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

一辆苏式吉普车，把身穿灰色毛料中山装的火箭专家严立功送进山城重庆狭窄的巷子里，停到他阔别十年的张家小院大门外。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严立功心情激动地对司机说着，下了车。

院门半掩，他敲敲门环儿，没人应声，就推门进去。小院依旧，只是有些破败了，沉寂得让人感到压抑，能听见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主人在家吗？”严立功冲着堂屋问道。

没人答话。他提高声调，“张老先生在家吗？”

一个姑娘轻手轻脚地从屋里走出来。她是何美华，身材单薄，面庞清秀，一对大眼睛里流露出忧郁的表情，小声说：“张爷爷病了，刚睡着……张继业抓药去了。”

“你是……”

“我是张继业的同学，帮他照看张爷爷。”

正好，张继业拎着草药包子回来，看见家门口停着吉普车，赶紧跑进院。他看着严立功有点眼熟，却不敢认。

何美华说，“这位同志找你爷爷。”

自从1949年大陆解放，中美无邦交，却有朝鲜战争，两国百姓之间音信阻绝，别说严立功，就是潘玉玲也没见过继业长大后的照片。现在，从那姑娘的话里可以听得出来，面前提着草药包子的高个青年就是张继业了。严立功没有立即叫他，还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他长得的确不像张环，比张环高，脸也瘦，眉清目秀，长裤的膝部打着补丁，寸平头，今年应该十八岁了。

“你就是继业！十年不见，上大学了吧。还记得我这个严大哥吗？喏，起花它为什么能飞上天？”

张继业感到突然，“严大哥……你不是去美国了吗？”

“回国啦，今年刚回来。赶巧有这次机会来重庆出差，抽空看望张老先生。继业，我还带回来你母亲的一封信。”

一听母亲二字，张继业好比乱箭钻心。自从父亲投江弃世，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母亲跟着富商吴老板，为逃避解放，去了香港……当时张继业只有九岁。降临到头上的这些厄运，他一件也不明白，而最痛心的是从此失去了母爱！连丝毫音信也没有啊……现在，严大哥居然带来了母亲的一封信！他红了眼圈儿，嘴唇哆嗦着问，“你见过我妈妈？”

“常见面，我们都住在洛杉矶。”

张继业泪光闪闪，声音哽咽，说不出别的了，伸着手要，“信，信呢？”

严立功犹豫了一下，“进屋再给你……是写给张老先生的。”

张继业赶紧推开堂屋的门，“请进。”

何美华的性格变化极大，她身上一丁点阔小姐的痕迹也看不出了，变得胆小而懂事。刚才她一声不响地听着这位美国来客说话，现在严立功进了堂屋，她悄悄地把张继业拽住，小声说，“美国来的客人，要不要报告派出所？”

张继业摇头，“他又不是去你们家，不怕的。”

严立功扫视这间堂屋，各种摆设跟十年前差不多，还是那些老式家具，条案上的万户雕像连地方都没挪动，只是正面墙上多了一张毛主席像。

张继业说，“请坐。我去告诉爷爷。”说着走进内室去了。

何美华给客人倒茶，又问，“美帝国主义侵略朝鲜，霸占台湾，跟中国人民志愿军打仗，你是怎么回来的呢？”

“你说对啦，我能回国，还真不容易哪。”

“你到重庆来，报告公安局了吗？”

严立功笑了，“小姑娘的警惕性还挺高！我在北京工作，是革命同志。”

何美华点头，“这我们就放心啦。请喝茶吧。”

张继业从内室出来说，“我爷爷有病。他说，来的要是严立功大哥，他就不起床啦，请你进去坐。”

严立功起身，“当然，当然，我就是严立功。”

张继业掀起蓝布门帘，请他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