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

张家小院大门外，狭窄的巷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1945年福特牌轿车，这在当时的重庆市属于凤毛麟角。邻居的孩子们围着小轿车看热闹，用手摸，扒着车窗往里瞧——车里坐着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夫人，她叫叶淑珍，是何美华的母亲。

司机毫不客气地轰开车边的“野孩子”，骂着，“滚开！轧死你们！”

叶淑珍并不下车，等司机拉开车门，她才伸手把何美华拽上来，搂在怀里，亲着，“宝贝儿，跟妈妈回家吃团圆饭去喽，爸爸从香港给你买回来大龙虾，还有你喜欢的美国巧克力，喷喷香的法国香水……”

何美华根本不听这些，挣脱妈妈的手，又跳下车来，跟张继业说，“明天上我家来玩儿！”

张继业摇头，又看着潘玉玲，希望妈妈答应。

潘玉玲不点头。何美华也不上车。

三十二岁的贵夫人叶淑珍，这时才下车来拉她的宝贝女儿，“乖，全家人都等着你哪，快跟妈妈上车吧，乖！”

何美华撅着嘴不走，“他还没答应我哪。”

潘玉玲一直侧目看着叶淑珍对美华亲昵的样子，心情复杂，脸色也难看。

叶淑珍拉不走女儿，只好求潘玉玲了，“张太太，这可得你说句话啦，就让继业明天上我们家来玩儿吧……唉，这对儿小冤家，一天不见面都不行。”

潘玉玲冷冷地说，“是啊，那就叫美华明天还过来玩儿，反正你们家有小汽车，接送都方便。”

叶淑珍一笑，“好说！明天我派车来接继业，车接车送，就这样说定啦。”

何美华立刻叫起来：“好好！张伯母，我求求你，就答应了吧！”

不知为什么，潘玉玲对美华也格外亲，立刻喜笑颜开，“答应，好孩子，我答应！”

这边，叶淑珍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了，拉美华上了车，“嘭”的一声，使劲关上了车门子。

潘玉玲笑容顿失，拉着继业回身进院。

小轿车开走。巷子里的孩子们追着跑了好远。

邻居老头儿说着口音浓重的四川话：“何老板家哩汽车，接个幺妹儿，要烧好多煤油呕！”

杨妈也说四川话：“啥子幺妹儿嘛，何老板就只有这一个小姐，车子里那位大太太生哩，又讨了姨太太，还是莫得生个少爷。”

老头儿叹气，“唉，富贵人家多造孽呦，金山银山，香火怕是还会断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