺盛,猛打猛冲,敌军一个旅除一名旅长和部分官兵逃脱外,其余全部被我歼灭。

      战斗胜利结束后,部队准备留在豫皖边地区寻机作战。原计划部队直出陇海铁路,但因情况有变,邓小平决定部队暂缓行进,原地宿营待命,并发报给六纵,命令他们也停止行动,原地待命。

      第二天凌晨一时许,六纵政委杜义德来到七纵,看到他们正在休息,感到很奇怪,便问:“为什么你们在休息,我们六纵还在行军,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邓政委命令我们休息的。”

      说话间邓小平过来了,他看见杜义德也在这里,便笑着打招呼:“杜政委,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这里。”杜义德问,“政委,为什么七纵原地休息,而我们还在前进?”

      “六纵还在前进?我已发报通知你们原地休息待命了。”邓小平对潘焱说,“请立即查明情况,向我报告。”

      后经查问,原来是七纵电台一直呼叫不到六纵的电台。六纵没有接到原地休息的电报,所以仍在行进中。电报发不出去,机要科既没有向邓小平反馈,也没有向七纵领导报告。潘焱将情况向邓小平作了汇报:“政委,电报没有发出去,这是我们的失职。”

      “要想一切办法立即通知六纵停止前进,就地休息待命。” 邓小平批评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指挥机关哪怕只是在一个环节上出了差错,也可能给部队造成严重损失,必须以此为戒,健全制度,提高效率,加强纪律性。”

      在刘邓的指挥下,晋冀鲁豫野战军在徐州西北和陇海路南北举行的巨金鱼战役、豫皖边战役,同华东野战军在徐州东北举行的鲁南战役、峄(县)枣(庄)战役相互辉映,形成了对蒋介石战略要点徐州的钳击之势。与此同时,在西线同蒲路方面,陈赓、王震联军又夺取了汾(阳)孝(义)战役歼敌一万余人的胜利。

      晋冀鲁豫野战军在东进徐州西北和二出陇海路的过程中,胜利完成了配合华东野战军大量歼敌的任务,自身也取得了歼敌二万余人的胜利。晋冀鲁豫战略区的首府——邯郸城,刘邓首长甚至连一个营的兵力也没有放,却一直安然无恙。这是另一种“空城计”,即以“敌进我进、釜底抽薪”的战略战术来上演的一场“空城计”。

      邓小平曾经说过:“我们一出陇海和二出陇海,还有一个重要的战略任务,那就是探路。”刘伯承解释说:“这探路就是探明将来向南作战略进攻的道路。”现在,大家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次豫皖边作战的重要意义了,邓小平指挥二出陇海,可以说是晋冀鲁豫野战军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进攻的前奏。

      然而,邓小平在七纵战斗二十多天,却一直没有向纵队领导透露这个军事秘密,诚如刘伯承所言:胆大包天,守口如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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