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捉鬼天师
七八九 著
推理
类型- 2018.06.26 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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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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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坚冰融化
1934年12月12日,贵州通道县城笼罩在冬日的寒雾中。这座湘黔交界处的小城,因红军先头部队红一军团第二师于前一日占领,成为了长征途中难得的暂歇之地。城墙上还残留着战斗的弹痕,青石板路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砾,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枪炮声,此刻已多了几分短暂的宁静。
清晨,红一、红九军团的战士们最先抵达县城外围。他们背着简陋的行囊,绑腿沾满泥泞,草鞋磨得起了毛边。尽管疲惫写在每一张脸上,但队伍依然保持着行军秩序。随后,红三军团到达长安堡一带,红八军团也陆续进入通道县境。殿后的红五军团是最晚到达的——他们不仅要行军,还要负责断后掩护,战士们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在晌午时分才勉强抵达县城附近。
通道县对于红军而言,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坐标。自11月底湘江战役惨烈突围后,中央红军从八万余人锐减至三万余人,每个战士都背负着战友牺牲的沉重记忆。通道这个小城,成了他们自湘江之后第一个能稍作休整的地方。虽然只是短暂停留,但对于身心俱疲的红军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在距离县城五里外的一个瑶族村寨里,黄土夯筑的民房错落分布。其中一间较大的土屋外墙上,还留着明显的过火痕迹——半边墙壁被烟火燎得黢黑,屋顶的茅草烧掉了一角,露出下面焦黑的椽子。这不是孤例,村中好几处房屋都有类似的痕迹。
几天前,这里还是一片恐慌。国民党特务在当地散布谣言:“红军杀人放火,共产共妻!”“红军要抢光粮食,拉壮丁!”从未见过红军的瑶族老乡信以为真,纷纷收拾细软,牵着耕牛,抱着鸡鸭,背着不多的粮食躲进深山。村子里只剩下走不动的老人和空荡荡的房屋。
转机发生在12月10日深夜,一队红军路过村外时,发现山脚下火光冲天——特务为制造恐慌,真的点燃了村头的两间草房。火借风势,眼看就要蔓延到整个寨子。带队的红军指挥员一声令下,战士们不顾行军疲劳,冲进火场救火。没有工具,就用衣服扑打;没有水,就从半里外的小溪一桶桶传递。火光中,战士们发现一位腿脚不便的老阿婆被困在屋里,两名战士冒着房梁塌陷的危险冲进去,把老人背了出来。
天亮时火被扑灭,红军还在后山抓到了三个正准备逃跑的特务——他们身上还带着纵火用的煤油瓶和伪造的红军臂章。被救的老阿婆流着泪,用瑶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告诉乡亲们:“他们是好人……是好人啊……”
真相如春风化雪。躲在山里的老乡们陆续回村,第一次仔细打量这支“灰军装、打绑腿、穿草鞋”的队伍。他们看到红军战士宁可睡在屋檐下也不进空屋,看到他们用银元而不是枪口购买粮食,看到卫生员给村里的孩子包扎伤口时温柔的神情。
渐渐地,坚冰融化。
老乡们把较好的土屋让给红军休息,有位大娘把家里仅存的一袋糯米硬塞给路过的战士,操着口音浓重的汉语说:“吃,你们吃……你们,辛苦了。”
村东头那间有过火痕迹的土屋,现在是红13师39团三连的临时驻地。屋檐下,连长王铜山一只脚踩在破旧的门槛上,手里提着一杆老旧的旱烟枪。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刻满风霜,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背着的那柄环首大刀——刀身用破布条层层包裹,像包袱一样斜挎在背上,只有露出的那小半截刀身上,斑斑锈迹之间残留着深红干涸的血迹,在冬日微光下散发着森然的寒意。
王铜山摸出一盒几乎磨掉字迹的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旱烟。他深吸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入肺腑,却压不住土屋里飘出的浓重血腥味——那是伤员伤口散发的味道,混合着草药和酒精的气息,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屋檐下,四十多名三连战士挤在一起。他们有的站着,有的抱膝坐着,穿着单薄的灰色军衣,在十二月的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战士们把暖和一些的土屋内部让给了重伤员,靠近火坑的两张简陋床铺上,躺着三名高烧不退的战士——他们的绷带已经几天没换了,渗出的血渍变成暗褐色。
“连长,老李又烧起来了。”卫生员小赵从屋里出来,声音嘶哑。他才十七岁,三个月前还是个药铺学徒,现在却要负责全连的伤病救治。他手里攥着仅剩的小半瓶医用酒精,瓶底的液体晃动着,像他眼中压抑的绝望。
王铜山沉默地吐出一口烟。他知道小赵没说出口的话:全连的药品只剩下两卷绷带、这小半瓶酒精,还有几包从老乡那里讨来的草药。没有消炎药,更没有救命的阿莫西林,甚至连干净的纱布都没有。昨天已经有一个战士因伤口感染牺牲了,他是三连在通道县失去的第七个弟兄。
“粮食还有多少?”王连长转向司务长老陈。
老陈是陕西人,是从西北军一路跟着王铜山的老兵,他解开身上背着的粗布包袱,里面是二十多斤糯米——这是老乡们卖给三连的口粮,按市价付了银元。
“就这些了,都是糯米。咱们西北来的兵吃不惯,南方的战士也说这个不抗饿……”他顿了顿,“而且,这是老乡自己都不舍得吃的口粮。”
老陈欲言又止:“咱们的军费,千家寺的时候丢的差不多了”
王铜山点头。
他知道,那三百多块银元军饷是全连拼死保护下来的——在千家寺突围时,五个战士用身体护着装银元的铁箱,三个牺牲了,两个重伤。这些银元现在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却换不来急需的药品,也买不到足够的粮食。通道县太小,国民党军的封锁又太严。
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断了王铜山的思绪。他转身进屋,看到一排排躺在地上的伤员。这些战士大多是在千家寺战役中负伤的——那是一场惨烈的阻击战,三连奉命掩护主力部队转移。
“连长……”一个手臂缠着绷带的年轻战士挣扎着想坐起来。
千家寺那一仗,他所在的班负责阻击敌军一个排的冲锋,全班十二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王铜山按住他:“躺着,别动。”
屋子里渐渐响起低语声,战士们说起千家寺,说起那些没能走到通道的战友。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道伤口。
