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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难中的邓小平

险难中的邓小平

武立金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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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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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难中的邓小平

      第8章

      book 险难中的邓小平 person_outline 武立金

      第七章 鏖战淮海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日,从上海开往北京的专列路经蚌埠车站时,邓小平特地拉开窗帘,眺望着曾经战斗过的被无数革命先烈的鲜血浸染过的淮海大地,感慨万分地说:当时仗打得艰苦,我们的武器装备很差,淮海战役的胜利,一靠毛主席指挥正确,二靠勇敢。

      兵贵神速

      一九四八年二月,严冬已经过去,春天姗姗来迟。北风呼啸,雪花飘飘,寒冷依然不减它的威力。然而,在中野前线指挥部——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邓小平、李先念和李达正在热烈讨论战略转移的部署。“邓政委要出山了!”“刘邓刘邓,刘邓分开怎么行呢?”看到首长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各抒己见,站在一旁的警卫员也兴奋不已。

      几小时前,前指接到中央一份紧急电报。电报上说,根据形势的发展变化,刘邓大军已胜利地完成了转战大别山的战略任务,命令他们撤出大别山,前进五百里,到临泉地区与刘伯承司令员率领的“后指”会师休整。

      “马上转移,不管困难多大,也不管路上有多少敌人,一口气冲过去,越快越好!”归心似箭的邓小平向二、三、六纵队下达了北上会师的命令。

      “这一路敌人只有两个师,一个是四十六师,一个是四十八师,我们突然转移,他们不会有多少准备的。”李达胸有成竹地说。

      “既然是这样,那就赶快下山,要用最快的速度,最短的时间,避免敌人与我纠缠,造成被动局面。”

      在南京黄埔路总统官邸,蒋介石根据攻防态势的转变正在制定新的作战计划。蒋介石长期恪守的一句名言是:“以不变应万变。”事实并非如此,他还是比较善于根据对手的态度、立场和战略的改变作相应的改变的。

      当接到“刘邓主力”撤离大别山的情报后,蒋介石连夜告诫国防部九江指挥部司令白崇禧:“共军虽然着着失败,但败而不乱,溃而不散。刘邓二匪是很狡猾的,不要以为刘伯承只有一只眼,他比你小诸葛的两只眼还看得远,你要小心哟!”

      傲视群雄的白崇禧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大有儒将风度。他双手叉腰,台灯把他的剪影映在白墙上,勾勒得活像一只大蜘蛛。被蒋介石奚落一通,顿时火冒三丈,他用全部修养才克制住自己的愤怒,但心里仍忍不住暗骂:“放他妈的狗屁,你们怕他,老子决不怕他。”嘴上不能明说,只好忍气吞声。

      白崇禧自以为用兵如神,向来不把蒋介石的那些亲信嫡系看在眼里。他本想把刘邓赶到山下,然后放手一搏。没想到蒋介石却命令他堵住刘邓,不让出山。白崇禧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蒋该死”无能,一边给第五绥靖区司令张轸打电话。

      “喂……张司令,你他妈的干什么去了?磨磨蹭蹭的半天不接电话。你给我听好,我命令你率三个整编师组成临时兵团,驻扎在固始、潢川一带,堵住刘邓,别让他下山。”

      “是,是……”醉眼惺忪、酒意半酣的张轸放下电话,嘟嘟囔囔道,“一会儿不让上山,一会儿不让下山,真是岂有此理!”说完像朽木桩子似的往床上一倒,继续睡他的大觉,接着做他的好梦。

      二月二十日,邓小平指挥前指所属部队挥师北上,到达豫皖交界的高店地区。部队刚刚住下,邓小平便来到作战室。这是邓小平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另外也说明第二天有重要行动。

      “李参谋长,咱们碰一碰情况。”邓小平烟不离口地说。

      “政委,目前我们正在潢固公路春河集的南边,就是这个地方。”李达手指地图上的一个黑点说,“这是河南省的东南隅,西自潢川县,东到固始县,这里是去三河尖、六安的交通要道。固始有敌四十八师,潢川有敌四十六师一个团。如果不发生意外,我们从这个地方过淮河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邓小平点了点头,同意李达的看法,然后提醒道:“越是到了这个时候,我们越要特别小心,一定要防止不必要的损失,务必抓紧时间行动,兵贵神速嘛!”

      “刚才我给警卫团下达了命令:第一,明天拂晓前行动,中午两点之前通过潢固公路,黄昏前从老刘店地区过淮河,在马集宿营。第二,潢固公路是敌人的重点封锁地区,东边张光伟的四十八师是白崇禧的王牌,对我威胁很大,要特别注意;西边有四十六师一个团,还有一个民团。我要他们务必掌握敌人的动向,确保前指的安全。”

      “夏团长准备用哪个营对付四十八师?”邓小平神情肃然地问。

      “二营。”

      “好,二营就二营!”邓小平表示满意。

      夜深了,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西北风从窗户缝挤进来,屋子里越发阴冷。邓小平一边看文件,一边搓手跺脚。崔来儒搬来一块大石头,又准备了一桶凉水,这才走进屋来:“政委,天不早了,明天还要行军,洗洗睡吧!”

      邓小平放下文件,脱去棉衣,走出屋子站到石头上,又脱去衬衣,然后伸了一下手臂,用力晃了一下身子,石头纹丝不动,“这块石头蛮稳当嘛!”

      “特意找来一块大的。”崔来儒说。

      “好啊,工作标准蛮高!”说完邓小平用毛巾蘸着带有冰凌的凉水擦起了身子。

      崔来儒在后面给邓小平搓背,当双手触到像岩石一样干硬的脊背时,他感到邓小平又瘦了许多,便说:“政委,你又瘦了。听我奶奶说,人瘦了一生病就抗不住。”

      “你奶奶说的不全对,瘦人不一定有病,要看本质看素质。我的身体没问题,从来没生过病。刘司令员太瘦了就不行,他身上有那么多枪伤,体质不行了。”

      的确,邓小平的身体一直很结实,只有很久以前得过一次重病。那还是在西安事变时,邓小平得了重伤寒,一连几天昏迷不醒,茶饭不进。幸好张学良送来的慰问品中有罐装炼乳,靠这些营养品才救了生命垂危中的邓小平。从此,邓小平再也没得过什么大病,这可能与他坚持洗冷水浴有关。

      “政委,明天过了淮河,我看能不能搞几个鸡蛋,给你补一补身子。”

      “这倒不必要,还是在‘小锅饭’上多想想办法。”邓小平伸出被烟草熏黄了的手指头,做了一个抽烟的动作。

      “嗐,我怎么把买烟的事给忘了!”崔来儒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脑门。

      第二天拂晓,匆匆吃过早饭,天还没亮前指就上路了。休息了一夜,邓小平的大黑骡也显得浑身是劲,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邓小平看到卫生部那边有一些伤员就告诉他们一定要跟上,马上就要会师了,可不能掉队呀!看到邓小平情绪很高,大家一个个很受鼓舞。

      李达从后面赶了上来,向邓小平报告:“警卫团已经开到前面去了,现在还没有发现情况。”

      “我们再快一点,保证天黑以前过淮河。”邓小平对身边的崔来儒说,“小崔,加把劲,我们快一些走。”

      “好啰!”崔来儒拍了一下大黑骡,善解人意的大黑骡加快了步伐,整个前指的队形一下子快了起来。

      队伍上了大道,走得更快了。这时前面突然传来口令:“原地休息。”

      邓小平看着停滞不前的队伍不解地问:“李达,走得好好的,休息个啥子?搞啥子名堂哦?”

      李达咂巴了几下憨厚的嘴唇,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马上派通信员到前面了解情况。片刻之后通信员跑回来了:“报告邓政委,是夏团长下的命令。”

      “快叫夏团长过来。”李达说完,通信员打马而去。

      “走又不能走,停又不得停,在大道上这么晾着怎么行呀!”邓小平对跑步而来的夏云超说,“夏团长,部队为啥子不走了?”

      “报告政委!”举手敬礼的夏云超由于心跳过速,说话有些底气不足,“前面情况不明,我已派人到二营了解去了。”

      “需要多长时间?”

      “大约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邓小平的脸上挂了颜色,话语中也掺了几分威严,“你为啥子要给敌人一个小时的时间?你说这是为啥子?”

      夏云超愣在那里像立着的一捆秫秸,半天说不出话来。李达已经明白了邓小平的意思,马上下令道:“夏团长,我们要与敌人抢时间,争取尽快通过潢固公路。命令部队马上前进,边走边摸情况。”

      “是。”夏云超出了一头大汗,跑着指挥部队去了。

      邓小平看到部队又走了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点燃一支烟,边抽边说:“这一个小时,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没有这一个小时,我们有可能丢掉主动权。”

      果然,前指顺利地通过了这条大道,敌人一直蒙在鼓里,张轸还在呼呼地睡大觉。到九点多钟西面才响起枪声,但枪声很稀。李达问:“是不是敌人发现我们了?”

      邓小平听到枪声非常单调而没有震撼力,就镇定自若地说:“这是保安团在捣乱,不用理他。”

      十点多钟东边也响起了枪声,但没有炮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邓小平听了一会儿说:“敌人出来的不多,是在应付公务。”

      果然不出邓小平所料,据夏云超报告,刚才枪响是我们的哨兵遇上了敌人四十八师的巡逻队,敌人出来一个营,漫山遍野乱开枪,并未发现我们的真实意图。

      中午时分,部队全部通过敌人封锁线,准备在一个村子休息吃午饭。崔来儒看到炊事员老程正在忙着做饭,便跑过去问:“老程头,有什么好吃的?”

      “今个运气好,一到这儿就搞到半袋子面,让我一下子全烙了饼。”为了让首长吃上一顿可口的热饭,老程不得不采用打游击的方式寻找“战机”。

      崔来儒看到盆里都是饼,便伸手拿起一张。老程朝他手上打了一下:“别动,首长还没吃呢!”

      “不是有这么多嘛!”

      “那也不行!”老程还是不松口。

      崔来儒只好放下饼,帮老程把盆抬到路边。首长们正在路边休息,李先念说:“今天走的很顺利,由于我们行动迅速,减少了不少麻烦。”

      “就不能给敌人时间嘛,估计这个时候那边的敌人还在到处找我们呢!”邓小平看到崔来儒和老程抬来一盆饼,高兴地说,“这么多饼呀,快来一起吃!”

      警卫员们似饿马奔槽,都围了上来。邓小平拿起一张饼边吃边说:“叫老程也来吃。”

      老程来了,但没有吃,只是站在一边高兴地看着大家吃。老程原是邯郸名店“一品堂”的川菜厨师,一九四六年秋天入伍给刘邓首长做饭,深受大家的尊敬和爱戴,他总是像长辈一样宁可自己饿肚子也要让首长和战士们吃好。

      “老程,你过来一块吃!”邓小平招呼着,“小崔,叫夏团长也过来。”

      夏云超听说邓小平要他过去,一刻未敢怠慢。他慌慌张张地给首长敬了个礼,脸上很是紧张,做好了挨批的准备。

      “部队都过来了吗?”李达问夏云超。

      “大部队全过来了。”

      “怎么还在打枪?”

      “二营还在后面,可能和小股敌人有接触。”

      “二营什么时候撤下来?”

      “坚持到晚上六点再撤。”

      “来,到这边来!”邓小平向夏云超招招手,“你们辛苦了,吃饭了没有?”

      “没……没吃……”夏云超支支吾吾。

      “就在这儿吃吧!”邓小平见夏云超只拿了两张饼,忙说,“多拿一些,回去分一分。”

      “够了,够了。”夏云超看盆里的饼不多了,又拿了两张,准备带回团部分给大家尝尝。

      邓小平站在路边一连吃了三张小饼,算是离开大别山的最后一顿饭。崔来儒递过来满满一碗温开水,邓小平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说:“这是淮南的水,好喝得很!”

      “好喝你就多喝几碗,水还是能管够的。”李先念笑着说。

      “到了临泉,那水还要好喝。”邓小平对李达说,“咱们抓紧走吧,天黑之前一定要过淮河。”

      夕阳在淮河上空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河面上一阵凉风掠过,初春的河水不算深,流得也不算急,发出清脆悦耳的汩汩声。河面上先头部队已经架起了浮桥,长长的一直通到北岸。邓小平大步来到桥边,望着河水凝思默想,河面上的凉风吹动着他的棉衣,一束余晖映在他那坚毅的脸上。

      崔来儒牵着大黑骡子走过来对邓小平说:“政委,过河吧,天快黑了。”

      “莫要催嘛,让我站一会儿!”邓小平在回忆着部队南下抢渡淮河时的惊险情形。

      半年前刘邓大军来到淮河北岸,敌人的追兵距我只有十来公里,如不迅速过河,我军将要背水作战。当时正值霉雨季节,河水猛涨,水深流急,无桥、无船,怎么过去呢? 谁知天快亮时河水奇迹般地退下去了,刘伯承亲自到岸边了解水情,发现河水可以徒涉,于是立刻组织部队蹚水过河。真是天助我也!就在部队渡过淮河不到一袋烟的功夫,河水又骤然涨了起来。敌军的大队人马追到河边,看着南岸远去的刘邓大军,只好“望河兴叹”。

      邓小平望着大别山方向,良久无语。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用大别山桐木做成的拐棍,自言自语道:“就这样走过来了?就这样走了?总要对大别山的乡亲有个交待吧?”

      李达来到河边,看到邓小平默然不动,便劝道:“政委,时候不早了,我们过河吧!”

      “好,咱们过河。”邓小平回头又望了一眼,“等革命胜利了,不要忘了大别山,不要忘了大别山的老百姓。”

      邓小平手拄拐棍从摇摇晃晃的浮桥上走过来,用力一跳踏上了淮北大地。他抚摸着手里的拐棍动情地说:“用不着这个了,从今以后我们要迈开大步前进了,不是走大别山的羊肠小道,而是走通往胜利的阳关大道,中国革命要大踏步前进了!”

      二月二十二日黄昏,苍穹如海,残阳如血,晚霞染红了大半个天空,大地铺上了一层血红色,更衬托出战争的残酷与悲壮。在前指司令部,邓小平对李达说:“趁敌人还没有觉察,我们要快点朝北走,这样最安全。”

      “刘司令员派一纵七团和骑兵团迎接我们来啦!”李达指着七团政委和骑兵团长说。

      “你们来了,好,好,坐下说,坐下说。”邓小平与他们一一握手。

      七团政委赵阳向邓小平汇报了附近地区的敌情,当听说息县县城驻有敌人的地方武装,七团早就有攻打息县的想法时,邓小平插话说:“今晚就去打,你们有没有把握。打下来还可以解决部队的一些实际问题。”

      “有把握,但我们要先送首长过境。息县境内的敌人不少,地主和土匪也很猖狂,首长没有部队护送哪行呢?再说纵队首长……”大家不同意现在攻打息县。

      “不用你们护送,我们自己走,不会有事的。你们打县城要把声势搞大一些,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这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护送,我们也最安全。”邓小平见大家思想通了,高兴地笑了起来,“我看就这么定了,今晚你们的枪一响,我们这里就出发,那肯定是一帆风顺啰!”

      二月二十四日,邓小平率领的前指与刘伯承率领的后指,在安徽西北边陲临泉县的韦寨胜利会师了。刘伯承握着邓小平的手激动地说:从跃进大别山到这次出山,历时半年,前指在淮河南,后指在淮河北,我们一起挑起了这副担子,终于完成了毛主席和中央军委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

      我看它不会下蛋

      初夏的太阳金光灿烂,初夏的太行山彩色斑斓。

      在河北省城南庄“一面倒”的房子里,毛泽东主持召开了中央书记处会议。鉴于中原解放区的范围已扩展到陇海路以南、长江以北直至川陕边区,为加强中原地区的领导,中共中央决定调陈毅、邓子恢等同志到中原工作,以邓小平、陈毅、邓子恢为中原区第一、二、三书记,同时任命刘伯承为中原军区及中原野战军司令员,陈毅、李先念为第一、二副司令员,邓小平为政委,邓子恢、张际春为副政委。

      逐鹿中原,问鼎中华,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两千多年来,中国的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们就是这样奋勇执著、锲而不舍地相互争雄、相继替取的。现如今,在中原大地上国共双方均已布好阵局,毛泽东指挥的军队开始了有步骤、有计划、有节奏的军事行动。

      五月二十二日,为钳制张轸部,保障粟裕兵团南下,中原野战军发起宛东战役,东西集团各由陈锡联、陈赓指挥。是役用不到十天的时间,歼敌一万余人,俘虏少将三名。

      六月十七日,我军发起豫东作战,华野打击邱清泉,中野阻击胡琏和北援邱清泉的张轸。至七月六日,华野歼灭邱清泉部等敌军九万余人,中野三次阻击作战,亦歼敌七千。

      半年来,我中野、华野两支劲旅在中原战场上纵横驰骋,协调作战,共歼敌二十万人以上,解放了洛阳、开封、襄樊等重要城市,中原解放区已拥有人口三千万,人力、物力、财力均大为增强,国民党在淮河、汉水以北的防御体系已被彻底粉碎。

      军事上的失利,经济上的失败,使蒋介石心绪不宁,整日暴跳如雷,“娘希匹”总不离口。幸好蒋介石是个大光头,如若像毛泽东那样留有长发,恐怕也早就掉光了。

      这是一个月白星明的夜晚,警卫员不知从哪里搞来一张国民党的《中央日报》,康理赶忙把马灯提过来。刘伯承左手接过报纸,右手举着放大镜看得很仔细。桌子旁边,洗过冷水浴的邓小平正在神仙般的吞云吐雾。

      “蒋介石又对他手下的败将们训话啦!”听刘伯承这么一说,屋里的人都聚拢过来。

      《中央日报》上登的是一个月前的消息,在南京黄埔路军校礼堂,蒋介石面对两百多名即将走上战场与解放军拼命的将军们作了一次训话。刘伯承拿起报纸说:蒋介石这一次没再吹牛,而是一反常态,像撒了气的皮球,话越说越悲观。我给大家读一小段听听——

      过去两年的剿匪军事,我们全体官兵牺牲奋斗,固然有若干成就,但就整个局势而言,则我们是无可讳言地处处受制,着着失败,到今天不仅使得全国人民的心理动摇,军队将领的信心丧失,士气低落,而且中外人士对我们国军讥刺诬蔑,令人实难忍受……大多数人对于革命前途信心丧失,心理动摇,以为本党的地位真是岌岌不可终日,这种现象的发生,是我个人最感惭愧痛心的一件事。

      刘伯承读到这里停住了,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邓小平吐出一口热乎乎的烟雾,不无风趣地说:“现在蒋介石对他手下的那些宝贝哄也不是,骂也不是,日子很不好过哟,下一步会更难过!”

      “敌人绞尽脑汁也想了不少对付我们的办法。”李达严肃地说,“刚刚接到中央发来的电报,说蒋介石给他的空军司令周至柔下了一道死命令,要他把新近装备的B—29重型轰炸机集中起来重点轰炸我军的首脑机关。”

      “南京离淮北很近,可以直接寻找目标轰炸。”刘伯承放下报纸说,“他们还是动了一点脑子的,不过还是小聪明,解决不了大问题。”

      “他们有他们的打法,我们有我们的对策,我们等着他找上门来!”邓小平说。

      话又说回来,想寻找中野指挥部谈何容易,不要说用飞机在空中找,就是派人在地面上找也很难找到。不但敌人寻找中野的指挥部很困难,我军自己人找有时也颇费周折。

      大战之前,中野的司令部一点儿也没增大。尽管指挥的战斗越来越多,战斗的规模越来越大,然而刘邓大军却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指挥统帅机关,而且小得令人难以置信,恐怕连敌人也想象不到。

      中原野战军司令部下设作战、机要、情报、通信、军政等几个处级单位,每个处少则几个人,多也不过二十几个人。一九四六年秋天,作战处只有一个处长两个参谋,去年春天扩充至四个人。到大别山后,李先念带来四个作战参谋,扩大到九个人。陈毅上任时又带来一个作战参谋,现在作战处刚好有十员大将。

      刘邓首长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没有自己的秘书处,也没有自己的专职秘书。每个人只有一个警卫员,这些警卫员肩负的工作很多,出外要挖防空洞,在内要接电话、传递文件报告等等,但他们都能做到安于职守,忠于职守,精于职守。

      刘邓每天办公的地点是在作战处,中央发来的电报一般都是刘邓第一个过目,并亲自处理重大问题,坚持问题不过夜,当天的事情当天做完。李达作为参谋长是刘邓的执行人,能够准确全面地理解刘邓的意图,许多具体的作战方案都由他来拟定,拿不准的再去请示刘邓。

      刘邓首长讲话从来不用讲稿,一讲就是很长时间,而且非常精辟。刘邓起草文件和报告从来不用秘书,都是亲自动手。就是这样一个古今中外罕见的袖珍司令部能打大仗,能打恶仗,而且能打胜仗,是一个经过战火考验的极为精干的司令部。

      最近,中野接连打了几个胜仗,从敌人手中缴获一批高级轿车。司机姜殿宝对这些轿车爱不释手,开了一圈又一圈。他鼓动崔来儒:“小崔,你去和政委说说,咱们换一辆车吧,你看这车马力多大!开起来也稳当,密封也好。”

      “我坐一下试试。”崔来儒上车坐了一圈,感觉确实不错,“就是弹簧软了点,坐着脑袋发晕。”

      “习惯了就好啦!”

      崔来儒兴致勃勃地去找邓小平,没想到话刚说一半就被邓小平打断了:“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看了不舒服,战士们看了也会不舒服。”

      崔来儒想了想,有点明白了,政委是怕搞特殊,于是说:“那就让刘司令员坐吧!”

      “刘司令员也不能坐,坐这样的车子,是打不了胜仗的。”

      看到邓小平的态度很坚决,崔来儒便不敢再提换车了。邓小平和刘伯承坐的是一辆美式中吉普,上面是褪了色的车篷,用树枝伪装起来,外人是很难辨认的。刘邓就是坐着这样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打败了坐着高级轿车的国民党反动派。

      这一天天刚朦朦亮,中野司令部要转移到新的指挥所,首长分乘两辆中吉普。第一辆车上是刘伯承、邓小平,还有他们的警卫员康理和崔来儒,司机是姜殿宝;第二辆车上是陈毅和其他首长。

      崔来儒在行军中并没有坐在车里,而是坐在驾驶室右侧的外面。这种美式中吉普门外的踏脚板很宽,可以放备用胎。每次出发,等刘邓首长上了车之后,崔来儒便坐到前面的备胎上,一是便于看清道路,指挥车辆行驶;二是可以对空观察,及时发现敌机。

      连续几天的夜行军把崔来儒搞得十分疲倦,坐在中吉普的外边被冷风吹着还好一点,只要一停车马上就打瞌睡。崔来儒有几次坐在路边睡着了,司机把车发动着了他才醒过来,急急忙忙地跟着汽车跑了几步才跳到车上去。

      经过一番开动脑筋,崔来儒想出了一个“好”办法。一天晚上车停下来后,刘邓首长与纵队的几位领导在路边开碰头会,崔来儒便靠到汽车前轮上休息,不知不觉竟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就觉得有人在他背上猛推一下,身子一歪就躺倒在地上。朦胧之中听到邓小平焦急的声音:“快……快……看一看,人怎样了?”

      “小鬼……小鬼……”刘伯承的声音也萦绕耳际。

      “有情况!”轰轰隆隆的汽车马达声终于把崔来儒惊醒,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从地上一骨碌蹿起来,睁眼一瞧,刘邓首长还有姜殿宝和康理正围着他看,“你们看我干什么?”

      “小鬼啊,情况很严重,差一点死了人哟!”刘伯承说。

      “我一加油门,感觉不对劲,前面有个软乎乎的东西顶在车轮上,我就赶快踩刹车。要不,你早就没命了!”姜殿宝气呼呼地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为啥子要钻到车底下去?”邓小平还是不明白。

      “政委,我是怕睡着了,车开走了不知道,所以就靠在车轮子上休息一会儿。没想到……”

      “乱弹琴!”邓小平打断崔来儒的话,“拿生命开玩笑。”

      “我也是为了工作。”崔来儒好像吃了一包回形针满肚子委屈,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你这个小鬼,你是蛤蟆下井——扑咚(不懂),汽车是个铁老虎,它能轧死人哟!”刘伯承微笑着说。

      刘邓首长先后上了车,崔来儒也坐到车上他的老地方。刘邓首长在车内小声嘀咕几句,过了一会儿,邓小平说:“小崔,到车里来坐。”

      “不,我就坐在外边!”

      “打瞌睡会掉下去的。”刘伯承说。

      “不会的!”

      “叫你到车里来,你就到车里来嘛!”邓小平急了。

      “你这个小鬼气性好大哟!先到车子里面来,有话你慢慢跟我说。”刘伯承和颜悦色地说。

      崔来儒只好拉开车门上了车,一屁股坐在刘伯承身边。姜殿宝踩下油门,吉普车的轮子向前滚动了。

      “你这个小鬼,刚才开车的时候,我的眼睛看不到外边,邓政委又没有注意看,谁都没想到你在下边睡觉。我们也要保证警卫员的安全,刚才邓政委还作了检讨,我说要不是邓政委喊得快,车都开过去了,那你就啥也不晓得了。”说到这里刘伯承抚摸了一下崔来儒的头。

      “小崔,以后晚上行军,你就坐到车里面,累了还可以休息一会。”邓小平用命令的口吻说。

      崔来儒听着两位首长热乎乎的一番话,知道他们是慈父心肠,是在关心爱护自己,顿时那委屈化作一股温暖涌上心头,他趴在车上哭了。这一夜他再也没打瞌睡,车走了一夜,他的眼睛也大大地睁了一夜,看着天空,盯着敌人的飞机,盯着前面的路,眼睛一眨也不眨。

      这是一个天高气爽的晴日,初升的太阳像一个大火球,烤得人们热乎乎的。刘邓和陈毅乘坐的两辆吉普车沿着田间的土路中速行驶,邓小平要求在田间小道上不要开快车,主要是怕轧坏老百姓的庄稼。车在一片树林里穿行,崔来儒左手拉着扶手,右手握着枪,不时地朝天空观察。路不是很平,车子像跳大神似的一蹦一跳,颠得心里发颤,好在已经习惯了,比走路轻快多了。

      车子出了树林便是一片菜地,鲜嫩的蔬菜绿莹莹的十分清亮。崔来儒朝天上看了一眼,天上没有一片云,只有阵阵凉风吹来。突然,他看到远处出现两个移动的小黑点,掠过树梢不见了。

      “敌机……有敌机……”崔来儒纵身跳下车来,看了一下地形,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无处隐蔽,后面是一片树林,“倒车……马上倒车,赶快退到树林里去!”

      在紧急情况下警卫员有权安排首长的行动,后面的一辆车哧溜溜地往回倒,刘邓的车跟着也倒进了树林。

      “马上下车疏散!”

      刘邓陈三位首长全都下了车,站在树下引颈张望。天空一片湛蓝,除了几只自由飞翔的小鸟外什么也没看到。刘伯承问崔来儒:“小鬼,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到就是两架飞机。”

      “是不是看花眼了?”康理说。

      “休息一下也好。”邓小平也许是在为自己的警卫员开脱,也许正需要一个机会思考问题。

      大家正说着,空中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音越来越大,两架国民党的战斗轰炸机如同脱缰的野马俯冲而下,掠过树梢又拉起了机头。警卫员一看情况不妙,一起向首长身上扑去……

      “大家不要慌,我看它不会下蛋!”邓小平把崔来儒推到一边,沉着而风趣地说。

      邓小平就是这样,越是危险的时候,他越是显得镇静,有时还要幽默一下。看到敌机飞得很低,地面的情况能看得一清二楚,康理和崔来儒都紧张地叫起来:“敌机就要扫射了,已经发现我们了!”

      “看见倒是看见了,但搞不清我们是啥子人,它不敢随便乱投弹,否则回去不好交待。”刘伯承和邓小平的看法一样。

      “说得对,说得对!”陈毅文思泉涌,谈吐幽默,他指着天上的飞机说,“你们看,龟儿子在天上转圈圈,找的就是刘邓的指挥部,要炸共产党的大官儿,可是我们看到它了,它也看到我们了,为啥子不下蛋呢?”

      警卫员听了这位诗人兼学者的问话,都不明白其中的奥妙。敌机还在天上画圈圈,像没头的苍蝇一会朝东一会朝西,就是不投弹,是不是还没有找到它要找的目标。

      “我们就这么几个人,两辆破车,又没啥子阵势。在国民党飞行员眼里,共产党的大官儿出行要坐高级轿车,要和他们一样前呼后拥,好不气派!我们不像呀!”听了陈毅一番风趣幽默的话语,刘邓哈哈大笑起来。

      崔来儒这才明白邓小平为什么不同意坐高级轿车,原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安全问题。敌人的飞行员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刘邓的指挥部就在他飞机的翅膀下。

      果然,敌人的飞机一连飞了十多天也没有找到中野的司令部,有几次在公路上发现敌机,干脆就把汽车停在公路上,人员到路边隐蔽一下。后来敌机找不到目标急了眼,只要一看到我军的车辆就狂轰乱炸,还撒下传单悬赏五百万要活捉刘邓,于是中野司令部改在夜间行军了。

      破釜沉舟

      十一月二十三日,淮海战役总前委和中野指挥部进驻宿县西部的小李家,刘伯承、陈毅、邓小平三位总前委常委聚到一起来了。真是天凑地合,这三位中共高级将领都是历经几十年的走南闯北而乡音未改的四川人,邓小平和刘伯承相濡以沫自不必说,邓小平和陈毅同是留法勤工俭学生,因此话题更多一些,关系也更深一层。

      鉴于以徐州为中心的淮海战场是国民党军的主战场,徐州是南京的北大门,津浦线是他的生命线,于是我军决定采取“关门打狗”的战术,把信奉基督的蒋介石钉在以徐州为中心的陇海路和津浦路的铁十字架上。

      当然,坐在南京总统官邸里的蒋介石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他对他的部下说:抽调两总,决战徐蚌,由我亲自指挥!党国存亡,在此一战!如果这次作战失败,长江不保,南京陷落,我就到中山陵自尽,你们谁也别拦我!

      徐州,古称彭城,位居中原要冲,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从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彭伯寿征西河到公元一九三八年中国军队与日本侵略军血战台儿庄,四千多年来在此发生了无数次悲壮惨烈的战争,其中最为著名的战争就有上百次。

      经过十一天艰苦激烈的战斗,解放军在徐州东歼敌第七兵团,击毙兵团司令黄百韬,淮海战役第一阶段胜利结束。那么,淮海战役第二阶段将如何进行?这一拳应该捣在谁的身上?经过一再分析战场形势,总前委决定给中央发电,建议先打国民党的王牌军黄维兵团。

      第二天中央复电:完全同意先打黄维。情况紧急时机,一切由刘陈邓临机处置,不要请示。

      于是,中野各纵司令员披着战场上的硝烟匆匆赶往小李家,准备参加总前委召开的紧急作战会议。其实,更恰当地说应该是誓师大会,因为会上要谈的不只是战术问题,更主要的还是心理准备。

      在一个破旧的黄泥巴草房里,正如老房东所感慨的那样:“群贤毕至,寒舍生辉”。中野的十几位驰骋疆场、骁勇善战的将领围桌而坐,一个个摒息凝气,神情专注,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到墙壁上,映成一幅生动多姿的“水墨画”。

      “同志们,我们终于把黄维包围在双堆集了,现在就看你们能不能吃掉国民党的这个主力兵团了。”刘伯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接着说,“但是,我们是从大别山里出来的,火力比不上敌人,吃掉黄维兵团还有许多困难,我们的任务不轻哟!”

      在座的诸位将领何尝不知,困难的确是太大了。包围黄维兵团的中野全部兵力只有七个纵队和两个旅,且部队自转战大别山以来就未能得到很好的补充和休整,部队不仅疲劳不堪,而且还严重缺编。在淮海战役打响时,全军除一、四两个纵队各有九个团外,其余均只有六个团,平均每个纵队一万五千人左右,整个中野可参战的总兵力不过十二万人,与黄维兵团总兵力大体相当。

      不仅如此,在武器装备上也差多了。转战大别山时,因部队减员太多,一些武器不得不埋在地下。从大别山突围出来,为了轻装转移,一些重炮都被炸掉,整个中野除了有限的几十门大炮外,基本的作战武器就是机关枪、步马枪和手榴弹,弹药也严重不足。

      就实力最强的陈赓四纵来说,野炮也只有两门,山炮四十三门,但炮弹总数不足两千发;步兵炮也只有四门,炮弹十多发。而黄维兵团一律是齐崭崭的美式装备,装甲车、坦克、大炮,再加上飞机,其火力十分强大,超过中野好几倍。

      如今好不容易才将黄维这个宿敌团团围住,下一步怎样才能吃掉这个标有“U.S.A.”的铁疙瘩?随时准备突围的黄维兵团拥有坦克、飞机,而我们的血肉之躯又怎能挡得住敌人的突围?牺牲——身经百战的将领们谁又惧怕牺牲!如果牺牲了仍然堵不住黄维兵团怎么办?面对这一个个难题,大家心情十分沉重。

      阳光探头探脑地钻进门窗,给室内送来一点亮光和暖意。坐在刘伯承身边的邓小平比以前瘦多了,头上齐整的短发显得十分刚健,略微有些发红的眼睛却是那样炯炯有神,紧抿的嘴唇使他的下巴棱角更显分明,透出一种刚毅的神色。

      在凝重的气氛中,心情沉重的邓小平看了看众将领。他丝毫不怀疑这些将领的杰出才能,这些经过无数次战争考验的将领,哪个不是用兵如神?他对这些生死与共、风雨同舟的战友们了如指掌!然而,现在面对的是清一色美式装备的蒋介石嫡系部队——黄维兵团,他们不仅要人对人的作战,还要人对机器的作战,靠血肉之躯去对付敌人的钢板铁块,这要鼓起多么大的勇气,又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呀!

      此时此刻,这些曾经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将领一下子失去了常人的表情,个个闷声不响,呆若庙堂里的泥雕。空气沉闷得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向妙语连珠、幽默风趣的陈毅,这时也紧锁眉头,瞪大双眼闷干饭似的一言不发。

      屋子中间有一个炉子,炉子上放一把水壶,水壶里的水快要开了,细声细气地发出曲折有致的声音。整个会场烟雾缭绕,熏得刘伯承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黄维还没打倒,你们倒是把我给熏倒了!”刘伯承恢谐的话语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几个正在吞云吐雾的将领听自己的司令员这么一说,都感到不好意思,立即掐灭手中的烟头,会场的气氛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邓小平看了大家一眼说:“同志们,截至现在,我们已将黄维压缩在东西不到二十里、南北十里左右的十多个村庄中。十二万敌军全都憋在这里,他们是不会甘心的,很快就会想出突围的办法,我们必须站稳脚跟,坚守阵地,坚决打退敌人的反攻。”

      “敌人敢突围,我们就和他拼了。”邓小平话音刚落,大家就议论开了,“黄维敢跑,我们就插到他们中间,像砸核桃一样把他们一块一块地砸烂吃掉……”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时,一纵司令员杨勇站起来,他转动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声若洪钟地说:“司令员、政委,我认为面对火力强大的黄维兵团,我们应抓紧时间构筑工事,设置更多的障碍,建立纵深的防御阵地,坚决阻击敌人的突围。”

      “对!我赞同杨司令员的意见,我们决不能让敌人突围成功。”沉默已久的陈毅果断地说,“过去我们打的是运动战,现在我们要打阵地战。打运动战我们行,打阵地战我们也行!”

      “我们不仅要巩固阵地,在各个方向上加强防守,我们也要有重点地防御,把力量放在主要方向上。”刘伯承补充道。

      听了两位首长的讲话,四纵司令员陈赓站起来,宣誓一般地攥着拳头:“黄维想突围,没门!我们四纵有破釜沉舟的决心,我们将不借一切牺牲承担最艰巨的任务,即使打到只剩下一个班,我甘心当班长,一定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在陈赓的激励下,王近山、张国华、陈锡联、秦基伟都站了起来,代表各纵表示决心:誓死守住阵地,坚决打退黄维兵团的突围。

      看到这些热血沸腾的将领,邓小平心中一阵激动,他把拳头朝桌子上用力一砸,用他那辣腔辣调的川音高声说:“要有‘烧铺草’的决心,就得拿出‘倾家荡产’的气魄。只要消灭了南线的敌军主力,中野就是打光了,各路解放军还是可以取得全国胜利的,这代价是值得的……”

      黄维的第十二兵团是白崇禧指挥下的精锐之师,下辖十二万之众,全副美制装备。其中第十八军系国民党军中“五大主力”之一,号称“攻如猛虎,守如泰山;静如处子,动如脱兔”。黄维本人乃是蒋介石的得意门生,又值风华正茂之年,甚是骄野蛮横。

      黄维本驻扎在桐柏山一带,因黄百韬被围,蒋介石下令黄维紧急驰援。黄维接到命令后即率十二万人马日夜兼程地北进,增援徐州。坦克、大炮和全副美式装备的士兵参杂在一起,像大甲虫和纷乱的蚂蚁一样,盖满了沿途路面。当他吃尽苦头走了三百余里的山路来到宿县以南的蒙城时,方知黄百韬兵团已全军覆没。

      黄百韬在邳县碾庄被歼后,不足百里的徐州方面惊恐万状,急令邱清泉、李弥两兵团由东西两侧向徐州紧缩。黄维一见情急,也准备向徐州靠拢。

      但刘陈邓已下定决心要与黄维进行决战,如果让黄维这支比较有战斗力的力量加入徐州,将为我军全歼徐州之敌造成很大困难。于是决定:中野主力投入十二万人的兵力阻滞黄维北上,将其合围并歼灭之;华野主力监视徐州方面之敌,防其南援黄维;以华野、中野各一部看住位于黄维以东的李延年、孙元良二兵团。

      黄维到蒙城地区后继续北进,刚过浍河突然发觉进入了解放军预设的袋形阵地。黄维也算精明,一感到情况不妙便立即掉头南撤。我中野部队乘机全线出击,至十一月二十五日将黄维兵团死死围在宿县以南的双堆集地区。

      第十二兵团毕竟是战将如云、谋士成群的一支国民党精锐部队,虽然因廖运周的起义而突围失败了,但它很快就稳住了阵脚,一边建立比较坚固的防御体系,一边伺机向我军反扑。

      双堆集一带地形开阔,东南有一座十几米高的土堆,西边有一条南北向的小河,除此之外尽是一些分散的村庄,树木很少,敌我在这里作战都没有什么地形地物可资利用。

      在开战之初,黄维利用十二兵团具有强大火力的优势,夺取了双堆集附近一些有利地势。然后以双堆集为核心,凭借周围二十几个小村庄构筑了集团工事,组织环形防御,各种火炮、轻重机枪、火焰喷射器控制了几乎每一寸土地。黄维把这叫作“硬核桃”战术,声称“要让共军啃掉牙齿胀破肚皮,败北于阵前”,还一再向蒋介石吹嘘“刘邓一下子吞不了我们”。

      可是现在,黄维被包围了,蒋介石惊慌得不知所措。他命令黄维向东突围,被我军击退;又改令黄维就地固守待援,黄维依令大量构筑工事,像乌龟一样把自己团团围住;蒋介石急令徐州援黄,为我华野顽强阻击而未能得逞;蒋介石再令李延年、孙元良援黄,岂知李、孙二人不想与解放军交战而求自保,竟然向南边撤去。

      “娘希匹,黄埔生也不听我的了,你们都不打,我一个人去打!”气急败坏的蒋介石拍桌子骂娘。

      经蒋介石这一令一改,再令失算,黄维兵团算是被我军结结实实地困死了。蒋介石眼见形势危殆,便专门十万火急把杜聿明召到南京面受机宜。他教给杜聿明的并非什么锦囊妙计,而是“走为上策”——令其放弃徐州全线南撤。

      根据淮海总前委会议精神,中野立即调整战略部署。决定将中野四、九、十一纵及豫皖苏独立旅放在任家以北、东坪集、沈集、邵围子地区;六纵、陕南十二旅放在周庄、小张庄以西地区;一、二、三纵放在小张庄、马庄、任家地区,从三个方向加强对黄维兵团突围的阻击。各纵到达指定地点后,立即加紧构筑工事,挖掘堑壕,建立一个纵深几千米的防御阵地。

      在中野准备与黄维兵团进行殊死较量时,中央军委和毛泽东致电总前委:黄维被围,有歼灭希望,极好极慰,但请你们用极大注意力对付黄维的最后挣扎。

      军委的提醒和鼓励,给中野将士注入了极大的动力。也就在这时,前来增援的华野几个纵队和炮纵赶到了,大大加强了中野的作战力量。

      为了遏制黄维兵团突围逃窜,中野采取了稳扎稳打、逐步压缩、利用炮击、最后歼敌的战术,加紧对敌外围阵地和村庄的争夺。面对我军连续不断的攻击,黄维也指挥各军拼命反击。残酷的激战把白天打成黑夜,炮火又把黑夜变成白天。

      中野想砸碎黄维的“硬核桃”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由于长期处于运动战中,一下子包围了十多万人的国民党精锐部队,仓促间由过去的运动战转入阵地攻坚战,不仅经验不足,而且也缺乏攻坚的重武器。因此,在包围黄维后发动的攻坚战损失较大,许多前线指挥官急得眼睛直冒火星,厉声喊道:“打仗还能不死人,命是公家的。我们和他们拼了,打不垮黄维老贼就和他同归于尽!”

      前线战事激烈,后方也不安全。一架敌机在小李家村低空盘旋,突然俯冲而下,随即爆炸声四起,泥土碎石铺天盖地砸了下来。保健医生翟光栋跑步通知首长进防空洞,当他走进作战室,只见总前委领导像没事的一样,该看地图的看地图,该看电报的看电报。陈毅问翟光栋“天这么冷为啥子不戴棉帽”,翟医生一摸脑袋这才发觉帽子被炸弹炸飞了。

      在一个傍晚时分,落日的余辉刚刚消退,天上跳出几颗寒星,几辆吉普车从小李家出发了,直奔双堆集方向。车上戴眼镜的高个子是刘伯承,戴墨镜的大胖子是陈毅,精神饱满的小个子是邓小平,他们在指挥部研究完南线阻击李延年、刘汝明的计划后,又赶赴双堆集前线,了解各纵的进展情况并视察战场,研定总攻双堆集的计划。

      西北风像一把剃头刀子,把淮海平原扫荡得光秃秃的。吉普车沿着布满弹坑的乡间土道,像扭秧歌似的往前跳跃着。车上的人眯缝着笑眼,身子摇来晃去像个不倒翁。敌机不时低空掠过,像灵车抛撒冥钞一样扔下红红绿绿的传单。

      离双堆集战场越来越近了,迎面扑来一股浓重的火药味和血腥味,前方混沌的吼杀声已隐约可闻,敌人打过来的炮弹不时在附近爆响。汽车驶至中野一纵指挥部前,刘伯承率先下车,随后陈毅、邓小平也分别从另外两辆车上下来。三人对望一下,陈毅高门大嗓地喊道:“走,去看看我们的杨司令在做啥子!”

      杨勇及其政委苏振华听到车响后已从指挥部里出来了,他们一见是总前委的三位首长就吃惊地问:“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这里可是前线,危险得很呐。”

      “危险?我们危险,你们就不危险了?”邓小平反问道。

      “我们是一线指挥,你们可是总前委的领导,你们要是有个什么闪失,那可不得了。”

      “我们可不是黄维,尽躲在隐蔽部里,从后方到这里都是我们的天下,怕个啥子哟?”刘伯承浓重的川音像美妙的音乐。

      “赶快进屋,这里太危险,敌人经常打炮。”杨勇把三位首长请进纵队指挥部。

      进屋坐定后,邓小平点燃一支烟,边吸边问:“怎么样,看你们的眼睛红红的,几夜没睡觉了吧?”

      “几夜不睡觉算不得什么,仗打不好可不好受。” 身材修长的杨勇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

      “怎么,遇到难啃的骨头了?”刘伯承问。

      “没什么,虽说黄维的十八军难打,但还是对付不了我们这些夜猫子。白天他们打,夜里我们打,打得他日夜不得安宁。不过,敌人也很顽固,一个阵地,经常是夜间被我夺过来,白天又被他们在飞机、坦克的配合下夺回去,这样来回拉锯,双方都有很大损耗。”

      “这样拼下去虽然疲惫了敌人,但也消耗了自己,不合算,我们得改进战术。”邓小平若有所思地说。

      “嗯,我看也得改进战术。”陈毅在一旁沉吟着说。

      “从各个纵队的作战情况来看,我们的战士作战勇敢,不怕牺牲,斗志高昂,但是我们的火力不如敌人。” 刘伯承手指着地图说,“你们看,在双堆集前沿一千米有一个开阔地,这是我们进攻的最大障碍。我们要组织部队进行逼近敌人的作业,把冲击地域尽量向前推,接近敌军的阵地。然后让突击部队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在发动总攻时争取一举突破敌军的阵地,达到进攻的效果。”

      “对!这样才能扬我之长,击敌之短。”邓小平赞同地说,“请立即通知各纵队都采取这种作战方法,争取在总攻时能一举突破敌军的阵地。”说完,邓小平掐灭烟头,将吸到嘴里的最后一口烟雾重重地吐到地图上,“双堆集”三个大字顿时硝烟弥漫,热浪滚滚。

      就在中野一纵的指挥部里,总前委的三位常委在烟熏火燎中定下了攻打双堆集的作战方案。为了对双堆集发动总攻,速歼黄维兵团,总前委又增调华野三纵加入南集团作战,鲁中南纵为战役预备队,南集团改由华野参谋长陈士榘指挥,准备对拒降的敌军发起最后的总攻。

      十二月十三日,大地在颤抖,星海在摇晃,人民解放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双堆集发起了总攻。他们采取“地堡对地堡,战壕对战壕”的打法,用“土飞机”、“土发射桶”等新奇武器向黄维兵团的最后阵地步步紧逼,层层剥皮。十四日,黄维不用望远镜已能清楚地看到解放军如潮涌般地实施突击,交通壕在雪原上如无数黑龙向阵地游来,令其不寒而栗。激战至十五日,敌人大败。

      经过二十余天的艰苦奋战,国民党第十二兵团在双堆集土崩瓦解,淮海战役第二阶段胜利结束。我军歼敌十万余人,俘获兵团司令黄维,缴获骡马四千多匹、汽车五百多辆、大炮一百多门,还有数不清的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及弹药。电波传到西柏坡,决胜千里的毛泽东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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