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

狭窄的楼道边土红的砖块被蹭的发亮，仅能容纳两人通行的地儿此刻排着两列长长的队伍，队伍里都是些二十来岁芳华正茂的年轻学生。

刚刚入夏，天气不算太热，正午的太阳挂在高空将四层楼拉出长长的影子。

队伍尽头横着一张黄色木桌，木桌后面站着一男一女，二人胸口戴着红色的印章，中间放着一把同样式的黄色木椅，椅子上整齐的堆放着两堆信封，堆叠起来的信封足足有半米多高。

女孩每念一个名字，身边的男孩就在椅子上翻找出一个信封递给桌子后排队的男女学生。

“王强！”女孩声音清脆但格外洪亮。

话音落下，人群里挤出一个矮个男子，“这呢，这呢！”，队伍最前头的胖子一边答应一边急切的盯着翻找信封的男孩。

“别着急，别着急！一个一个来！”女孩头也不抬的看着手中的表格喊话示意眼前有些急切的同学。

“给！”男孩拿起一封薄薄的书信，递给了桌前的胖子。胖子接过信便挤出人群。

“李娟！”

“赵奇！”

队伍缓慢的向前移动着，尽管等的人着急，佩戴红色印章的男女依旧不慌不忙，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意思。

“何纷！”

女孩再次喊出一个名字。

“让一下！不好意思！让一下！”人群里挤出一高个男孩，身型足足比队伍里其他男孩高出一个头来，穿着件白净的衬衫，留着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脸上线条棱角分明，刚一出来便引起了不少女生的惊呼。

“何纷？！”女孩声音再次响起。

“这！这！”高大男孩赶紧加快两步硬生生的挤到了桌子前面。

女孩听到有人应声抬起头，打量了眼面前的高个男孩，“何纷是你？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子。”

何纷苦笑刚想回答，女孩旁边的男孩递出一个信封递到了何纷手里。

撇撇嘴接过信封刚，何纷想说话：“我……”，话还没说出来，女孩就继续喊道：“刘力！”

何纷无奈的躲出人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手中信封封面写着几行字小字，

“邮编：0100xx

南省山城市山城大学中文系

何纷（收）

落款：贾佳”

“又是母亲的来信！”何纷活动着排队许久有些酸痛的身子，“前两天打电话时候怎么都不肯说，非要寄信，不知道是什么事。”

学校里同级的学生走的差不多了，何纷也已经处理完了学校所以的事情，和女友乐莫悲约好准备两三天后离校。

小湖边的垂柳跟着风的节奏轻抚着何纷的发丝，何纷喜欢甚至有点迷恋这个感觉，走到安静处找了块石头坐下，轻轻拆开了手中的信。

翻开洁白的宣纸，上面只有极短的几行小字：

“儿子：

毕业回趟家去看看你爸，他有事找你，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不要问也不要给我打电话，听我话的话就回去！

保重身体。

母：贾佳”

短短几句话语气强硬，读完信的何纷像是呆了一般，静静地一动不动盯着手中的信纸，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十年前的事情。

何纷记得那天母亲哭成泪人，硬生生的把自己拖上了晚上的班车，自己一直尊为人生目标的那个男人连头都没回，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个男人连理都没理，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都未能等到他的反应，哪怕只是回头都没有。

从那次离开之后，十年里何纷从未见过那个男人，即使小时候自己发烧差点死在医院，也没看到那个男人的身影，从那次离开，他便成了别人口中没爹的野孩子。

那种种怪异的目光和时时刻刻背后的议论，唯有在见到母亲时何纷才敢表达自己的心里的恐惧。

这十年，何纷已经记不起那个男人的样子，但那个背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有的仅有无穷的怨恨。

何纷想不懂，就是这样一个人，自己的母亲为什么会要求自己回去，而且他做好了所有毕业之后的打算，答应了陪小乐去那个城市打拼。

“不行，我必须打电话问清楚！”尽管信上说的极其明确，但要这么不明不白的去看狠心抛弃自己和母亲的那个人，何纷自觉做不到。

急匆匆跑回宿舍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零钱，何纷便慌慌张张的跑下楼冲向教学楼。

再次漫长的等待之后，何纷终于凑到了窗户前，递给窗户里的大爷零钱才如愿的拿起了电话，接着快速按下一串数字。

“嘟，嘟，嘟。”

“喂？谁呀？”电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四五十岁。

“刘姨吗？我何纷！”

“哦，何纷啊？是不是找你妈？”女子确认了这边的人，语气变得亲切起来。

“对，刘姨，帮我喊一下我妈！谢谢刘姨！”

“你妈走了，她说就知道你会来电话，让我给你传句话！”刘姨答道。

何纷心里有些意外，母亲竟然走了？她去哪里了？

“刘姨，我妈说啥了？”压下心里的疑问，何纷问起刚才刘姨提起的事。

“你妈说你必须按信里的去做，不然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再也别想见到她！”电话里刘姨显然也满心疑惑，“小何，你是不是惹你妈生气了？”

“怎么会这样！”何纷心里大惊，为了让自己回去母亲居然用不认自己和再也见不到她相逼！“为什么？难道母亲不恨那个男人吗？为什么非要让我回去？”

“小何？喂？小何？”电话那边未听到回答一连问了几句。

“哦，刘姨，不好意思，谢谢你，我先挂了！”何纷此刻心里十分疑惑，顾不上手中的电话，无意识的放下电话便转身走出人群。

“喂，小伙子，找钱！”窗户里的大爷站起来伸着脖子喊叫，何纷却如同丢了魂一般没有回应。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一定要我回去。那个男人当初那么对你，这十年不闻不问，为什么到毕业了你却让我回去？”何纷的心里如同一团乱麻一般。不知不觉走到了食堂门口。

食堂格外热闹，同学们在布置着门口，贴着手画的宣传报和横幅，横幅上写着“预祝第一届大学生联欢晚会举行成功！”

食堂里走出一个干净素洁的女孩，女孩有一米七的个头，简单扎着的马尾辫松散漆黑，瓜子脸蛋皮肤吹弹可破般柔嫩白皙，黑色喇叭裤搭配白衬衣丝毫掩饰不了姣好的身材，纤细的手臂抱着几本书，出来时正巧看到了低着头的何纷。

“何纷？”女孩向男孩喊了一声，却不见男孩有任何反应仍然自顾自的走着。

女孩快步跑了上去，从背后拍了拍男孩的肩膀。

男孩如同受了惊吓一般，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女孩才松了口气。

“小乐。”

“你怎么了，怎么我叫你都没反应？”乐莫悲看到了何纷皱在一起的眉头就知道必定是有事。

何纷下意识的把手里的信藏在背后，他还没想好怎么给眼前的女孩解释，昨天他们还在计划着一起去那个城市打拼，总不能今天就告诉她自己可能要回村里去。

“没事。”何纷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真没事？”眼前的女孩明显对何纷的行为保持质疑。

“没事，你怎么在这？”何纷转移话题。

女孩格外聪明，一会儿便懂了男孩的顾虑，他不愿说的她从来不会追问，她相信他该说的自己不问他也会告诉自己。

“看完书有些饿了，刚去食堂吃完饭。”

“好吧。”何纷有些愧疚和犹豫，他不想做选择，拒绝离开单独照顾自己的母亲再也不见他不能答应，但辜负眼前素净可爱的女孩，他也做不到。

“要不陪我走走吧？”乐莫悲看着何纷纠结在一切的眉头，更加确定了男孩心里肯定有事。

“好。”

一路上，两人像往常一样沿着河边的垂柳缓缓走在一起，尽管此时人不多，但出众的身高和男俊女美的外形，二人依旧吸引了不少同学的目光，乐莫悲抱紧书，往何纷边靠了靠。

何纷整个人沉浸在信里，直到乐莫悲停下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女生宿舍楼前。

“我走啦。”乐莫悲快跑两步跑上楼梯。何纷静静地站在台阶下看着女孩的背影，在即将消失在楼道转角时，女孩停了下来回头，“记得今晚的晚会！”紧接着便消失在楼道。

看着女孩消失，何纷低下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再次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怎么选择，或者他心中已经做好了选择，但却不知道如何承担选择产生的结果，他给不了交代。

恍恍惚惚的走回宿舍楼，路过宿舍所在的五楼，何纷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向上走直到走到楼顶才停了下来。

推开生锈的铁门，何纷走了出去，楼顶排水的管道旁长了些杂草，平日里他就喜欢来这，一来安静，二来可以看到整个学校，他喜欢这种可以看到一切的感觉，虽然至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癖好。

何纷伸出手指，比划着校园里的小湖，小湖在此处看来也就仅有手指那般大小，缓缓伸开手掌会有种能遮住整块湖的错觉。

他像往常一样准备伸开手指，举起手时忽然一团红色的火球从指尖滑过，顺着手指坠向湖里，何纷连忙收起手来，仔细一看却发现小湖跟往常一样没有丝毫异像。火球没了身影。

“难道是刚才看太阳看花眼了？”何纷下意识的揉揉眼睛，再次看向小湖方向确认，小湖安安静静在原来的位置，湖边学生人来人往往一切如常，何纷拍拍脑袋，“看来自己真是花眼了。”

再然后就这样一个人在楼顶站了良久，恍惚之后，轻轻的说了声。

“小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