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警

与脸还红着的99旅旅长握别之后，德武就又驱车向另一支部队赶去。

《现代战争的预警》第五章的腹稿，就是在这种赶路过程中打好的。这一章他想写现代战争的中期预警。中期预警是战争爆发前一个月的预警。此时，战争的导火索已引燃过半，战争这个怪物的身躯已在前方的浓雾中时隐时现，要对战争准确做出中期预警，必须弄清五方面的情况：第一，敌方的经济运行是否已近似战时状态；第二，敌方的主力部队是否正向进攻出发阵地接近；第三，敌方的统帅部是否已开辟前进指挥所；第四，敌方的舆论宣传中关于爱国献身的内容是否在大幅增加；第五，敌方的外交部门是否已安抚了他的其他敌人。此时，因敌方的军队在频繁调动之中，对其部队信息的收集分析显得尤为重要。高空可用侦察卫星，中低空可用有人和无人驾驶侦察机，地面可开启远距离侦听装置，可使用热源追踪器等所有的侦察器材……

在一些没安排检查活动的晚上，他抓紧把打好的腹稿敲在电脑上。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先由北到南，再由西向东，由陆基导弹部队到核潜射部队再到空投核武部队，主要的作战部队都去了一趟。每个单位都是不告而至，不听汇报，不看计划，直接到训练现场看官兵的动作，再根据实战的要求出题目当即检验。这样的检查，有些单位免不了要出洋相，但总的来看，他心里还是很满意的。绝大多数指挥员能够得心应手指挥自己的部队，绝大多数官兵能按真打的要求熟练完成战斗动作。他回到机关就径去向何司令作了汇报，何司令听了也高兴，说：好，玩花架子的少了，将来我们在战场上流血就会少些。以后下部队检查就该这样悄无声息，要是去时让部队列队欢迎，你还能了解到真情实况？……

提着箱子进家已是黄昏了。一个多月的奔波让他极想进家放松休息，没想到进屋却看到樊怡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怎么了？他很意外。樊怡不是个轻易掉泪的人。

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我今天上班，她在家休息，我让她去帮我买点“东方华贸”，她倒好，跟荆尚去香山上玩了整整一天，把我交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可好，“东方华贸”已经停售了！

东方华贸？啥东西？孔德武没听明白。

基金，懂吗？你们爷俩谁也不关心这个家的积蓄，只知道没钱了朝我要，自打买了经济适用房后，你算没算咱们的存折上还有多少钱？眼下这年月，光靠你我的那点工资，能应付日子？不想法赚钱能行？“东方华贸”这个基金的回报挺高，没想到让这个不操心的孔醒弄没了。

对不起你了我的啰嗦妈，一件小事能让你啰嗦得头都大了！孔醒这当儿从自己的房间里冲出来，一脸不耐地叫。

嫌我啰嗦就把事情办好呀！办好了我夸还夸不过来哩，办错事了还不让人说？！

好了好了，德武见状急忙浇水熄火，生怕母女俩吵下去都会再哭起来。主要是怨我这个家长没操心买基金的事，害得让你们娘俩生气，我向二位道歉了。

去！樊怡被这话逗笑了，都是你，把工资卡交给我就算完事，从不操心再投资赚钱的办法。你看人家后勤部的龚局长，当初用存款在三环边上买了套两居室的房子，也就两年多的时间，卖出后净赚了三十多万；还有装备部的柳局长，人家光靠买基金，一年就赚了九万多；还有你们司令部的韩参谋，支持老婆炒股票，四个月就赚了十二万；还有政治部的老齐，让老婆开了个美容美发店，一年也能赚十来万。你哪，你做啥了？成天就记着往部队跑，跑来钱了？跑来物了？光是说战备战备，仗没见打起来，人却见穷了！

你总说穷，咱们家是没粮吃了是没衣穿了还是没牛奶喝了？德武笑着问。

嗬，你是说有吃有喝有穿你就满足了？真是一个典型的农民！你啥时候才能跟上这个时代？你没看好多人都有私家车了，好多人周末都去别墅里休息了，好多人过节都出国旅游了，有的人还去坐豪华游轮玩哩，你就满足于能吃上饭穿上衣喝上牛奶？说出去都能让人笑掉大牙！土老帽！

我的同学焦葶家，最近买了一辆奥迪A6，前天她让我上去坐了坐，那个舒服呀！孔醒这时忘了刚才的不快，接上了口。

她家靠干啥赚的钱？樊怡也忘了刚才和女儿的争执，急忙问，看来是想学点赚钱的经验。

她爸是一个副主任，说是管着批什么东西，巴结她老爸的人特别多。

那八成是贪的——樊怡的话未落音，有人敲门。孔醒开门后，只见一个年轻小伙站在门口问：是孔局长家吗？

是。爸，找你的。孔醒开了门。

孔局长，我是99旅招待所的炊事员臧北，你去我们旅检查工作时，是我给你做的金龟菜。那小臧边说边把两个塑料提袋放到了门后。

德武记起来了，那晚在99旅吃的四只“金龟”让他印象深刻，于是忙让道：快坐快坐。

我从这周开始休假，我姐让我陪她来北京买辆帕萨特，下午把车买好了，就特意来看看首长，向首长表示真诚的谢意。

谢我什么？德武有些不明所以。

你去99旅之前，我已在旅招待所让当了一段时间的厨师，可他们总说要考验我，一直不给我办理正式调动手续，你那天一夸我做的菜，旅里领导一高兴，立马就给我办了调动手续，你说我不该来当面向你表示谢意吗？

是这样呀，那你就该好好干，把干部战士们服务好。

那是那是。首长这次到我们旅，轻车简从，检查极端认真，不搞虚的不玩假的，机关和部队反映都好，好多干部战士说：像你这样的领导才是真干事的！

德武听出小臧的话是一种奉承，可他还是有些高兴，毕竟这是来自基层部队的反映。你姐能买得起帕萨特，收入肯定不错，她是干什么的？

她呀，什么也不干，就是炒股，她当初学的是金融专业，对股票还有点研究，她说中国的股市在经历了近十年的熊市之后，最近开始向牛市进发，最高点有可能冲破六千，她因此把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投进了股市，目前已经赚了九百多万。这一赚钱，她就不知道自己姓啥名谁了，非要买一辆大奔不可，我劝她少显摆，买辆帕萨特就行了，大奔那种东西太惹人眼，很容易让人把她当成特大的老板，弄不好会让坏人绑架的，她听了我劝，才来买帕萨特。

是吗？炒股还能赚这么多的钱？德武惊奇了。

孔局长你可能没关注这段日子的股市，牛得厉害，有人说傻瓜进去都能赚钱。我姐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估摸这个好势头不会持续太久，她一定要抓紧赚钱，她说她在这一波的股市上，稳定要赚一个亿。

真的？已进到卧室的樊怡听见这话，这时又急步走了出来。

她这话里肯定有水分，不过根据她在股市上的实际表现，她能赚钱倒是一定的。怎么，阿姨对股市还有兴趣？小臧看向樊怡。

听你说你姐在股市上赚钱那么容易，还真让人生了兴趣，只是我对股市一窍不通，有兴趣也是白搭。

要是这样，我可以让我姐帮帮你。股票就是看准后买进卖出的事，你可以听我姐的电话指导，她让买什么，你就买什么，她让卖什么，你就卖什么，保准能赚钱。

那得需要先开个户吧？进到书房的孔醒这时也来到客厅，也是满脸的兴趣。

是，需要开个户。小臧点头。不过如今开户只要很少一点钱，百把块吧。

那我们倒可以进去试试。孔醒兴奋地搓着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试吧，有我姐帮你们，你们保准会赚钱的。

刚进去拿多少钱买进好呢？樊怡小心地问。

当然是趁眼下股市上的牛劲，多买进一些，具体买多少得由你自己定。

俺家买了经济适用房后，已经没啥积蓄了，手里也就几万块钱，不会有闪失吧？

你们这钱是攒的工资，可不能有闪失，我看你就委托我姐来替你炒，让她来决定买进卖出，真要出了问题，由她负责任。我想，凭她的经验，快进快出，搞短线操作，赚一笔应该是稳拿把攥。小臧说得很爽快。

那行吗？樊怡看了一眼丈夫，希望他表态。

我看可以。德武还没开口，孔醒先已表态了。咱们不懂股票，人家又自愿帮忙，试试有什么不好？真要赚一笔不是可以送我出国留学了？

你想得多简单。樊怡白了女儿一眼。

大不了赔一点，其实钱存在银行里，得的也是负利息。

据我对我姐的了解，赔的可能性很小很小。小臧的语气很肯定。阿姨你打算拿出多少钱来炒？

最多九万块钱，再多就拿不出来了。樊怡说着又看了一眼丈夫，显然希望他说话，毕竟她对这个年轻人不了解。

咱就不赶这个浪头了吧。德武所以这样表态，一个是因为这件事出现得太突然，他原来根本没想过炒股这事；再一个是他对这个小臧只是见过面，谈不上了解，一下子就把自家积攒起来的几万块工资交给他，万一全赔了咋办？

孔局长，阿姨，你们看这样办好不好，你们先不必给我钱，我就让我姐拿出九万元先替你们炒两笔试试，赚了，是你们的，证明你们的运气好，也证明我姐还有点本领；赔了，算她的，反正她已经赚了那么多，也不在乎这点钱，行吧？

那……可不好意思。樊怡笑着。

其实，你们就是想今晚给我钱，银行不开门，你们也取不出来，而我和我姐想今晚就开车返柳城。咱就这样说定了，我先告辞，过些日子我打电话过来。小臧说着就要走。

德武起身送客，说：小臧，谢谢你的一番好意，股票就不要真去炒了，还有，你拿的那是什么东西？说着指了一下那两个提袋。

几包煎饼，两袋干枣，一点柳城的土特产，来向首长表示谢意空着手不好意思。小臧抓挠着头发笑着说。

那你就把这袋河南的山药带走。德武这时顺手把前些日子老家人捎来的一袋铁棍山药递给小臧。自当局长以后，他给自己作了规定：不收重礼；对于偶尔送来小礼物的下属，要坚持回礼，不白收。

臧北走了之后，孔醒问父亲：爸，这个人说的话可信吗？

德武还没回答，樊怡已笑道：连这都看不明白？哪有天上掉馅饼的事？这个年轻人不过是顺口说说而已，到时候在电话上讲一句“俺姐不同意”，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