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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难中的邓小平

险难中的邓小平

武立金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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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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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难中的邓小平

      第7章

      book 险难中的邓小平 person_outline 武立金

      第六章 跃进大别

      刘邓大军一路夺关斩将,出奇制胜,将人民解放战争的车轮向前推进了一千里。几十年后,邓小平回忆这段历史时说:“战略反攻,二野挑的是重担,完成了艰巨任务。还是那句老话,叫做合作。”大别山敌重情险的危急局面,他就这样轻描淡写的一言以蔽之。

      飞渡黄河天险

      毛泽东从政治上、全局上、战略上考虑,毅然决然地撤出了延安。当时许多评论家断言:兵强马壮的国民党已稳操胜券,共产党则像过早凋谢的黄花开始枯萎了,连莫斯科也认为毛泽东撤离“红都”的决定是错误的。尤其是当蒋介石接到“胡宗南打进毛泽东办公室”的电报后,他那张空白的脸上便立刻有了内容。然而,蒋介石忘记了,他的对手不仅是一个军人,更是一个哲人。

      走在陕北羊肠小道上的毛泽东通观全局,决胜千里。透过现象看本质,毛泽东认为蒋介石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各个方面都存在着许多不可克服的困难,明确指出中国人民最后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的时期到来了。于是不动声色地拨动“棋子”,他要在中华大地上下一招险棋:从蒋介石虎口般的“钳鉸”处中央突破,三路大军如同三把利剑直插中原。

      毛泽东命令晋冀鲁豫野战军,率先揭开人民解放军战略反攻的序幕。刘邓根据中共中央的部署,就如何突破国民党的黄河防线进行了多次研究,写出了《敌前渡河战术指导》,其中指出渡河作战的前提是:

      一、处于夏汛前的水势;

      二、处于敌刘汝明部在南岸宽达三百多里的地带组织河防封锁状况之下;

      三、处于南岸老解放区济南战争的有力掩护之下;

      四、处于我早已准备了渡河器材的状况之下。

      刘邓一面组织各纵队领导人学习《敌前渡河战术指导》,认真进行思想上和组织上的准备,一面分析敌情调查研究,制定周密细致的作战方案,务必达到突破黄河天险、夺取鲁西南战役全胜的目的。

      毛泽东像一个出色的“斗牛士”,带领他的“昆仑纵队”在刘戡四个半旅的枪口下奔波了几十天,黎明前来到天赐湾,向导说这是当年皇帝亲征下驾的地方。毛泽东站在山崖下,兴趣索然地仰望着这个不起眼的小村庄。

      “既然是真龙天子住过的地方,我们也住住。”毛泽东眯缝着笑眼,回过头来对警卫员说,“给刘戡留下一个条子,说毛泽东就在前面。”

      毛泽东走进窑洞,放下柳木棍就开收音机。警卫员照例立即将全国各大战场的军用地图取出。一时之间,墙上挂的、桌上摆的、炕上铺的全是地图。

      “史林同志,”毛泽东头也不回地站在地图前,“给刘邓的电报发出去了没有?”

      “已经发出去了,他们很快就会有动作的。”任弼时回答。

      六月十七日,天地间一片沉寂,惟有噼噼啪啪的雨点拍打着黑夜。在鲁西南普普通通的一间土坯茅屋里,明亮的灯光下铺展着一张硕大的军用地图。刘伯承手举放大镜在地图上晃来晃去,嘴里不停地嘀咕着一个个地名。邓小平左手夹烟,右手食指沿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浓重黑线描摹着。

      “报告,加急电报!”机要参谋带着一身雨水钻进屋来。

      邓小平接过电报正要展开,机要参谋在耳边轻轻提醒一句:“政委,这是绝密电报,只许你和刘司令员两人看,阅后由我们带回销毁。”

      邓小平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迈步走进里屋,刘伯承跟脚进来。邓小平急忙打开这个标有“AAA”的电报,看完后不禁心头一紧,默默地将电报递给刘伯承。

      电报只有一个意思:望尽快渡河。电报署名:毛泽东。字很少,却有一种火烧火燎的紧迫感。这是中央催渡黄河的第三封电报了。

      “主席在电报中已说得很清楚。为了大局,只好作出牺牲了,是刀山是火海,我们都要跳,别人不下地狱,我们得下,没得选择了!”说完,邓小平使劲抽了一口烟。

      “好,为了大局,我同意过河。”刘伯承推了推眼镜,郑重地说。

      六月二十二日,刘邓下达了强渡黄河实施鲁西南战役的基本命令,决定以第一、二、三、六纵队从山东阳谷以东至菏泽以北的地段上强渡黄河,发起鲁西南战役,首先歼灭国民党第四“绥靖”区刘汝明部整编第五十五师和六十八师,然后寻歼援敌于运动中,进而逐步向豫皖苏、大别山挺进。

      刘邓深知突破黄河天险是实施战略出击的首要环节,为此进行了精心的准备和部署。他们把渡河地点选在张秋镇至临濮集之间的八个地段上,这些河段虽然河宽水深,但国民党军自恃天险,守备力量相对薄弱,便于迅速突破。而且由此突破,东有华东野战军配合,南有豫皖苏军区部队接应,还有较为广阔的战场,有利于机动作战。

      为了达到渡河作战的突然性,刘邓决定采取声东击西、偷渡与强攻相结合的战法,以太行、冀南、冀鲁豫军区部队佯装野战军主力,在豫北大造声势;以豫皖苏军区部队向开封以南地区发动佯攻,转移敌人视线;野战军主力在汤阴、安阳一带按兵不动,迷惑敌人;以冀鲁豫军区独立第一旅先期秘密渡河,会同在鲁西南的独立第二旅及地方武装,接应野战军主力。豫北、豫皖苏的猛烈攻势,使敌郑州前线指挥部误认为刘邓野战军已溃不成军,准备向西转移。

      月色茫茫,纤云缕缕,大地在沉睡,除了永远醒着的黄河,只有风吹芦苇发出嗦嗦的响声。在鲁西南长达三百里的河堤上,刘邓大军如大泽蛟龙,隐蔽待命。这一带原是梁山好汉的故乡,他们的后世子孙个个都是浪里白条、水泊英雄。

      从望远镜向对岸望去,月光下敌人的哨兵像虫子一样在沙滩上蠕动着,沿岸的防线五十米一个暗堡,十五米一个掩体,暗堡与掩体之间由一条二尺宽的壕沟连接着,沟前便是浊浪惊天的黄河,其势不让马其诺。

      六月三十日二十二点四十分,突然一声号令,船工们从苇丛深处推出一只只平头木船,像一支支离弦之箭朝对岸急驶而去。黄河的咆哮掩盖了船漿的水击声,水手们摇起二十斤重的长漿大橹,冲过惊涛骇浪。黄水托着小船倏地送上峰巅,又忽地推下波谷,几下子就把船上的战士弄得头晕眼花,大汗淋漓。

      突然,对岸的机枪响了,子弹嗖嗖地飞过头顶。早已伸长脖子等待的我方大炮立即予以还击,顿时炮声隆隆,火光冲天。猛烈的炮击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只见对岸的碉堡在天崩地裂的轰鸣中猛然掀起几丈高的大火,染红了一条河水,半边夜空。

      邓小平扶着刘伯承登上“爱国”号大船,水手程广立掉转船头向南岸急驶而去。突然,两架敌人的侦察机沿黄河由西向东飞来,像天女散花似的一路撒下许多照明弹。站在船头解开外衣的邓小平,见敌机临空非但不惊,反而谈笑风生:“我们的福气不小哟,蒋介石给我们点亮了天灯!”

      “敌人的空军墨守成规,一侦察,二报告,等它叫来轰炸机群,我们全军渡河完毕!” 刘伯承笑着说。

      “是啊,不明修栈道,怎能暗渡陈仓!这就叫‘临夏设疑,夏阳渡河’嘛!”邓小平说完,二人相视而笑。

      在知己知彼又足智多谋的刘邓指挥下,国民党的守河部队不堪一击,我“过河卒子”一举突破了如同“死蛇阵”一般的三百里黄河防线,一横膀子拱到了蒋介石的“卧榻之旁”。顿时,整个“蒋家大院”像炸了锅,鸡飞狗跳地日夜不宁。

      刘汝明二十万兵力长期驻守黄河南岸,官兵上下颇有河防经验,每逢这种雨淋天破、八仙难过的汛期,正是当官的回家团聚或进城消魂,当兵的聚酒赌钱、松散筋骨的时候。再说,刘邓大军不过十几万人,又正在豫北作战,这边天下太平,不会有事的。因此,当刘邓大军过河时,刘汝明正在炕上悠闲自得地吞云吐雾。

      七月一日上午,国民党陆军总司令兼徐州司令部司令顾祝同,正在向他的部下传达国民政府最高法院监察署下达的“通缉中共中央主席毛泽东”的平字第1906号训令,一位身着校官军服的副官拿着电报走了进来,在顾祝同耳边低语了几句。只见顾祝同脸色骤变,急扫电报一眼,然后快步走到墙根,用手指点着横卧于地图上的黄河,如兔颤动的嘴唇久久不语。

      “根据准确情报,刘邓大军十二万人马,在昨夜全部渡过黄河……”刘汝明发来的这短短二十几个字,犹如迎头袭来的千钧雷霆,在众人的耳边轰轰震响。

      刘邓大军一举突破黄河天险,令敌人闻之耳热,思之心怵。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如同受惊的兔子,慌慌张张跑进总统府求见蒋介石。这个生于杭州西子湖畔的“中国通”,曾执教于燕京大学,在这块黄土地上生活了整整半个世纪。除了他的外表,他那纯正的汉语,他那只有在中国文化熏陶下才可能具有的举止以及表达感情的方式,都表明他是一个“准中国人”。

      蒋介石的官邸并不宽敞,陈设也极为简单:地毯厚得令人难以想象,踩上去就像踏着一个人的肚皮;一张笨重的写字台斜放在办公室的左前方,占据了房间的三分之一,愈发显得斗室森严。蒋介石一身戎装,打禅似的孤寂而坐,仿佛全不感知世间的冷暖寒暑。侍卫官推门进来,说司徒雷登到了。

      司徒雷登一屁股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未及寒暄便点明主题:“总统阁下,共产党一举突破了足抵四十万大军的黄河防线,这是一个天大奇迹,不亚于当年法国马其诺防线被攻破……”

      “大使先生请放心,问题并非你说的那么严重。”蒋介石五火攻心,但脸上依然平静如水,“刘邓敢于孤军冒进,背倚黄河进行绝地作战,肯定还是毛泽东的围魏救赵之计。”

      “何以见得?”

      “刘邓匪部驰援陕北路途遥远,远水不解近火,为了减轻毛泽东的压力,他们只好摆开进军中原的架势,引诱我围剿陕北的大军回兵驰援,这样便恰恰中了毛泽东的诡计,使其摆脱困境,转危为安了。”

      “有道理……有道理!”司徒雷登如同小鸡吃黄豆频频点头。

      “战争之道,你不懂。有先发制人,有后发制人。刘邓过河并非坏事,我将在鲁西南以十旅之师攻其所惧,战而胜之,这叫后发制人。”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司徒雷登耸了一下肩膀。

      送走司徒雷登后,嘴硬心虚的蒋介石赶紧给顾祝同发电:命令第五十五师坚守郓城,第六十八师坚守菏泽,第六十三师之一五三旅立即从砀山赶往定陶,第七十师向巨野方向机动,相机堵住菏泽至郓城之线的缺口。另从豫北调三十二师、六十六师,以商丘至虞城一线与路南军会合,统由王敬久率领,经单县、金乡、巨野驰援郓城,务必将刘邓主力拦截于菏泽至郓城之线以北地区,迫其背水作战。

      如果这些军队还不能困住刘邓,那就让黄河“参战”,利用黄河之水对付刘邓大军。就算刘邓侥幸逃脱不喂鱼虾,随后那片烂泥没顶的黄泛区也会要了他们的命,那片黄泛区埋葬一支十万人的大军还是绰绰有余的……

      宋美龄穿一身素雅的睡衣,好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似的。当她听说要炸坝放水,忙春风摆柳般地跑过来问蒋介石:“大令,炸黄河堤的事是否再考虑一下,万一刘邓提前跑了怎么办?而且当年同日本人作战的时候……”

      未等宋美龄说完,蒋介石便勃然大怒:“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娘们儿知道什么,少干涉军国大事。日本人,哼,当年要不是同日本人打仗,我现在会是这样子,拆了东墙补西墙?毛泽东这个老狐狸……”

      “女人怎么了?”这个曾被誉为“中国对外宣传总播音员”的宋美龄毫不示弱,“要不是我这个女人,美国人会帮助你?人家毛泽东能白手起家,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当年毛泽东的队伍比你少何止十几倍,你却没能打垮他,还怪日本人?”

      “你……”蒋介石咂了咂嘴。他平时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滔滔不断,此时被宋美龄连珠炮似的一阵狂轰滥炸,问得他竟一时口结,说不出话来了。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火辣辣的太阳把大地晒得滚烫。刘伯承、邓小平乘坐吉普车来到黄河坝上,目睹挟着闷雷、裹着泥沙、涌着大浪奔泻而下的滔滔黄水,真有一种天河垂悬、大地塌陷的感觉。

      “看,天上有飞机!”崔来儒耳朵尖,在涛吼浪鸣的喧闹中依然能听辨出飞机的引擎声。

      “不好,这是轰炸机,龟儿子要炸坝,快把部队拉上来,组织对空射击……”邓小平说完,赶紧拉着刘伯承下车隐蔽。

      飞机发现了投弹的目标,正要俯冲下行,地面上响起了激烈的枪炮声。飞机胡乱丢下几颗炸弹,拉起机头就钻进云层里了。轰隆隆几声巨响,炸弹在大坝旁的灌木丛里爆炸了。

      刘邓心头击鼓一般地砰砰乱颤,直到敌机消失了好一会儿,才长舒一口气。如果部队不及时赶到并组织有效的对空射击,一旦敌机炸开河坝,不但沿黄百余县的老百姓跟着遭殃,十多万人的刘邓野战军怕是真的要命丧黄泉,喂鱼喂虾了。

      望着黄河大坝上的几个深达四五米的弹坑,邓小平对李达说:“李参谋长,通知部队尽快把这些弹坑填平,大坝有危险的地方,还要加固。一旦黄河开了口子,不要说打仗,老本都得赔上了。”

      “龟儿子,好阴毒的招法。”刘伯承心有余悸地骂道。

      “今天躲过这一劫,可保不准今后还能躲得过。”邓小平不无忧虑地说。

      “会不会是龟儿子吓唬吓唬咱们,让咱们退到河北去呢?”

      “我看凡事要往最坏处着想,炸坝放水这种遗臭万年的勾当,他蒋介石不是没干过,只不过硬起头皮再干一回就是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应该写一篇稿子,让报纸揭露老蒋的丑恶嘴脸,让全国人民都知道老蒋是个什么东西。” 副政委张际春从他做政治工作的角度建议道,“如果全国人民都起来反对他的这种做法,我看他就得考虑考虑后果了。不管怎么说,他总会懂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吧!”

      “蒋介石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却不明白他的‘水’是什么。” 李达接着说,“水火无情,当务之急,部队应该尽快行动,最好能转移到远离黄河的安全地带……”

      刘邓摊开地图,看到鲁西南恰好是一个被黄河、运河和陇海铁路切成的三角地形,位于大三角顶端的郓城是国民党军黄河防线的中心重镇。敌人分东西两路增援鲁西南,西路郓城守敌整编第五十五师不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战斗力较弱,如乘敌东路援军未到之机,集中兵力首先攻歼西路诸点弱敌,尔后再转兵消灭王敬久集团主力,就可以粉碎蒋介石的企图。

      于是,刘邓决定将计就计,采取“攻敌一点、吸其来援、啃其一边、各个击破”的战法,一面以第一纵队围攻郓城,吸引援军北上,一面派二、六两纵从敌东西两路之间急进百余里,直捣敌纵深的定陶、曹县两城。此外,又派第三纵队猛插冉固集、汶上集,准备在定陶以东伏击敌东路援军侧背。

      各纵接受任务后立即分头行动,杨勇、苏振华率领第一纵队以每小时六公里以上的速度直扑郓城。七月三日至六日,一纵肃清了郓城外围之敌,七日晚发起总攻,激战至翌日拂晓,全歼守敌整编第五十五师师部及两个旅,连同地方军共一万五千人,俘中将副师长理明亚。

      七月六日至九日,王近山、杜义德率领第六纵队肃清定陶外围之敌,十日晚发动总攻,经五个小时巷战,全歼守敌整编第六十五师第一五三旅三千多人。与此同时,陈再道、王维纲指挥第二纵队进占曹县,陈锡联、彭涛率领第三纵队进至定陶以东和郓城、巨野之间待命。

      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刘伯承、邓小平一边吃着卷上大葱的煎饼,一边看着来自各个纵队的战报,脸上绽出了怡然自得的笑容。过河后短短的十天时间,刘邓大军便开辟了北起黄河沿岸的郓城、鄄城,南至陇海铁路以北的定陶、曹县之间的广阔战场,初步摆脱了背水作战的危局,为下一步歼灭东路援敌主力创造了条件。

      敌机偷袭丁官屯

      羊山集一战的胜利,结束了历时二十八天的鲁西南战役。为此,中共中央特令嘉奖:我刘邓大军自七月初连续不停作战,歼灭敌人正规军九个半旅及四个师部,毙伤俘敌六万余人,战绩甚大,特此通令嘉奖。

      然而,刘伯承却谦虚地说:陈老总能吞下一只虎,我们难道还吃不下一只羊!

      蒋介石闻讯他的九个半旅命丧鲁西南,被气得七窍生烟,大骂前线指挥官是“饭桶、蠢货,银样烛枪头”,并质问:“你们的情报部门干什么去了?还有你们的汽车、坦克、飞机,难道还跑不过共军的两条腿?”随后将第二兵团司令王敬久和第四兵团司令王仲廉革职查办,送上军事法庭。

      蒋介石见明的不成,就来暗的。他找来国民党国防部情报厅厅长侯腾和保密局局长郑介民,心怀叵测地对他们说:“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要想办法用别的方法拿到。”蒋介石的目光阴郁但不失犀利,“党国应该有两个轮子:一个公开战线,一个秘密战线。”

      “我们准备派遣几个精干的特工小组,秘密潜入共军驻地,直捣刘邓野战军指挥部。” 郑介民战战兢兢地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多派一些高手打入共军内部,由空军配合,直接对他们的主帅行动,五万元大洋,这是赏格!”蒋介石恶狠狠地说,目光像锥子一样盯住郑介民,“你们回去赶快行动。”

      在古希腊神话中,传说迪奥尼修斯国王请他的大臣达摩克利斯赴宴,命其坐在用马尾悬挂的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下,以示君王之间的紧张关系。伴君如伴虎的侯腾、郑介民深知蒋介石的脾性,搞不好也会落个像“二王”那样被送进军事法庭的悲惨下场。国军在战场上接连失利,蒋介石一直怪侯腾指挥不力、郑介民情报不准,经常把他俩骂得狗血喷头。

      “我总觉得头上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什么时候它会落下来……”从蒋介石官邸出来,侯腾忧心忡忡。

      “我也有同感!”郑介民毫不掩饰他的心情。

      “这柄利剑不能老在我们头上悬着啊,应该掷向共军,挂在他们的脖子上!”

      “好!我们不成功便成仁!”郑介民点头称道。

      “五万元大洋”的奖金,使国民党的特务利令智昏,跃跃欲试。郑介民从保密局挑选数十个亡命徒,编成若干个“特别行动小组”。这些小组领受任务后连夜出动,但在穿越解放军防线时绝大部分被抓获,只有个别小组侥幸潜入刘邓驻地。

      刘邓率领的中野司令部裹着一身硝烟,驻进了山东巨野县的一个不起眼的村落——丁官屯。这是一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小村子,同鲁西南的大多数村庄一样,除了偶尔有几间稍显高大的青砖瓦房外,全是清一色的黄泥巴草屋。

      夜深了,大地万籁俱寂,村里的人早已酣然入睡。站在村头的哨兵看到警卫团长夏云超过来查岗,便立正敬礼:“报告首长,一切正常!”

      “有没有人进出村子?”

      “刚才有两个老乡推着一车白菜出了村,说是赶二十里外的王家集卖菜,经检查未发现异常,放行了。”

      “胡闹!”火冒三丈的夏云超严厉批评了那个哨兵,“怎么能随便放人出村呢!”

      夏云超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以卖菜为名混出村子的两个“老乡”,正是国民党特别行动小组的成员。他们出村后丢掉装菜的车子,直奔他们头儿的驻地,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告:“郑队长,俺发现刘邓的司令部了,他们就在丁官屯。”

      那个叫郑队长的人有三十来岁年纪,身子瘦得像一只螳螂,虽然穿着老百姓的对襟褂,可挂的却是国民党少校军衔。他贼眉鼠眼地看着这两个多次误报军情的家伙,不以为然地说:“这可是你们第三回发现了,前两回证明都是假的,想立功领赏没那么容易!”

      “这回肯定是真的,俺看见刘伯承的赤兔马了,这匹马和邓小平的大黑骡子、李达的大白马拴在一起。你不是常对俺说找不到刘邓不要紧,只要看到这三匹牲口就和看到他们本人一样吗?”

      郑队长半信半疑地点点头,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满脸狐疑地问:“刘邓有两个骑兵团——白马团和黑马团,你们看到的不会是骑兵团吧?”

      “队长,骑兵团离这儿有五里路呢!他们住在金庄和大王乡,这里全是大官儿,一水儿背盒子炮的……”

      郑队长还在犹豫不决,因为以前情报总是搞错,轰炸几次都没有效果,还惹来上司一顿臭骂。他掂量来掂量去,为了五万大洋的奖金,最后还是咬咬牙巴骨下了决心。于是问:“你们在村里做好对空指示目标了吗?”

      “做好了,做好了!俺在房顶上铺了一块丁字形的红布,飞机保管能看见。只是共军警戒很严,俺没能把红布放到刘邓住的那间房子上,不过那村子不大,只要把整个村子炸平了,刘邓保准捂在里面……”

      十多分钟后,郑队长给上司发了电报。国民党陆军总司令兼徐州司令部司令顾祝同接到这个情报激动得浑身发颤,查看地图后立即派出两架战斗机,一架轰炸机,装满多种型号的炸弹,其中包括爆破弹、穿甲弹、燃烧弹等,准备把它们统统扔下去,发誓要把丁官屯炸平、炸碎、炸成灰沫。

      凌晨四时,飞机在徐州九里山机场起飞了,如同一群黑色的幽灵,划过深蓝色的夜空,向西北呼啸而来。

      不知是行军太疲劳了,还是天气太热,总而言之崔来儒这一夜睡得很不踏实,不时被一个个噩梦惊醒。他躺倒时刘伯承和邓小平还在里屋商量着什么,桌上的煤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亮。在他半睡半醒之际觉得煤油灯熄灭了,似乎首长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大地燥热,门前大槐树上的知了煽动着音膜,不合时宜地尖声怪叫。远处不时传来一两声狗吠,继而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更鸡打鸣声,高高低低,惹人心烦。

      崔来儒在梦中像是听到冲锋号一般的响声,他猛地醒来,睁眼一看,周围仍漆黑一片,门缝里透过的夜光是青蓝色的,离天亮还早着呢!他闭上眼睛想再眯上一会儿,可是总也睡不着,隐隐地好像有蚊子的哼叫声在耳边萦绕。

      讨厌!他挥手想打掉这个可恶的东西。可是声音依然在叫,好像越来越响。崔来儒有些惶惑,陡然醒悟过来:不好,飞机——可能是敌人的飞机!他顾不得穿军装,上身光着脊梁,下身穿一条裤衩,赤着脚跑到院子里,借着东方熹微的晨光,他看到有几个黑影带着越来越大的响声飞临上空。

      看清楚了,这些黑老鸹一样的东西原来是三架飞机,正在盘旋着低空飞行。敌机在夜里突然出现在村子上空,这显然是有目的的军事行动。崔来儒脑袋像炸开一样,顿时一片空白。他发疯般地冲进屋里,一边套上邓小平的皮包,一边大声呼喊:“快起来,飞机来了!快起来,班长,救司令员……”

      崔来儒一边大声疾呼,一边掀开邓小平的小薄被,将尚未清醒的邓小平从床上拉起来,强行挪到自己的背上慌慌张张地就往外跑,直奔村外河沿上的一个防空洞。防空洞是崔来儒昨天晚饭前挖好的,洞顶离地面足有四五米厚,里面潮乎乎的散发着湿泥的土腥味。

      敌机扔下几颗照明弹,丁官屯顿时如同白昼一般明亮,飞机很快发现房顶上的丁字形红布。锐利刺耳的引擎声仿佛在头顶刮过一阵飓风,飞机准备投弹了。

      “小崔,刘司令员出来没有?”蹲在洞里的邓小平只穿一件衬衣,一条裤衩,被一阵折腾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刚才我已经喊过康理,估计他们也该进洞啦……”

      趴在洞口的崔来儒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得雪亮,敌机又扔下一颗照明弹,最后确定一下目标,然后一颗颗重磅炸弹冰雹般散落在小小丁官屯的上空,火光频闪,响声震天,犹如近在咫尺的千钧雷霆。

      火光里,硝烟翻滚,一座座土坯房像大树一样被连根拔起,抛向空中,然后再重重地跌落下来,摔成一堆堆碎砾和粉末……

      “乖乖,蒋介石的飞机好厉害哟!下了那么多的蛋,个头还不小哩!”邓小平望着外面机起机落一拨紧接一拨的轰炸情形,自言自语道,“他还喂了一群好狗,龟儿子的鼻子还挺长,竟然嗅出点味道来了。”

      咚的一声巨响,一颗炸弹不偏不斜地落在邓小平和崔来儒的头顶,犹如千斤重锤迎头一击。他们只觉得大地一颤,防空洞里的湿土扑腾腾掉下厚厚一层,几乎把邓小平埋在里面。

      “小崔,你这个防空洞挖得不赖,上一回咱们是口试,这一回是实战考核,你合格了,我给你打八十分!”邓小平扒了扒头上、颈上和背上的碎土,轻松诙谐地说,“这洞挖得再浅一点,恐怕咱们就要坐土飞机了……”

      蓦的,邓小平住嘴了。村子里传出了妇女和孩子的哭叫声,大人汉子的怒骂声。此外,狂吠的狗叫,惊惶的马嘶,此起彼伏地绞搀在一起。片刻之后,一切都被炮弹的震撼淹没了,被凄厉的飞机怪叫声覆盖了。崔来儒望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爆炸和烟火弥漫的夜空,禁不住鼻子抽动起来。

      “小鬼,怎么了?伤到哪里没有?”邓小平关切地问。

      “没有,怎么能伤着我呢!”

      “那为啥子又掉泪蛋蛋?”

      “我是后怕呀!若是再醒得晚一点,若是这防空洞再挖得浅一点,我怕死了也不能赎回我的罪过哟!”崔来儒抽抽咽咽地自责道。

      “要得,要得!看不出你这小小的年纪责任心还是蛮强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莫再拉稀了!你这一掉泪蛋蛋,我心里也不好受。唉,这时候要是有‘小锅饭’吃上两口,那就美上天啰!”

      崔来儒在黑暗中打开皮包,从文件和地图底下掏出一盒烟,又摸出一盒火柴,塞到身后的邓小平手里。

      “好小鬼,你啷个真把‘小锅饭’给带出来了,好,好……”邓小平接连夸了几个“好”字,然后划着火柴点燃香烟,有滋有味地吸了起来。

      崔来儒借着微弱的火光,看到了邓小平那张处乱不惊、安详生动的脸庞,同时也闻到了一股先前从未体验过的辛辣刺鼻的烟草味。

      天大亮了,崔来儒把邓小平从防空洞里拉出来,向村里走去。他们远远看见正在擦拭眼镜的刘伯承也是一身短衣,没穿袜子,趿着一双布鞋。看来昨晚随着崔来儒的一声吆喝,大家的遭遇和动作都基本相同。

      村子里的百十间房屋全部坍塌了,被炸成一片废墟。几棵被削去树冠的老槐树躯干黧黑,还不停地冒着黑烟。在断垣残壁下有许多血肉模糊的尸体,有男人也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有的被炸弹削去了肢体,有的被土石压埋在下面。村子里一片惨云笼罩,哭声连天。

      “格老子,顾墨三也太心毒手狠了,战场上打不赢就搞这些鸡鸣狗盗的把戏,让无辜的老百姓跟着受连累……”刘伯承愤然骂道。

      “一点不错,只要能取你我项上的头颅,他们是花样百出、后果不计哟!”邓小平颇有同感。

      随着一声咴咴的长嘶,一匹白如霜雪的新疆伊犁马行云流水般的来到刘邓面前,参谋长李达翻身下马。李达昨天到四纵检查工作去了,当夜没有回来,眼前的一切令他目瞪口呆。

      “李参谋长,你回来的正好,我感觉敌人的这次轰炸目的性很强,你马上派骑兵团到附近几个村庄搜索一下,看是不是有敌人的小分队在活动?”

      “是,我立刻把黑马团和白马团都撒出去,发现可疑人员,严加盘查。”

      黑马团和白马团,是刘邓从太行山开始把缴获来的战马认真喂养训练、逐渐集中形成的,在两出陇海、鲁西南七战七捷中又俘虏了大量的马匹,于是便根据战马的毛色分为黑马团和白马团,每团有战马八百余匹。这两个骑兵团不但打仗火力猛烈、行动敏捷,而且冲锋陷阵、刀光剑影,人喊马嘶,声势十分骇人。平时,他们跟随野战军司令部行动,是中原野战军的核心主力,也是刘邓的心头肉、掌中宝,不到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刘邓是不会轻易把他们撒出去的。

      李达带着骑术精良、刀枪齐备的骑兵团刚走,天际又响起飞机的轰鸣声。惊魂未甫的崔来儒焦急地喊道:“不好,快隐蔽,‘黑寡妇’又来啦!”

      邓小平推开崔来儒的手臂,手搭凉棚望着天空,坦然自若地说:“没啥子事体,这是一只光会打鸣不会下蛋的侦察机,他们可能是来验收轰炸效果的。”

      果不其然,飞机飞临头顶时没有扔炸弹,只是撒下一堆漫天飞舞、色彩鲜艳的传单。崔来儒从地上捡起一张看了几眼,狠狠地撕碎甩了出去。

      “上面说的啥子呀?”邓小平淡然问道。

      “还能有什么好话,全是瞎造谣的狗屁话。”崔来儒忿忿地说。

      “递给我一张,让我也开开眼界!”

      传单用的是红红绿绿的油光纸,印刷精美,内容大意是:今天早晨,国军对驻扎在丁官屯的刘邓司令部进行了轮番轰炸。据可靠消息,中原共匪首领刘伯承、邓小平已丧身火海,化为灰烬,望刘邓所属各部认清大局,不要再同国军对抗,持枪投诚者予以重赏,愿回家团聚者发给路费,持械不从继续对抗者严惩不贷。

      “小平,这是宣布我们死的第几回了?”刘伯承手里拿着一张传单,若有所思地问。

      “第四回!”邓小平扳起指头说,“在江西一回,太行山两回,今天又一回,你我的命好硬哟,专克蒋介石!”

      康理和崔来儒回到司令部驻地,扒开倒塌的墙土把一些衣物掏出来。当抖开邓小平的军被时,崔来儒大声惊叫:“邓政委,快来看,被子上有六个弹孔!”

      大家围上来一看,果然军被被烧焦了几块,四下里被打了六个核桃大的窟窿。目睹此景,大伙都惊怔得说不出话来,如果昨晚的行动稍迟一步,其后果可想而知。

      邓小平指着被子幽默地说:“敌人怕我睡觉热着了,帮我在被子上开几个窟窿透透气。哦,说不定还有纪念意义呢!等将来革命成功了,全国解放了,这床被子可以送到博物馆去展出哩!让我们的后代子孙都知道今天咱们打江山的艰辛……”

      很遗憾,邓小平在丁官屯说的这番话,大家都当作笑话听了。也许是觉得全国解放还很遥远,也许是觉得背着这床没用的军被行动不便,也许是觉得这种破被子不可能送去展览,所以谁也没把邓小平的话当回事。

      当天下午,崔来儒便穿针引线将被上的窟窿补严实,邓小平继续盖着这床破被。一直到南京解放,后勤人员实在看不过去就悄悄地把它给换掉了。从此,这床邓小平盖过的、有着六个弹孔、边边角角被战火烧炙过的军被便不知去向。

      走出“死亡之地”

      湛蓝的天空镶嵌着几朵白云,阳光显得更加明亮和炽热,鲁西南大地被晒得滚烫冒烟。金乡县赵家楼的一个农家大院里,中原野战军的将领们正在研究和部署南进行动。会议开得十分热烈,大家纷纷要求休整半个月以后再转移,拟在群众基础较好的苏豫皖边区痛痛快快地多打几个胜仗,以减轻南下大别山的压力。

      邓小平一边嘶嘶有声地吸着纸烟,一边聚精会神地听大家发言,偶尔也插上几句,提些问题,把大家的视野引向更高更远的境界,使讨论越来越集中,越来越深刻。

      在会议行将结束时,刘伯承作了总结性讲话:“我和邓政委一致认为,南下大别山是党中央、中央军委赋予我们的战略任务,我们考虑问题必须服从这个大局。我军在鲁西南固然需要好好休整,也可以多打几个胜仗,但这对全国战局意义不大,反而会延误南下时机。如果敌人决堤放水,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因此,我军应尽早尽快地甩开敌人的纠缠,抓住敌人后方空虚的有利时机,把战争引向敌占区,以扭转全国的战局。”

      邓小平攥紧拳头,字正腔圆地说:“同志们,我们的眼光要放远一些,不仅要考虑大别山根据地的建立和巩固,还要考虑夺取整个中原的步骤。”

      “政委说得好,大家要有信心,中原逐鹿,鹿必死我手。”

      “现在,山东敌人聚集了六十个旅四十五万人,陕北十五个旅十四万人。”邓小平指着墙上的作战地图说,“正像刘司令员所讲的那样:敌人搞的是‘哑铃战略’,把两个铁锤放在山东和陕北,我们晋冀鲁豫战场是联接东西两战场的中间地带,是哑铃的‘把’。现在党中央交给我们的任务,就是要砍断这个‘把’……”

      “山东按住敌人的脑袋,陕北按住敌人的双脚,我们拦腰砍过去,让他首尾难顾!”刘伯承的形象比喻,使到会的同志都笑了。

      “这一刀一定要砍好,一定要砍在敌人的要害部位。”邓小平吸了一口烟接下去说,“对这次行动中的困难,大家要有足够的思想准备,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但是,我们是在全国各个战场大举进攻的形势下,在全国人民特别是解放区人民热烈支持的情况下来执行党中央赋予我们的战略任务的。在蒋统区,我们的游击队还会配合和接应我们,所以我们的行动决不是冒险,而是一个勇敢的行动。毛主席指出我们到大别山可能有三个前途:一是付了代价站不住脚,退了回来;二是付了代价站不稳,在周围坚持斗争;三是付了代价,站稳了。我们要克服一切困难,力争第三个前途!”

      随后,刘邓精心部署了南进行动,拟用部分兵力在鲁西南大张旗鼓地展开攻势,并到黄河边佯动,造成我军渡河北返的假象,以吸引各路敌军继续向鲁西南开进。待敌包围圈将拢未拢之际,主力部队分三路迅速南下:以第三纵队为东路,以第一纵队及中原独立旅为西路,以第二、六纵队及野战军直属队和中原局为中路,各路部队沿不同路线同奔大别山腹地。

      八月六日,中野指挥部作战室里一片忙碌,电台嘀嘀嗒嗒地鸣叫不停,邓小平站在地图前用手比划着说:“我们下决心不要后方,直捣蒋家王朝的心脏——大别山,逼近长江威胁武汉三镇和蒋介石的老巢——南京,把战线从黄河边向南推进到长江边。古人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我军的战略行动,必将迫使蒋介石调兵回援。这样我们就能配合全国各大战场的兄弟部队,彻底粉碎蒋介石的重点进攻,从而扭转全国战局,加速蒋家王朝的灭亡。”

      “李参谋长,请你发报立即向毛主席和中央军委请示。”刘伯承一语千鈞,“我们决心提前于八月七日开始战略跃进!”

      “是!我这就去起草电报。”李达应声答到。

      中央军委接到刘邓的电报后,先后两次复电表示赞同,称“决心完全正确”,“情况紧急不及请示时,一切由你们机断处理。”

      八月七日黄昏,正当坐镇开封的蒋介石指挥近三十个旅向鲁西南分进合击时,刘邓大军以破釜沉舟的决心突然甩开敌人开始了千里跃进大别山的战略进攻。十二万人马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从民权至虞城间越过陇海铁路,向黄泛区开进。

      刘邓大军这一突然行动给蒋介石造成一个错觉,以为在他的重兵进逼下,刘邓大军“立足不稳,被迫流窜”,遂以整编第四十六师一部进至沙河布防,以主力二十多个旅进行追击,妄图把刘邓各路部队一举歼灭在黄泛区。

      八月十二日,在国民党徐州陆军总司令部里,有打哈欠的,有哼小曲的,有发牢骚的,一派混乱不堪的景象。徐州海军总司令部参谋长郭汝瑰接完空军打来的电话,若有所思,嘴角漾出一丝笑纹。

      高参顾鸣岐问郭汝瑰:“郭公,有什么好消息?”

      “空军报告,东平湖与黄河间三角地带共军甚多,正在北渡黄河。看来,我军的分进合击战略已见成效。”

      “昨天报告还说共军大队人马已越过陇海路,怎么今天一下子又北渡了?”顾鸣岐双眉紧锁,百思不解。

      “总裁判断英明。”一直沉默不语的顾祝同抬起了头,“看来刘邓北渡是真,越陇海路是诈。刘伯承、刘伯承,你还是怕决战嘛!”

      “钧座,我们到底该防哪一头呢?”郭汝瑰指着地图问。

      “两头都防。”顾祝同一扫脸上的阴云,“一头向陇海路增兵,不让他南窜与陈毅策应;一头控制河防,不让他窜回河北。我们将刘、陈两部主力切成数段,分歼于黄河之南。”

      八月十七日中午,太阳懒懒地吊在天上,发射着灼热而耀眼的强光。刘伯承站在一个土坎上,端起胸前的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地貌,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这就是有名的黄泛区了,它不亚于当年红军走过的大草地。眼前是一片宽约二十公里、遍布泥淖、水塘、坑洼的黄泥滩,没有道路,没有人烟,积水没膝,深处没脐,几簇荆棘和酸稞之类的灌木挺着纤弱的肢体在泥水中摇曳。远处隐约可见几处荒颓、坍塌的土屋,好似一堆堆隆起的坟头,时而有几只皮包骨头的野兔从草丛中迅疾跃过。

      自从一九三八年蒋介石派他的得力干将汤恩伯在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后,汹涌的黄水的确阻住了日本军队的铁蹄,但同时也淹没了中原十多个县的近万个村庄,使得在黄水中侥幸活命的一百多万难民不得不抛家弃园,四处逃生。

      八年抗战过去了,日本鬼子投降了,可是这片灾难深重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为抗战而做出巨大牺牲的人民,却似乎被人们遗忘了。他们不但没有得到胜利者应得的补偿,甚至连回望一眼的怜悯都没有得到过。

      “参谋长,现在敌情怎么样?”刘伯承放下望远镜,问站在身边的李达。

      “我们南下时没有向中央报告,无线电一直处于静默状态,所以我们的行动尚未被敌人发觉。”李达边说边打开地图,“从敌人的兵力部署看,顾祝同好像一直把我们当做四处流窜的小股部队。”

      “时不我待,乘敌人还蒙在鼓里,必须马上过黄泛区。”刘伯承语调虽然缓慢,但思绪缜密,决策果断。

      “是!我马上传达首长的指示。”李达接着说,“可是,连续几天的强行军,部队太疲劳了,有的同志走烂了鞋子,有的脚上磨起了血泡,已经溃烂,是不是休息准备一下……”

      “慈不掌兵!此时此地怜惜部队是极其危险的,敌人一旦发现我军的动向就会全力扑杀过来,这片黄泛区就有可能变成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用我们的饥渴和疲劳换取全军的安全和温饱,用现在的困难和危险换取今后全国的胜利和幸福,是值得的。我们要学会算大账,硬下心肠——走!”

      太阳落山,夜幕低垂,刘邓大军开始穿越黄泛区。荒凉的黄泛区在沉寂了十年后第一次有了生机,步兵、骑兵、炮兵、辎重、担架、大车一齐走入黄水,形同潮汐后赶海的渔民。哗哗啦啦的趟水声,吆喝牲口的呼喊声,各种车辆泼搅泥水的轰鸣声,混合成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千军万马徒涉汪洋泽国的悲壮交响曲。

      刘伯承和邓小平挽起裤腿,拄着柳木棍,踏进了没膝深的黄泥,身先士卒地率领部队抢涉“死亡之地”。兵贵神速,贵在勇敢,贵在决心,贵在智谋。部队只有神速才能走出“鬼门关”,才能摆脱“死亡之地”。

      陪伴首长多年的吉普车要扔掉,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大炮要销毁。那几十门美式榴弹炮可是宝贝哟!曾为部队攻城拔寨立过汗马功劳。可现在,这些炮太重了,152毫米榴弹炮自重八吨,122毫米榴弹炮也有近七吨重,再加上拖炮的载重卡车,即使把它们大卸八块也无法挪过这片黄泥滩。

      “炸掉,一门不留!”刘伯承拄着一根树杈做成的拐杖,目睹着重炮陷入淤泥进退不能的景况,强忍泪水做出了炸炮毁车的决定。

      几门榴弹炮和几辆十轮牵引车陷在淤泥中,一个炮兵坐在炮架子上抱着头一动不动,炮兵营长挥舞着手臂对懊丧地站在泥水中的炮兵们吼道:“把他给我拖下来!你们都聋啦?娘的,老子指挥不动你们啦?”

      两个炮兵不情愿地走过去拉炮架子上的炮兵,被那个炮兵一甩手推倒在泥水里。

      “李二狗!你疯了,你这个疯狗!”

      “疯狗就疯狗!反正谁也别想炸我的炮!”

      “你还他娘的是个班长!这是命令,你懂不懂?”

      “命令?谁的命令,就是刘邓首长下的命令也不能炸!要炸,你们连我一块儿炸!”

      炮兵营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突然发现刘邓首长过来了,急忙举手敬礼。刘伯承走近李二狗,和颜悦色地说:“炸炮谁都心疼,可是不得已啊!现在就是留着这些炮,过了黄泛区到南边尽是山路,也没法子行动。”

      李二狗不知道跟他说话的是什么人,还梗着脖子,火气冲天:“炸!炸!炸!你知道这门炮是咋得来的吗?”两行泪水决堤一般夺眶而出,把脸上的泥灰冲出两道水沟。

      半小时之后,黄泛区响起了地动天崩般接连不断的爆炸声。火光与爆响中,一门门钢铁铸就的大炮被炸成一堆堆废铁,空旷的黄泥滩里,浓烟与爆响中夹杂着一片粗豪、率直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号啕声,那是炮兵战士在告别“战友”时举行的最后祭礼。

      刘伯承怔怔地站在泥水里,向着火光与黑烟升腾的地方痴望,每一声爆炸都会在他的心头引发一阵极其痛苦的悸颤。十指连心,这些发挥过重要作用的大炮像自己的孩子一样都是司令员心尖上的肉啊!此外,掩埋在泥滩里的还有各种炮弹数千发、印刷机两套、辎重无数,这是一份多么殷实的家当啊!

      刘伯承转过身来,怀着一种沉重的失落感去追赶走在前面的邓小平。受过枪伤的右腿沉重得像根石柱,突然一个趔趄摔倒在水里,浑身上下全糊上了黑黄的泥巴。他像一个戏水的顽童嘿嘿地笑起来,战士们抬来担架,他不坐;搀扶他,也被他推开了。

      邓小平裤腿也不挽,一步一拔,腰板笔挺,像操场上“走正步”,一个跤也没摔过。刘伯承指着邓小平对身边的战士说:“你们看邓政委,咱们学学他嘛!”

      “在泥水里走路,一是身子要挺直,二是脚跟要站稳。”邓小平停下脚步,等着刘伯承赶上来。

      “小时候,我很喜欢看《秀才过沟》,这是一出折子戏,幽默地讽刺一个咬文嚼字的秀才。” 刘伯承说,“一天,这秀才出门遇到一条小水沟,不知该如何才能过去。正在为难之际,来了一个农夫也要过沟。秀才忙问:过沟跳乎?跃乎?农夫不懂其意,就比划了一个姿势,要他跑上几步,一翩腿就过去了。秀才摇头晃脑地说:《说文解字》曰:双脚为跳,单脚为跃。你这是跳乎?跃乎?农夫不予理睬,秀才无奈,先跳,后跃,又跳又跃,险些失足落水,还是没过去。农夫一急,拉住秀才先跑后跳,一下子就跨过去了。”

      “哎唷!”刘伯承觉得脚下一阵巨痛,于是赶紧迈上硬土坎,刮掉脚上的稀泥,发现脚底有一道寸把长的血口子,可能是被淤泥中的砾石或瓦片割伤了。

      康理急忙找来医生为刘伯承清理包扎伤口,就在这时刘伯承突然站起身来,挣脱正在为他包扎的医生,箭一般的大步向邓小平冲去,原来邓小平陷进淤泥里了。

      邓小平个头本来就矮小,一不留神踩到水泡里,整个身体猛然滑落下去。尽管崔来儒死死扯住邓小平的一只胳膊,但邓小平的身体仍在慢慢地下沉。

      “小崔,你要挺住。快来人呀,把邓政委拖上来……”随着刘伯承的一声大吼,警卫班的战士立刻放下手中的家伙,连跌带爬向这边奋力冲来,七手八脚将邓小平从深泥里连推带拉地拖了上来。

      “好险啊!再晚一会儿,这泥水就没顶了……”

      “别看这黄泥滩面上平展展的,下面尽是陷阱……”大家拍打刮抹着身上的泥漿,七嘴八舌地喘息着说。

      “不要紧吧,邓政委?”刘伯承拖着打了绷带的脚,一瘸一拐地走到邓小平面前,关切地问。

      “不碍事,就算洗了一个泥水澡。咦,你这脚怎么了?”

      “脚底板没抹油,让石头划破一个口子。”

      “‘逃跑不抹油,专碰大石头。’看来,‘脚底板抹油’这句歇后语还是有道理的……”邓小平风趣地说。

      休息一会儿,邓小平吃力地站起来,军装上的泥漿已经结成干块,挂在身上硬梆梆的,十分沉重。

      “好,你算是身披铠甲刀枪不入了……”刘伯承一边幽默地说着,一边起身继续赶路。

      刘伯承和邓小平手拄拐棍,冒着不时飞来的红头飞机的轰炸扫射,带领他那“泥菩萨”般的队伍拔一脚迈一脚地在黄水烂泥里穿行。

      八月十八日,刘邓大军全部通过了“南征第一关”黄泛区,继续向挺进大别山的又一道险阻——沙河大踏步前进。

      狭路相逢勇者胜

      盛夏的南京,不愧是“中国三大火炉”之一,到处热浪滚滚,暑气蒸腾。

      在国民党国防会议上,如坐针毡的蒋军高官们一个个低眉敛目,大气不出,恨不能把脑袋扎进地缝里。蒋介石用他那刀子般的目光左扫一片、右扫一片,然后啪啪啪敲打墙上的军用地图,恼羞成怒地骂道:“娘希匹,局势严重!局势严重……”从蒋介石嘴里吐出的“局势严重”这四个字,既是他对战区司令官的严厉训斥,也是他对全国战局的客观评估。

      顾祝同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原以为中原作战即使不把刘邓大军全歼,也能予以重创。共军过黄河的时候,他出动数十架飞机进行阻击,因此判断过河的只是共军的小股部队,可万万没有想到北渡的才是小股部队,而刘邓的主力非但没有回渡,居然置国军的拦截和袭扰于不顾,堂而皇之地涉过黄泛区向江淮腹地,向总统府的门口,向大别山挺进。

      “墨三,为什么追不上一支疲惫之师?”蒋介石质问顾祝同。

      “道路不畅,车炮辎重难行……”

      “刘伯承能走,你为什么不能走?”蒋介石火了,“赶紧给我追!追不上刘伯承别再给我写战报!”

      蒋介石这个从小喜欢在山溪里逆水游泳的人,骨子里浸透了从不悔错、从不服输的倔强性子。他心想:就算你刘伯承跳出了黄泛区,也决通不过拦在前面的几条大河!那些大河就是一道道“鬼门关”。

      现在再调整大军进行围堵已为时过晚,蒋介石只好急令驻扎在河南信阳、驻马店一带的整编八十五师乘火车赶往汝河布防,正面阻击刘邓大军渡河。同时命令王敬久、罗广文等兵团前堵后追,妄图将刘邓大军消灭在汝河岸边。

      罗广文接到命令后,认为立功的时候到了,乐得嘴角咧到耳根子上。他赶紧要通王敬久的电话:“喂,是王兄吗?此次委员长亲临开封指挥,命令我和张淦两兵团从后面追击,命令贵部在沙河与汝河之间设置一个口袋,我看刘邓必死无疑了。”

      “你别高兴的太早了,你哪知道刘邓是何等人物。”外号“王大炮”的王敬久这一次没再放炮,“他们是神仙,是狐狸。他们布阵奇巧,作战有序,我与他们对阵多年,早有了解。”

      “嗐,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罗广文不以为然。

      “不信咱们打个赌,二十块大洋怎么样?到时你可不要赖帐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想在战场上置刘邓死地的人,至少这个年代还没出生呢!”

      八月二十三日夜,刘邓大军的先头部队已拥到汝河岸边,踏进了蒋介石、顾祝同预设的“口袋阵”。在苍茫的夜空中,扇动着黑色翅膀的死神已欣喜地闻到浓烈的血腥味,不时发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喋喋狞笑。

      曙光熹微,六纵前卫十八旅旅长肖永银伏在一块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汝河的情形:两岸陡峭,水流湍急,由于正逢雨季,匹练似的浪花从上游浩荡而下,涛声如雷,声势骇人。两岸是开阔的泥滩地,当地老百姓讲,这泥滩深可没人,根本无法徒涉。

      据侦察员报告,对岸守敌只有国民党保安团一个营。肖永银根本没把这股敌人放在眼里,只要能找到船划过去,一个冲锋就可以把他们打垮。可现在,半夜过去了,外出找船的人一个个空手而归,居然连一条小船也没找到,已有准备的敌人不是把船烧掉了,就是被拖到南岸。肖永银感到有些焦躁,隐隐的还有几丝不祥的预感。

      身材不算魁梧的肖永银,全身最能体现他性格特征的要数那钢丝一般的头发和茂盛的胡须。他十三岁参加红军,转了大半个中国,做的事反反复复只有一件——打仗。他在战火中成长,战火把他从一个嫩伢子烧铸成一条钢铁般的硬汉子。

      “旅长,有情况!”身边的作战参谋惊呼一声。

      肖永银顺着参谋手指的方向,又举起了望远镜。顿时,他惊怔住了:镜头里,对岸从正阳关到汝南埠的公路上烟尘翻卷,黄土弥漫,由西向东奔腾滚进,在浓烈的烟尘中时而闪现出像一具具棺材蠕动的汽车车队的黑影。

      怎么办?肖永银的额头冒出一层汗珠。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名将,他当然清楚面临局势的险恶:水急岸陡,不能徒涉,没有渡船,更无法架桥,更何况对岸敌人已派重兵支援渡口,一旦敌人把去路卡死,后面穷追不舍的敌人再四面杀来,那么沙河南、汝河北的这片狭窄河滩便是全军的死亡之地。

      “必须立即冲过河去,抢占渡口附近的高地!”肖永银从地图上看到两个位于高地的村庄:大雷岗和小雷岗。只要占领了这两个村子,敌人就不能完全封住渡口,大军还有一线破围的希望,尽管这一线希望是那样的脆弱。

      情况紧急,来不及向上级请示了。肖永银果断下令五十二团一营自找器材,立即渡河,两小时内夺取大小雷岗。

      五十二团的官兵们在团长的带领下,有的推一扇门板,有的抱一捆秫秸,有的夹一根木头,就扑扑咚咚地往河里跳。急流滚滚的河水,冲得战士们流矢般飞泻,滔天的大浪打得他们忽上忽下,可他们硬是凭着如此简陋的工具战胜了天险。五十二团官兵抢先渡过汝河,占领了大小雷岗。

      就在此时,敌人的先头部队也赶到了。身在郑州的顾祝同知道共军已经抢占汝河渡口,急令整编八十五师二十三旅旅长吴少州务必将渡口夺回。

      汝河血战就此拉开了序幕,激战从午后持续到深夜。敌人的集群冲锋如潮水般起落,密集的炮火对渡口进行了立体封杀。我五十二团官兵一边同前面的敌人进行血战,一边抓紧时间搭建浮桥,为后续大队过河铺设道路。

      从油坊店到汝南埠绵延三十多里的江岸上燃起了熊熊大火,冲天的烈焰如一条火龙,映红了一条江水半个夜空。在敌人的强大火力下,桥头阵地又失守了,肖永银赶快组织兵力,再次把渡口夺回来。浮桥被炸坏了,换上木板、树桩,重新捆绑固定……

      岸边的一个瓜棚是十八旅的临时指挥部,心情沉重的肖永银盯着眼前的地图,怎么办?靠这一座小小的浮桥能把全军渡过去吗?况且敌人已经用密集的炮火封锁了渡口……向刘司令员报告,另派部队偷渡?或者再夺取一个渡口从其他方向同时实施突破?肖永银心里很不是滋味,不但窝火,还有几分懊丧。

      “刘邓首长来了!”听到警卫员的喊声,肖永银掀开挡风遮雨的草帘正要出门迎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已来到跟前。

      肖永银将刘邓迎进瓜棚。瓜棚很小,正中央有一个土台子,台子上铺展着军用地图,地图上一盏马灯摇曳着昏黄的光雾。为避免灯光外露,窗户上蒙了一块雨布。

      “情况怎么样?”邓小平首先发问。

      “我们发现对岸有增援的敌人,未及报告就抢先渡过去一个团,占领了渡口和两侧的村子,并架设了一座简易的浮桥。”肖永银急促地说,“敌人情况数量不详,从炮火的密度来看,估计来头不小。全军都从这儿过河难度太大,我建议可否在敌人布防薄弱的地方另行开辟一条通道……”

      在轰轰隆隆的炮声中,大地像得了疟疾一样不停地颤抖,瓜棚的墙皮扑簌簌直往下掉,蒙窗户的雨布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下来。闪动着灯光的窗口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如同一个醒目的靶标,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敌人眼前。

      凶象将至,大家竟浑然不知,还在围着地图专心致志地研究敌情。邓小平打断肖永银的建议构想,转脸对李达说:“参谋长,你把当前的形势讲一讲。”

      “情况是这样的……”李达指着地图刚要说话,一串子弹长了眼睛似的从窗外飞进来,有几发枪弹从邓小平的头顶呼啸而过,钻进土墙里发出扑扑的响声。

      这太危险了!如果邓小平身板再高一点,如果敌人的弹着点再低一点,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屋里的人全被这突然的变故惊怔住了,透过窗口,可以看到屋外星光稀疏的夜空,可以看到对面烈火映红的河岸,还可以嗅到田间一阵阵飘来的瓜香。

      肖永银被惊呆了,猛然间先醒悟过来,对外面的警卫员发疯般地大喊:“赶快射击,压住敌人的火力……”

      面对如此险境,崔来儒顿时毛骨悚然。警卫的本能提醒他,黑夜里这种灯光显示的目标极易被炮火捕捉,只要敌炮看准方位,只须一发炮弹就可以把这个瓜棚掀个底朝天。他急中生智地一个箭步冲到窗前,转身用自己背上的背包死死顶住窗口。但还未等他把背包从肩上卸掉,一串啾啾作响的子弹已经咬住他的后背。

      背包将窗口塞得密不透风,灯光消失了,敌人失去了目标,大家赶紧用雨布重新封死窗口。崔来儒放下背包,只见上面弹孔累累像一个马蜂窝,别在背带上的一双布鞋也被穿了好几个窟窿。好在背包又厚又大,不然崔来儒就危险了。

      邓小平感慨地说:“幸亏我个子矮,又躲过一劫。不过这一次是在被包上穿了几个洞,上一次更危险。”

      “上一次是怎么回事?”李达好奇地问。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直罗镇战役打响后,我和罗荣桓在一个山头上观战,突然遭到敌人的袭击,子弹像雨点似的飞来,我身上的大衣被子弹穿了好几个窟窿。正在危急之时,我们的一个连冲上来了,这才解了围。”

      惊魂甫定,李达手拿一支铅笔指点着地图继续说:“敌人的行动是有预谋的,我们在这儿受阻,尾随的罗广文兵团好像闻到了腥味正在向我们扑来,距我只有二十五公里,估计天亮就能同我们的后卫接火。”李达的铅笔在地图上挪了一个方位,“肖旅长的分析是对的,在我们正面有敌八十五师的两个旅和六十四旅,他们坐火车正在日夜兼程地往这里赶。挡在我们面前的还有汝河这道天险,冲破这道防线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

      肖永银着急地搓着两手,额头上渗出黄豆般的汗珠,斟酌了半天才嗫嚅道:“我们这边压力太大,司令员和政委是不是从左边过河,李德生那边日子肯定比我们好过一些。”

      从前线指挥官的话语里,刘伯承听出了他们对此战的底气不足、信心匮乏和恐惧惶悚。肖永银这员能征善战、惯打恶仗的虎将尚且如此,其属下官兵的心态便可想而知了。刘伯承忽地站起身来,目光死死盯着肖永银。然后低头沉思,旋即猛然抬起头来,说出了那句在中国战史上熠熠闪光的名言:“狭路相逢勇者胜!”

      肖永银一听这灿若电火、重逾千钧的七个字,浑身的汗毛顿时竖了起来。在场所有的指挥官、参谋、警卫员,几乎同时震颤一下身子,不啻一枚炸弹紧贴着头皮爆响。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勇者的招法,是拼命的招法,须知在此之前一向为刘伯承所不为。刘是智者,善于斗智,讲究以巧破千军,讲究兵不血刃而制敌,是战争的唯美主义者。可今天,他竟然祭起了这种死缠烂打的法旗。

      “在敌人大军合拢之前渡过汝河,这是惟一争胜之路,舍此别无他途了。”刘伯承惟恐肖永银不明白,又用严峻的语气强调说,“从现在起,不管白天黑夜,不管敌人的飞机大炮,我们要以进攻的手段对付进攻的敌人,从这里杀开一条血路冲过去!”

      “今天过不去汝河,后面敌人明天就赶到。没得别的办法了,只有在此杀开一条血路,坚决打过去。要不怕任何牺牲,不借一切代价,打过去,坚决打过去!”邓小平用果断的、富有感染力的川语对刘伯承的决定做了铿锵有力的声援。

      “坚决完成任务!”肖永银缓缓抬起右臂,用滞重的动作向刘邓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喊了一声“警卫员”便冲出瓜棚,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凌晨两点钟,一场永垂史册的大战仍打得难解难分。两军立刻厮杀在一起,尸体交叠着倒下,热血交织着狂喷……就在前卫部队浴血奋战之时,刘邓接连下达三道紧急命令:

      ——所有部队立即轻装,浮桥不能承载的辎重武器全部炸毁或就地掩埋。

      ——所有政治机关和机要部门,立即清理机密文件,不再急用的立即销毁。

      ——中原局、野司直属队分为三个梯队,按序列行进,并通知到每一个人,一旦部队打散,集合地点是彭店。

      随后,司令员和政委明确分工:刘伯承去前面负责打开通道;邓小平留下来指挥部队过河。

      瓜棚里电话铃声不断,报告着先遣部队突破一个个敌人防线的消息:泥楼、大杨庄、王庄、车桓庄……肖永银没有辜负刘邓的期望,十八旅不愧是一支常胜之师,他们像一股强悍的铁流勇往直前地向南席卷。当东方的曙光涂满橘红霞彩的时候,肖永银的十八旅终于杀出一条长十余公里、宽六公里的血路。

      野司直属队开始过河了,邓小平坚持让崔来儒跟警卫团先过河。桥面极不平整,有好多窟窿被河水浸漫而难以辨认。在崔来儒厉声威喝之下,大黑骡的蹄子被卡在门板与柳条的接缝里,由于背负太沉失去重心,身子一歪斜着掉进了河里。崔来儒慌了,因为大黑骡背上的马褡子里不光有邓小平的行李,还有地图、文件等重要物品呢!

      看到首长的坐骑掉到河里了,行进的队伍一下子乱了套,他们纷纷跳进水里,有的忙着解马褡子,有的围着大黑骡前拖后推。大黑骡终于被救上了对岸,好在马褡子里的东西没有丢失,只是全都泡湿了。

      崔来儒上岸后发现邓小平还没有过河,看着连天扯地映红水面的火光,看着正在向我逼近的密密麻麻的敌人,看着已经筋疲力尽即将散架的浮桥,心里紧张极了,也害怕极了。他立刻把大黑骡交给别人看管,自己小跑着返回北岸。

      天大亮了,后面紧紧尾随的罗广文兵团像虎狼一样嗥叫着扑杀而来,军情十分紧急,尤太忠团担任全军后卫,被敌人叮得死死的。此时,守在电话机旁的邓小平,还在听尤太忠报告军情。

      “都什么时候了,你咋还不过河?”崔来儒眼睛急得通红,职责所在,使他忘记了平时那些上下级间的顾忌,如今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安全护送首长过河。

      邓小平稳如泰山地与尤太忠讲完最后一句话,反复强调了下一步的会合地点——彭店。然后才慢悠悠地放下电话,让早已守候在旁的通信兵收线,与崔来儒向河边走去。

      浮桥上人喊马嘶,一颗炮弹飞落下来,轰的一声正好在河道中心爆炸,浮桥被激起的水浪高高掀起,又重重地落下去,捆绑的绳索发出一阵嘣嘣的断裂声,浸泡在水里的护桥战士迅速将炸散的浮桥再一次用绳索拼接起来。

      崔来儒见邓小平还不急于过河,站在桥头对南下干部大队长没完没了地交代着什么。不能再拖延时间了,要是耽误了过河,那可是自己的罪过。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架住邓小平的胳膊,连拖带拉地上了浮桥。

      “小崔,放开我,我还有事情要做……”

      “政委,原谅我,这儿太危险了,我先送你过河,有事过了河再说。”崔来儒干脆把邓小平背在身上,一溜小跑上了浮桥。

      “你放下来,我自己走!”

      “不行,这回你得听我的!”

      崔来儒跌跌撞撞地跑过浮桥,把邓小平背到堤岸上才放下来,自己却累得躺倒在地,满脸憋得通红,出水活鱼似的大口大口喘粗气。

      气呼呼的邓小平正要批评崔来儒的莽撞,无意间扫了一眼河面,顿时惊呆了:浮桥在坚持了十二小时后,终于经受不住敌人炮火的轰击和大队人马的践踏,呼啦啦一声脆响崩裂成好几段,就像下锅的饺子一样变成一河断绳碎木,与护桥的战士们一起顺水漂去。

      过河部队未敢停留喘息,沿着被烈日晒得滚滚发烫的土路,一步一冒烟地往南疾行。邓小平鼓励大家:“同志们加把油,我们过了淮河就到目的地了。南方的水田多河流多,你们要学会走泥路水路哟!”

      在水网地带行军作战,对那些来自北方的“旱鸭子”来说真是苦不堪言,无怪乎有人诙谐地调侃道:江山如此多娇,无数英雄尽摔跤!

      险遭黑枪

      当蒋介石成立的以白崇禧为首的“国防部九江指挥部”要对大别山实行全面清剿的关键时刻,刘伯承的糖尿病越来越重了。邓小平经与刘伯承一番长谈、协商、争辩,最后决定兵分两路,由刘伯承、张际春率中原局和野战军后方指挥部向淮西地区转移,指挥各纵队;邓小平、李先念和李达组成小型前方指挥所,坚持在大别山开展游击战争。

      北风裹着鹅毛大雪如同天女散花纷纷扬扬地飘撒着,漫天皆白,雾气迷蒙,一支二百多人“叫花子”般的队伍行进在黝黑弯曲的山道上。与刘伯承分手才半个月,邓小平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双眼下陷,两腮深凹,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一根根凸暴着,身体像一块薄薄的纸板,宽大的军衣罩在身上框框荡荡的,似乎一阵山风便可把他像风筝似的吹到半空。

      前面传来口令,到杨家湾休息。邓小平还没进村,就发现村口大桐树下围了好多人,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两名战士昏倒了,正在紧急救治。

      邓小平关切地问:“怎么回事?”

      “没有粮食吃,饿晕了!”卫生队的一个医生说。

      邓小平蹲下身子,轻轻握住两名战士的手。手瘦得像个鸡爪子,脖子有小桶般粗细,头上生了癞子,稀疏的头发这一缕那一簇的,焦黄、纤软、弯曲,犹如盐碱地上冒出的几棵荒草。

      “大脖子病是缺乏碘盐,长癞子头是因为长期不吃蔬菜,缺乏维他命造成的。”医生解释道。

      “战士们已有五六天没吃粮食了,吃的是树叶,喝的是野菜汤。”团长夏云超眼睛红红的,声音低沉地说,“长大脖子病、长癞子头的有小半数了,昨天已经饿倒了两个,今天又倒下两个,明天怕是要倒下十个八个了。”

      “我晓得了,我晓得了!”邓小平脸色凝重,连连颔首应道。

      下午三点多了,邓小平、李先念、李达的肚子里饥肠辘辘,咕咕直叫,他们都还没有吃午饭,中野司令部也缺粮断顿了。警卫员狠狠心,把珍藏多时的五颗红枣献给首长。三位首长推来让去,最后平分,每人一颗权作午餐,剩下的两颗非让警卫员吃了不可。警卫员拗不过,当着首长的面把枣含在嘴里,出门后又吐到手上,用衣袖擦干放回衣兜里。那还是过黄河时未婚妻送给他的,是定婚的信物。

      大别山区缺粮、缺盐,更缺油,战士们很长时间不见油星了,就连邓小平也都是天天啃咸菜。前不久,崔来儒从后勤部搞到大半碗桐子油,要给首长解解馋。没想到夜里肚子开始造反,原来是桐子油中毒,他们跑了一夜的厕所,差一点儿没闹出人命来。

      除了缺粮、缺盐、缺油之外,对邓小平来说最难忍受的莫过缺烟了,这位有三十多年烟龄的资深烟民一直把烟草当作“小锅饭”,顿顿离不开。然而就是这种无烟的日子他竟然熬过了五十多天,这对一个烟瘾极大的老烟民来说,没有烟抽的痛苦是可想而知的。

      这一夜邓小平几乎没睡,手里拿着一副残缺不全的旧扑克牌,翻过来、掉过去地倒腾个没完。当然邓小平的心思不在牌上,而是在下一个难下的决心,做一个难做的决定。

      果然,天快亮的时候,邓小平放下手中的扑克牌,提笔疾书了一个文件,而且让秘书尽快转发到坚守大别山的所有部队,这就是后来有过争议的《集粮令》。

      《集粮令》显然是对此前颁发的《十杀令》的修正和补充,甚至可以说是局部的否定。它允许部队可以放开手脚地向地方和百姓征购粮食,没有现款可以打欠条赊帐,对于没有主人的房院发现的粮食,可以采取先征用后补偿的办法。

      邓小平也明白,此令一出会给一些违反群众纪律的现象敞开大门,可不如此放宽征粮的条件,这支大军就会饿垮饿死,就会马上崩溃了。他思来想去,权衡利弊,也只有先征后补、先错后改了。

      实践证明,《集粮令》的下达对维系部队的生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在《集粮令》下达之前,由于有《十杀令》,所以没有主人的院子谁也不敢进,看到粮食没钱买谁也不敢借,找到了粮食找不到主人谁也不敢拿。在《十杀令》里,违反这些都是要砍脑袋的。

      几个月前,有个叫赵桂良的副连长看见刘伯承面黄肌瘦,又听说他爱吃粉条,一天趁店主不在就偷偷拿出一把粉条,不巧被别人发现了。令出法随,按照《十杀令》,毫无疑问难逃死罪。性格刚强的邓小平眼含热泪对赵桂良说:“三国时孔明曾挥泪斩马稷,法纪如山,谁也不能以身试法。”赵桂良干裂的嘴唇嚅动着:“组织处理我,我没意见。我,该杀……”

      由于白崇禧对大别山区实行的主要政策是经济封锁,大股敌人的活动并不太多,所以部队在杨家湾一连住了五六天。白天,崔来儒和警卫班的战士们一同上山挖野菜、刨茅根、剥树皮,饭前交到炊事班,凭这些才能领到煮熟的野菜团子。

      就在大股敌军极少出动的情况下,敌人的便衣和当地土匪的活动却日趋猖獗。这些土匪别名小保队,由于他们的穿着和当地百姓一样,对当地的风土民情和地理环境又很熟悉,所以不是在作恶时被当场抓获是很难予以辨认的。这些小保队机动性很强,看到我们的大部队就装作寻常百姓,当我们的指战员或地方干部个别行动时,就乘机下手,所以这一时期的暗杀、破坏事件骤然多了起来。

      一天上午,崔来儒与警卫班小段提着竹篮,搭伙爬上对面的山坡挖野菜。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枪响,崔来迅速儒卧倒在地,感觉无异常后便起身去找小段,没想到小段已经倒在血泊中牺牲了,临死前手里还攥着一把灰菜。

      邓小平酷爱钓鱼,也是钓鱼高手。当年远赴法国勤工俭学时,他还在塞纳河里钓过鱼呢!大别山里有溪、有川、有瀑、有河,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水塘,邓小平看到水塘里泛起鱼花,心一动便有了钓鱼的念头。

      没有渔具,邓小平就自己动手制做:砍来山上的竹子做鱼竿,把几根棉线搓在一起当鱼线,将缝衣针用火烤弯当鱼钩,再用一根鹅毛管当鱼标。晚上,崔来儒又到山坡挖了几只蚯蚓当鱼饵……该准备的都准备齐全了。

      第二天上午,天蓝水亮,风轻日暖,邓小平带着崔来儒来到村外的一个水塘边。水塘面积大约五六亩,水深两三米,周围是茂密的树林,环境倒是非常幽静。邓小平点燃一支烟,绕着水塘走了一圈,说是看场子。然后坐在一棵大桐树下面,挂饵、抖竿,再把带着鱼线的鱼钩嗖的一声抛出去,鱼钩画着弧线像一道彩虹坠入水中,荡起一层层涟漪。

      由于多次发生过小保队偷袭我军零星人员的事件,崔来儒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虽然对邓小平如何选窝、挂饵、下竿挺感兴趣,可手里还是紧紧握着驳壳枪的把柄,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丝毫不敢大意。

      过了一会儿,只见鱼标往下一沉,鱼竿有被拖动的感觉,邓小平就顺势一拉,随着一阵欢快的呼声,一条巴掌大的银光闪亮的鲫鱼跟着飞了上来。崔来儒高兴地跑过去,边解鱼钩边说:“没想到这水塘里还真有大鱼,政委,这叫什么鱼?”

      “在我们那儿这叫鲫瓜子,这算啥子大鱼?我在法国钓过金枪鱼哩,有一人多长。”邓小平笑着说。

      “还有那么大的鱼!” 崔来儒吃惊地睁圆了眼睛,“钓到那鱼,人还不让鱼给拖跑了?”

      “人没拖跑,只是把鱼线挣断,吞吃鱼钩自己跑了!”

      “好家伙,要真的钓到那么大一条鱼,我们还不放开肚皮吃上三天,咬一口一窝肉,肯定比吃猪肉还过瘾……”崔来儒馋得直流哈喇子。

      “嘘——小声点,又上钩了!”说着,只见水面上的鱼标忽悠忽悠乱动,随即往下一沉,就在这一瞬间鱼竿飞快地向上一扬。果然,阳光下一条半尺长银白色的鲢鱼划着美妙的曲线又被甩上来了。

      崔来儒在草地上按住活蹦乱跳的鲢鱼,一边高兴地解鱼钩,一边乐呵呵地说:“政委,咱不用去钓那一人多长的大鱼,就是这样的小鱼有个三五十条,也能解解馋!”

      “要得,看我今天手气咋样,能不能让大家开个鱼荤。”

      这一上午共钓了大大小小二十多条鱼。晚上,炊事班熬了一大锅鱼汤,虽说缺油少盐没什么调料,可总算见肉见腥了。大伙儿哧溜哧溜喝得极香甜,极过瘾,不大一会儿便把锅底刮得光光的。

      于是,第二天邓小平又来到水塘边。由于第一天没出现意外情况,今天崔来儒就显得比较放松。原本就是个好疯好闹的年纪,再加上水塘边观钓很有趣儿,不知不觉中竟把敌情忘到脑勺后去了。

      不知怎么搞的,水塘里的鱼好像受了惊吓,一条也不肯上钩。钓了一会儿,邓小平说:“这口塘里的鱼害怕了!走,转移阵地,去东边开辟新战场。”

      邓小平说完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砰——砰——”突然两声枪响,从对面山坡的树林里射出两颗子弹,打在邓小平身边的大桐树上,树干被打出两个深洞,树上的几只小鸟被惊吓得四散飞去。

      被吓出一身冷汗的崔来儒,本能地挡在邓小平身前,迅速举枪朝射击的方向开枪还击。树林里又响了几枪,顺着枪响的方向看去,发现几个黑影翻过山梁向树林深处逃走了。

      “看清了没有,是哪一个?”邓小平愤怒地问。

      “隔着山梁看不太清,不过猜也猜到了,除了国民党的小保队还能有谁。”崔来儒看见邓小平毫发未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跑到我们鼻子底下搞暗杀,狗胆不小。走,今天不钓了,得向他们讨还这笔血债。”

      野司保卫部得知这一情况后,对崔来儒进行了严肃批评,而且从今以后不许邓小平再出去钓鱼。

      土匪的暴行把邓小平激怒了,回到野司他立刻要通了六纵的电话:“杜政委吗?我要找你算账!”

      “嗯……”

      那一时期,王近山司令员养伤去了,所以有任务只能找政委。杜义德一听是邓小平气冲冲的声音,不知做错了什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嗯嗯”地听着。

      “要你们负责野司机关的安全,你们是怎么搞的,现在人家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杜义德终于从蒙着的鼓里钻出来,原来是国民党用重金收买当地的土匪,发给他们武器弹药,让他们采用我军“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游击战术,伺机行凶作恶,对我军的指战员特别是野司首长进行暗杀活动。

      “好,邓政委你放心,给我三天时间,保证把方圆百里的土匪打扫干净。”放下电话,杜义德立刻划出一个圈子,明确剿匪范围,将任务分配给十六、十七、十八三个旅。

      解放军打土匪圩子那可是脸盆里捉王八——手拿把掐。这些土匪平时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行,横征暴敛,巧取豪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可真见了正规部队,大炮一轰,机枪一响,立刻就拉稀了,哭爹叫娘地往深山老林里钻。

      但有的土匪特狡猾,一看不是解放军的对手,就马上扔掉武器躲到老百姓家里,或冒充人家的儿子,或冒充人家的兄弟。老百姓虽不情愿可心里害怕,谁也不敢揭发,生怕这些土匪回头报复。

      大别山的土匪主要有两股:一股是麻城土匪,一股是商城土匪。宋埠在红安与麻城之间的山口处,因其地理位置重要,在这儿自然形成了一个商埠。前不久,麻城匪部的十个大队两千四百多人进占了宋埠,一来打家劫舍,发点横财;二来寻找解放军的小股部队,放上几枪偷袭一把,然后再向主子报功领赏。

      接到剿匪命令后,十八旅于夜半时分开始行动,趁土匪熟睡不醒的当儿把宋埠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为了防备土匪趁黑逃跑,部队一直等到天亮才发起总攻。

      轰、轰、轰,105迫击炮只打了三下就轰平了敌人的两个土碉堡,城里的土匪一看来者不善便放弃了抵抗。战斗似乎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被顽匪盘踞的宋埠不战而克。

      谁知打扫战场时问题出来了,情报上明明说土匪有两千多,前面攻城只伤了二百多,怎么冲进城里敌人都不见综影了?杜义德一会儿一个电话问战果,邓小平也来电话询问这边的战况,把肖永银急得团团转。

      急切间,肖永银忽然想到这帮土匪平时惯于化装成老百姓,他们脸上又没有刻着“土匪”两个字,这阵子会不会又跑到老百姓家里冒充良民了呢?哼,就是变成地老鼠,我也要掘地三尺把他们都抠出来。

      肖永银把城区地图一摆,对三个团长厉声说:“你们把四面城门给我统统关起来,派人严加看守,谁也不准出城。然后从南往北刮着地皮搜,只要是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人,见一个抓一个,统统给我押起来。”

      “肖旅长,这样会不会抓错人,违反群众纪律怎么办?”有个团长担心地问。

      “哪那么多废话,叫你抓你就抓,犯了纪律我顶罪。”肖永银满不在乎地说。

      这一下宋埠可热闹了,那真是鸡飞狗跳,猪吼羊叫。在街上赶脚的,集市上摆摊做小生意的,串集子逛街的,在家里睡觉做饭的,只要是青壮年,男性,对不起,统统被请到城外一个山谷里。这条山谷很窄,两边是悬崖峭壁,战士们在两头把机枪一架,谁也别想跑。

      这男人一走,宋埠就变成了一座“寡妇城”。于是乎,女人哭,孩子叫,满城凄凄惨惨,就像闹鬼了似的。

      人全捉来了,不能滥杀无辜,剩下的就是做甄别工作了。团长正要看他的旅长是如何对土匪验名正身的,谁知肖永银却笑呵呵地同他们拉起了家常。

      与此同时,旅政委李震亲率机关的参谋干事正在镇子里挨家挨户地登记:门牌号码、家中人口、年龄姓名……过了一会儿,这边山谷里的男人们也开始登记姓名。

      第二天中午,宋埠“人口普查”工作圆满结束,相互对上号的确认是良民,由家人领走;这剩下的不用说就是土匪了。等对上号的领走完了,最后一清点正是情报中所说的两千多那个数目。

      消息一传到野司,邓小平咧嘴笑了:“好个十八旅,仗打得好,点子也不赖,一下子端了麻城帮的老窝,还抓了这么多土匪。”

      这边还没高兴完,六纵的后一封电报接踵而至,杜义德请示:“这么多土匪怎么处置?杀,留,还是放?”

      这一问,倒把邓小平也给难住了。

      留,留不得!这些土匪和国民党兵不一样,国民党的俘虏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当兵大多是出于养生餬口或被抓壮丁。而这帮土匪大都是地痞流氓,作恶多端,野性难驯,一旦到了部队难保他们不干出什么花花事来。

      放,不能放!打的就是他们,放,岂不是白打了。放了他们就等于放虎归山,贻害无穷,况且他们刚刚在宋埠被清理出来,对宋埠的百姓恨之入骨,回头肯定要来报复,那宋埠的老乡可就遭殃了。

      权衡利弊,思忖再三,邓小平在“杀”字下面戳了重重一笔。战争环境,有时必须采取严酷的极端手段,妇道之仁和一念之慈,都会给革命带来损失,也是对自己人的残害。

      后来在一次行军中,邓小平深有感触地说起了这件事:他们是土匪,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俘虏,我们又没有关押他们的监狱,总不能牵着背着这些土匪打仗吧?这是战争逼迫我们这样做的,对待敌人不能像宋襄公那样讲仁讲义,为了绝大多数人民的利益,我们只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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